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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祎做了一场冗长的,深不见底的梦。梦里似乎有一道威严却宠溺的声音提醒她骑行时务必带好头盔,要保护好头部:“就算只是骑车从教室到图书馆都必须带好头盔,不能图省事,听见没有,崽崽。”
“爹地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你这颗小脑袋,等你回国了再安排一次全面检查……毕业旅行注意安全,不准去危险的路线骑行……好,爹地少啰嗦……也不派保镖跟着你。”
“我下个月陪你妈咪去巴黎看秀,正好来英国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也有一些年轻活泼的声音,叽叽喳喳地绕着她:
“你们快看——那边有好多小鹿呢!黑森林也太美了,不愧是全球最美骑行路线之一!”
“Elara!加油!只剩三十公里就到吃饭的地方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不用我们等你?没事啊……好吧,那我们先去,你慢慢来,有事就call我们……”
声音糅杂在一起,很乱,充斥着她的大脑,陡然间,热热闹闹的画面转为一片黑幽寂静的森林,阳光被无数遮天蔽日的冷杉阻挡,射不进来。
她大概是迷路了,恐惧地在这片森林里奔跑,跑啊跑啊跑,直到砰地一声,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所有声音画面全部粉碎,宛如一台正在播放的电视机被砸烂了,成了什么都没有的雪花屏。
.
什么都没有。
此刻的宋知祎正是这种状态,大脑宕机,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大海,而她孤独地飘在大海中央,茫然又虚无。
她呆望着眼前这位过分高大的男人。
他立在夕阳的余晖里,周身镶嵌着一抹神性的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宋知祎觉得自己是不是死了,她正在天堂。
男人对她微笑,随后按下卧房的座机,说了一串奇怪的语言,很快就有三名医护人员进来,围住了宋知祎。她们给宋知祎进行了一连串的基础检查,冰冷的医疗器械夹在手腕脚腕,宋知祎还没来得及反应,三管血液样本就被利落地抽走了,拔针的动作很轻柔,她都没感觉。
紧接着,一位女护士微笑地看着她:“取尿管会有些不舒适,您别动,不会伤害到您。”
宋知祎听不懂女人在说什么,下一秒,双腿被按住。她惊恐地瞪大眼,手指紧紧地抓着被窝,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她很害怕。
时霂俯下身来,掌心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乖孩子,别怕,不动就好,放松。”
他的声音沉冽,富有磁性,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一对色泽最浓最高贵的皇家蓝宝石,宋知祎失了神,有种被吸进去的感觉,很快,她身下的被窝被掀开,时霂把眼睛闭上,她愣了愣——
“——啊!”
最隐秘的那处突然传来细密的刺痛感,她没忍住,哼出声来。
医护人员迅速抽走尿管,为她换上干净内裤,重新把被窝盖上。宋知祎脸都红透了,双腿紧张并拢,眼珠子瞪大,很警惕,唯恐秘密处再遭毒手。
这些奇怪的人对她做了什么?她好像有些不舒服.....
“先生,血氧血压心率都正常,伤口也愈合了,病人的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我们现在把血液样本送去化验室。就是刚拔完尿管会很不舒服,若是待会解小便时感到滞留,这是正常现象,用毛巾热敷能够缓解。”
时霂颔首,让她们先下去,随着门被轻轻阖上,空间再次恢复了安静。
等她们走了,宋知祎这才松一口气,她看向时霂,很小声地问:“这是哪里?”
“我家。”
“你家……”宋知祎再次好奇地打量这里,从天花板的金箔到墙上的油画,无数华丽而繁复的装饰品无比和谐地堆满整个空间,看上去不像家,像宫殿,或者酒店。
“你……捡到了我?”她眨了眨眼,目光重新回到时霂身上。
“是的。”
捡?宋知祎唇瓣翕张成一个小小的“o”型:“所以我们之前不认识吗?”
