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大明残局1645 > 第58章 两头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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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在暮春四月的夜色中奔腾,浊浪翻滚,倒映着东流城尚未熄灭的硝烟。

    几日的纵兵劫掠,让这座小城残破不堪。

    左梦庚身着戎装,望着下游安庆的方向,眼中跳动着贪婪的火焰。刚刚传来的消息,南京又派了使者,带着加封的诏书和粮饷的承诺,试图稳住他这头失控的猛兽。

    而他已经发布了全军向安庆进军的军令,现在舰队已经整装完毕,正要扬帆起航。

    “少帅,”一名贴身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有要事,请您务必即刻移步她的座舱。”

    左梦庚眉头微蹙,他的妻子王氏一向识大体,若非极紧要之事,断不会在他军务繁忙时打扰。他挥退左右,带着一丝不耐,走向船楼后部那间布置雅致的舱房。

    推开舱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清雅檀香与女子体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稍稍冲淡了外面的血腥与硝烟味。他的妻子王氏,迎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夫君……家父回来了。”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将他引向内室。厚重的锦帘被掀开,内室的光线更暗,只有一盏孤灯摇曳。

    左梦庚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本能地要去摸腰间的佩刀!

    锦帘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依稀熟悉,但那颗头颅……光溜溜的,只在后脑勺留着一根老鼠尾巴!男人转过身,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他沧桑却锐利的脸——正是他那位身世传奇、神秘莫测的老丈人,王世忠!

    说起这个王世忠,身世颇为传奇。

    他本名叫克把库,姓哈达那拉氏。原本是海西女真哈达部酋长猛哥博洛的次子。

    万历二十七年,奴儿哈只攻灭了哈达部,时年八九岁的他,与父兄一同被俘,后来因为明朝向奴儿哈只施压,方才获释,并由家人带到北京,被同情他家遭遇的明神宗万历皇帝收养在宫中,赐名王世忠。

    从此,他衣冠礼仪皆从汉俗,既能骑马射箭,也能吟诗作对。

    后金崛起之后,明朝利用他的女真贵族身份和姻亲关系(他的妹妹嫁给了蒙古察哈尔部的林丹汗),任命他为抚夷总兵,左都督。

    负责联络蒙古、策反女真内部的海西女真旧部。

    天启朝重臣孙承宗曾赞他“用夏变夷,以忠为孝”;崇祯时期的内阁首辅周延儒则讥讽他“虽夷种,近在南久,已似苏州清客,也会焚香作诗。”

    后来因为贪墨,他被罢黜废官。

    左良玉曾与他交厚,故替儿子安排了和他女儿的婚事。

    婚后,左梦庚与王氏感情甚笃,还跟着王氏学骑射和女真话,不久就可以说一口流利的女真话了。

    王世忠在去年满清占领北京后,忽然不辞而别,不知所踪。现在突然出现,也把左梦庚吓了一跳。

    “贤婿,莫惊。”

    王世忠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抬手虚按,制止了左梦庚下意识的摸刀动作,

    “是我。阿玛冒险前来,是为替你和你左家,还有这十几万将士,谋一个天大的前程!”

    左梦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惊、疑惑、一丝恐惧交织翻涌。

    “父…父亲,您…您这头发?!”

    他指着王世忠那刺眼的辫子,声音都变了调。

    王世忠毫不避讳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头皮,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大势所趋,不得不为。唉,大明气数已尽……贤婿,睁眼看看眼下这局势吧!”

    他向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上面赫然盖着摄政王多尔衮的大印。

    “英亲王阿济格亲率大军,追剿李闯,连战连捷,势如破竹!武昌已破,闯贼残部已经作蚁兽散!英亲王大军锋镝直指九江,不日即至!豫亲王多铎的大军也已经离开归德,兵锋直指淮泗、扬州、南京。还有一路偏师,由正白旗固山额真准塔率领,从山东南下,协同豫亲王征伐江南。南京……恐怕朝不保夕。”

    “那弘光小儿,偏安一隅,朝中尽是马士英、阮大铖这等蠹虫,君臣猜忌,人心离散,早已是风中残烛,朽屋将倾!大明气数已尽,天命,在清!”

    左梦庚被这连珠炮般的消息砸得有些懵,尤其那句“大军锋镝直指九江”,让他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喃喃道:“可…可我左家……父亲尸骨未寒……”

    “左帅向来是个聪明人!”

    王世忠叹了口气说:“我与他相识多年,相信若是换做是他,必不会犹豫,一定做出最理智现实的选择。这大明朝,实在是腐朽不堪,没指望了,要不然令尊也不会举起义旗,发兵清君侧了。”

    王氏此时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左梦庚脚边,泪水涟涟:“夫君!父亲所言句句属实!他如今已被大清摄政王亲授都察院参政之职!摄政王亲口许诺,只要你率众归顺,立授汉军正黄旗固山额真,并赐一等子爵!这是实打实的世职尊荣,荫及子孙啊!”

    王世忠俯身扶起女儿,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左梦庚,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贤婿!此刻你若归顺大清,是雪中送炭,摄政王必当厚待!”

    “可若等到英亲王的铁蹄踏破九江,豫亲王大军兵临南京城下,那时你再归顺,能乞怜性命已是万幸,还谈什么爵禄前程?”

    “你自问你手中这十几万人马,与李闯的军队比,战力如何?我也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若是左帅自问能够胜得过闯贼,又何至于火烧武昌,躲避闯军的兵锋?”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可不是遮遮掩掩死要面子的时候。你可能还不知道,之前潼关之战,豫亲王只用了 3万骑兵就击溃了李闯的 60万大军!英亲王这一路追击而来,大小十数战,连战连捷!”