时霂非常耐心:“是的,我们不认识。”
宋知祎蹙了下眉,表情仿佛很失落,她抿住唇,不出声了,只是把自己缩在被窝里,像一只乖巧又警惕的小动物。
时霂微笑,端起一杯温水,“不如先坐起来,喝点水润润喉。”
宋知祎点点头,在时霂的帮助下费力地坐起来。男人很温柔,也很周到,把吸管送至她唇边。
一周没喝水,唇瓣都焦枯了,她从没觉得水也这么好喝,吮吸地力道很大,脸颊都瘪进去。
“慢点,没人和你抢。”时霂语气越发温柔,像是在哄小孩。他完全把她当成了一只与鸟群失散的小幼崽,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长辈的宽和,“小雀莺,你在我这躺了一周,家人朋友肯定都在找你,你如果记得电话,就先报个平安,我再派人送你回家。”
宋知祎把一杯水喝得干干净净,忽然双眼睁大,像是被点醒了什么关键信息,几滴水从唇角溢出,她抬手擦掉,“我的家?”
家……
她的家在哪?她开始疯狂在脑中搜索信息,可什么都没有,她的记忆比白纸还干净。
没有记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那是一种在海中漂浮无依的空白和无助,令人深深惶恐。宋知祎感受到了这种孤独,她害怕,越发疯狂地搜索,试图想起什么——
“啊——好痛!”
头部深处忽然袭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痛,还伴随着强烈的耳鸣,她把身体蜷起来,指尖发狠地往脑袋上抠,试图把痛苦压下去。
“头很疼吗?你的头部受到了撞击,才导致颅内中度损伤。”时霂见她这般痛苦,心中泛起一丝怜惜,“修养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恢复,别担心。”
男人富有磁性的迷人嗓音如同镇定剂,宋知祎觉得很舒服,轰鸣的大脑也跟着安静下来,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瓣,“对不起,时霂,我好像想不起来了家在哪……”
连家在哪都想不起来,听上去未免荒唐。
时霂的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仍旧保持着温和,安慰她:“没关系,好孩子,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许能帮你找到家在哪。”
她的名字?
宋知祎继续尝试在大脑里搜索,再一次痛得抱头打滚。但凡她认真去回忆什么,那种痛意就会袭来,简直让她心灰意冷,蜜色的双眸宛如撒了一把香灰。
“怎么办,我想不起来了……我的家,我的名字,我是谁……”
她喃喃着,不知所措,只是不断重复着:“时霂,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宋知祎一瞬不瞬地盯着时霂,眼底那种迷茫,以及成倍的依赖,淹没了她。
雏鸟情节,源自动物的印刻效应。
当幼崽出生后,会将第一眼看见的活动物体视为母亲,并形成强烈的依恋(注)
时霂不会想到眼前的黑发中国女孩正不知不觉中,把他这个种族都不一样的男人当成了妈妈。
出于理智,他对失忆一事保持合理怀疑。
一个凭空出现在他领地的女孩,醒来后说她失忆了,不记得家人,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完全是赖上他的做派。
若说这是精心策划的剧本,也并非不可能。
到这时,时霂才开始真正地打量起眼前的人。
暗蓝色的眼瞳陷入阴影中,越发幽邃,宛如在黑森林深处游走的兽王。这只兽王强大,谨慎,也风度翩翩,即使发现了入侵者,也不会轻易露出獠牙。
谨慎是好的,这些年来他遇过太多这样的把戏,多少势力明里暗里往他身边塞女人,委婉的会调查他的行踪,精心制造偶遇;也有经过周密部署,用一年甚至更长的耐心来接近他;更有大胆的,曾在社交场合中往他食物里下了不明药物。
这些人的目的也很简单,不过是想把这位赫尔海德家族的继承人弄上床而已。
作为罗马教皇亲自进行洗礼的天主教徒,时霂的信仰在上流圈里不是秘密,他严格遵循禁欲的宗教准则,并拒绝婚前性行为。以至于这些年来,他在情事上都保持着极度挑剔的自矜。
在这个下流的上流社会里,越是矜贵的,越成为津津乐道的焦点,更何况这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男人——曾无数次被媒体评为全球顶豪圈层中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欧洲名利场中最尊贵的座上宾。
他的信仰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成了他最好攻破的弱点。
换句话说,谁能打破他的禁忌,就等于半只脚跨入了赫尔海德家族的大门,不论出于哪种原因,只要不是太难堪,他大概率都会用婚姻来成全他对上帝的忠诚。
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时,人们就敢冒绞死的风险,更何况这是千万倍亿万倍的报酬。
不过是一夜春宵而已,就算走不到最后,能睡到名利场公认的最英俊性感的绅士,打破这位绅士的禁忌,也足够Lady们在社交圈炫耀一辈子了,这是她们魅力的最好证明。
时霂眯了眯眼,手臂换了个环抱在胸前的姿势,衬衫轻微的放量被撑满,勾勒出强壮的肌肉线条。
毋庸置疑,这位东方女孩非常美丽。
柔顺而富有光泽的长发,打磨圆润的指甲,以及那微微憨态的笑容,笑容下整齐干净的牙齿,都在诉说着她是一个在珠宝匣中长大的宝贝,有着不谙世事的美好。
尤其是那双湿漉漉的琥珀蜜色的眼睛,清澈得如同阿尔卑斯山下的国王湖,笼着一层濛濛冬雨,他能一眼看到底。
如果这是骗子,那她的演技精湛到可以骗过上帝。
宋知祎不懂时霂怎么一直不说话,而且拿那种沉沉的目光压着她,仿佛她犯了很大的错,她不高兴地撅了下嘴,“你无缘无故凶我做什么呢,我想不起来也不是我的错,你…不准这样………!”
不论是人类还是动物,总是会在妈妈面前更乖,或者,更放肆。
她这番理直气壮令时霂勾起唇,他哪里有凶她?罢了,骗子也需要天赋,她差得远。
只是她突如其来的失忆的确让事情棘手起来。
时霂眸色很深,思考着如何处理这桩麻烦。他严肃时面容几乎和雕塑无异,沉冷高贵,厚重的气场压着周遭空气,使一切都变得庄严起来。
宋知祎感受到压迫,有些茫然地揪紧了被子。
时霂想出几个办法都觉不妥,他蹙眉,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一只薄薄的暗金色盒子,“小雀莺,容我去阳台抽支烟。你有需要就摇床头的铃铛。”
宋知祎没说话,只是怔忪地望着他转身,留下一道矜贵的背影。男人推开华丽的法式雕花阳台门,走入黯淡的暮色中,点火时,下颌微微低下来,俊美的轮廓很勾人。
吁出的烟雾被风吹散,时霂眺向附近的森林,层层密密的橡树林和冷杉松,直戳云端。冬日的德国,沉重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没抽几口,身后有声音在很轻地唤他,“时霂……”
时霂回头,见女孩从床上撑坐起来,温吞地走下床。
隔着一段距离,她的身影被落日淋着,很纤细的一只,比他想象中娇小许多,也许,整个人都能完全被他遮住。
走近后,她的头顶刚好够到他的锁骨,身上那条湖蓝色的法兰绒睡裙很长,裙摆一直埋到她的脚背。
这是时霂外婆年轻时的旧衣,宋知祎穿着大了许多,但不妨碍这条裙子被她穿得很灵气,当她紧张地走到时霂跟前停下,抬头望他时,时霂有一瞬间的走神——
她真的能被他完全地覆盖住。
现在,她就陷在他的影子里。
“.....你不要不和我说话。”宋知祎嘀咕了一句。
时霂为自己不礼貌的念头蹙了蹙眉,没听清她的咕哝,问:“什么?”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光洁的脚背,蹙起的眉头更深,“小雀莺,你怎么不穿鞋。”
十一月的德国正值初冬,日照变短,温度明显走低。阳台没有铺地毯,冷硬的大理石地面凉如冰砖。
宋知祎这才发现脚快冻僵了,呆呆地说了一句,“我没鞋啊…”
时霂碾灭烟,快步折返进屋内,给她拿鞋,宋知祎以为他生气了,也顾不上赤脚,焦急地跟上去,“时霂,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是你刚才一直看着我又不说话,也不对我笑,我以为你在凶我。”
时霂回头扫过她委屈的表情,耐心地解释:“没有生气,也没有凶你。”
到这时,时霂终于想到了办法。
再观察几日女孩的伤势,只要不影响日常生活自理,他就会立刻着手安排,送她去集团旗下的一个福利机构,让那里的工作人员多关照她,并且给她一笔安置费。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宋知祎一听他不生气就笑了起来,并不知道她的新妈妈已经决定要扔掉她了。