    “在八旗劲旅面前,曾经横行中原、甚至攻破北京,逼得大明皇帝上吊的闯贼就如同土鸡瓦狗一般,毫无招架之力。你这十几万人,在八旗铁骑面前,更是待宰的羔羊。阿玛是不忍心看着你左家基业毁于一旦,看你左梦庚生死族灭,所以才冒险前来,以上句句肺腑,皆为骨肉至亲和十数万性命着想!贤婿能体谅否?”

    左梦庚的脸色忽红忽白。

    说实话,他觉得那个大清摄政王多尔衮太小气了一些。

    左良玉好歹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宁南侯。

    这大清才给个一等子爵!

    但是清军那不可思议的战斗力,又让他非常恐惧。

    他知道王世忠说的完全是事实。什么“清君侧、救太子”也就是个借口,实际上就是为了躲避南下就粮的几十万闯军。

    要打得过,还用找借口逃跑吗?闯军都打不过,还怎么跟清军打?不投降还能咋地?

    在现实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左梦庚忽然感觉口干舌燥,喉咙滚动了一下。

    “岳父大人……你远道而来,先稍事休息。容小婿再想想……”他声音干涩,眼神闪烁不定。

    王世忠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的动摇,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效,也就不再紧逼:“事关重大,贤婿是该好好思量。阿玛就在此等候消息。但切记,时不我待!清军马不停蹄……不会等你太久!”

    说罢,他重新隐入内室的阴影之中。

    左梦庚失魂落魄地走出妻子的座舱,冰冷的江风一吹,让他打了个激灵,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和纷乱。

    外面江面上,自家的舰队浩浩荡荡,旌旗飘扬,貌似军容雄壮。

    但就如老丈人所言,这支军队可当得起清军一合之敌?

    他猛地一跺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疾步走向船楼另一侧——谋士黄澍的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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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澍的舱内点着几盏明亮的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他正伏案于一张巨大的江防地图前,用朱笔在地图上的某些位置认真圈点。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静。

    “少帅何事如此匆忙?”

    黄澍慢条斯理地放下笔,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紫砂壶,为左梦庚斟了一杯热茶。

    左梦庚哪有心思喝茶,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将王世忠剃发潜入、带来清军逼近九江以及多尔衮招降的条件一股脑倒了出来。

    黄澍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当听到“固山额真”、“一等子爵”时,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待左梦庚说完,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才缓缓开口:

    “令岳大人……倒是真心为少帅谋划。”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褒贬,“清廷势大,摄政王许诺的官职爵位,也定非虚言。”

    左梦庚急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黄澍放下茶杯,指尖精准地戳在地图上的杭州位置,叹了口气:“但是,少帅!此刻便降,不是好的时机啊!”

    他站起身,手指沿着长江划过池州、芜湖,最后重重按在杭州:“池州、芜湖,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拿下它们,挥师东进,直取杭州!以两省膏腴之地,拥二十万带甲之师,届时……”

    黄澍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就算现在就打定归顺的主意,您也可先称王,再归顺,此乃效仿五代十国时,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之故智!”

    “钱俶?”左梦庚呼吸一窒。

    “正是!”黄澍的声音充满诱惑,“想当年,吴越王钱俶,也是顺应天下大势,主动献上吴越十三州土地军民,归顺大宋,宋太祖皇帝龙颜大悦,待之以上宾之礼,恩宠备至,子孙富贵延绵!少帅,您若手握两省称王,再携此厚礼归顺大清,摄政王岂能只给您一个区区子爵?裂土封疆,异姓王爵,才是您应得的价码!至少,也得换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

    左梦庚被这“异姓王爵”四个字砸得头晕目眩,巨大的贪婪瞬间淹没了刚刚对清军的恐惧。他舔了舔嘴唇:“可…可岳父说阿济格大军不日即至九江……”

    “呵呵,”黄澍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少帅多虑了。阿济格现在的目标是穷追李自成残部,企图毕其功于一役,消灭李自成,以绝后患。但是世子别忘了,那闯贼本来就是流寇,他们不怕吃败仗,到处流窜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当年孙传庭、洪承畴、卢象升,还有当年左帅,打败过李自成多少次?最后消灭了他没有?”

    “清军打仗是厉害,但是他们最大的劣势,就是人太少了。占得地方多了,又得处处分兵,更何况,还有湖南何腾蛟的明军也会牵制他。哪有那么快腾出手来对付我们?这正是天赐良机!”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猛攻安庆!打得越狠,声势越大越好!让南京城里那帮酒囊饭袋吓破胆!让他们知道,离了你左少帅,南明顷刻就要崩塌!也让大清摄政王看到您的价值,是不是区区一个子爵就能招纳?等我们打下池州、芜湖,打通东进之路!等您兵临杭州城下,竖起王旗之时,清军正跟李自成、南京那边打得焦头烂额。那时,您再纳上这份投名状,跟现在就归顺,您自己想想?是不是得加钱?”

    黄澍的话,如同最醇厚也最致命的毒酒,精准地浇灌在左梦庚贪婪和侥幸的土壤上

    。是啊,他手握重兵,占据地利,为何要急着投降?为何不能两头下注,待价而沽?

    南京在拉拢他,清廷也在拉拢他,这不正说明他左梦庚是举足轻重的砝码吗?

    摇摆的天平,瞬间被黄澍的“毒计”压向了一端。

    左梦庚眼中的迷茫尽去。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水四溅:“先生高见!就依先生之计!”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向舱外,对着侍立在门口的亲兵厉声下令:“传令!全军拔锚,目标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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