时霂对她的孩子气感到无奈,大概是失忆造成的吧。找了双羊毛袜,招呼宋知祎进来穿上。宋知祎听话地坐在床上,撩起一只脚踩在床沿,乖巧地给自己套上袜子。
时霂的目光很淡,漫不经心地从她那双白皙的可口的脚上滑走,去看壁炉上的摆件。
宋知祎三两下就穿好了袜子,见时霂不知在看什么,完全不理人,她有些不高兴。孩子总是不喜欢被大人忽视,要找绝对的存在感,于是伸出手指往他腰腹部位戳了戳。
“时霂。”
也不知是戳到了哪里,痛还是什么,那块发热的肌肉居然猛地收紧,硬度惊人。
宋知祎被这反应给惊到了,正准备收回去,就被时霂一把抓住。
那手掌很大,将她的手腕攥得死死,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
“你在做什么。”时霂唇角微笑着,暗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她。
她左侧脸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认真看才能发现。
很可爱的一颗,特别浅。
“…我…就是喊你,没做什么啊…”宋知祎像是做坏事被抓包,声音发着虚。她根本没有恶意,单纯想引起他的注意而已。
“小雀莺,一名淑女不该随意触碰陌生男人,尤其是腰部以下的位置。以后你也要记得。”时霂低醇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俯下身,把她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让她乖乖坐好。
他靠过来,带来一股冷冽的气息,像雨后潮湿的森林,苔藓和松针混在一起。这味道很好闻,也很有安全感,宋知祎有些走神。
时霂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你昏迷时医生给你做过全面检查,除了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以外,没有大碍,你身体机能不错,恢复得很好,等再过两日,我就送你去JH基金会旗下的救助机构,那里有医生,也提供食宿,我会让他们关照你。你想起任何信息都可以告诉他们,他们会帮助你找到家人。”
宋知祎深吸气,试图把这味道闻得更深。
时霂妥帖周全地安排了所有,听上去非常绅士慷慨,也有种难以言说的冷漠,“明白了吗。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我也不能一直照顾你。”
宋知祎回过神来,“啊……?”
她其余的一概没听清楚,只抓住了关键词,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能一直照顾我?”
“因为我们不认识,是陌生人。”他试图把问题极简化。
“我们怎么会是陌生人呢?你叫时霂,我叫小雀莺,我只认识你,怎么可能是不认识?而且是你捡了我。”
说她笨她很聪明,说她聪明又勉强。只是她比想象中难缠,时霂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换一种更委婉也更能接受的方式向她解释现在的状况——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咕咕声。
宋知祎猛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像是有只小仓鼠要从里面蹿出来。她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唇,望着时霂,表明需求:“我饿了。”
“………”
“时霂,我要吃饭。”
“………”
很好,时霂的头隐隐有些胀痛,气又不至于,这点小事,一只不专心的little bird而已,根本算不上事。
看来他苦口婆心说再多她也不见得能听进去。这就是一只黏糊糊的,摸了一下就扑腾着翅膀缠上来的小雀莺。
缠人也没关系,到时候她就会明白。他有许多事要做,不可能在她身上花费太多时间。
时霂看了一眼腕表,六点半,晚餐时间也到了。
尽地主之谊,这几日是得好好喂饱她。
他温和一笑,被她戳过的腹肌到这时都还残留有感觉,他不理会这些,一以贯之的风度:“好的,饿肚子的小鸟,想吃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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