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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应是金陵城最美的时分,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炊烟袅袅,万家灯火……却不料在此时,变成了一场人间噩梦。
“娘啊——!疼啊——!”
“水…给口水…”
“我的儿!我的儿在哪啊!”
哭喊声、呻吟声、求救声、奔跑声……
门板、藤屉子担架、甚至卸下来的门扇,载着一个个血肉模糊的身体,在哭嚎、呻吟、嘶哑的求救声中,被汗流浃背的汉子们抬进来。
地上杂乱的滩滩血迹,又被纷乱的脚步踩踏成一片狼藉。
中城兵马司里已经一片混乱了。
上次火药库爆炸,百姓们都听说了太子殿下救治伤员的事情,
所以这次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绝望中的百姓本能地就将此地当作唯一的生门。
发现伤员就往这里送。
中城兵马司的大院,自然而然地又一次变成了临时救治安置点。
城里的伤科大夫被连拉带拽地请到这里,正汗流浃背地忙碌着。卫明当仁不让地,再次成为指挥抢救的核心。
他检查着一个又一个伤员,在他们手臂上缠上不同颜色的布条,排定不同的抢救次序。
杨大壮正带着弓兵、铺甲们在外面围捕奸细、戒严街道。
邹之麟则担负起了指挥调度、保障后勤的责任。
好在上次火药库爆炸后的伤员集中救治,他也有了一些经验。
他站在院中稍高的台阶上,官袍下摆早已沾满泥污血点。他脸色铁青,指挥若定,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
“王书办!带两个人,西厢房空出来!轻伤能走的,扶过去!重伤不能动的,原地安置,莫要再挪动!”
“李司吏!带人去库房,所有干净麻布,全数取出!再去左近铺户征买!有多少要多少!垫付银钱,事后司里结算!”
“陈老六!带杂役烧水!大锅!一刻不停!滚水!凉水都要备足!”
司吏、书办、杂役在他的分派下,如同被注入了主心骨,虽脚步踉跄,眼神焦灼,却勉强维持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
卫明半跪在一张血迹斑斑的门板旁,门板上躺着一具冰冷的瘦小的躯体,他的手搭在女孩的脖颈之上。
“我的女儿啊!殿下……求求您,救救她啊!……她中午还说要给您送新蒸的核桃糕啊……”妇人跪在卫明面前,苦苦哀求。
“阿桃…”卫明喉咙里滚过一声含糊的低唤,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记得这个名字,几天前,在火药库爆炸后,小女孩左腿被碎木刺穿,他亲手拔除木刺,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听着她小猫一样微弱的抽泣,笨拙地安慰过她。
她额角那道被飞石擦破、如今已结痂的浅痕,也是他亲手包扎的。
如今,她却浑身血污,脸色晦暗,脉搏全无,分明已是一具尸体。
卫明感觉自己心里的怒意在燃烧,但是他在努力克制,因为还有很多伤员等着他去救治。
他无奈地安慰了几句妇人,无力地起身,撞翻了脚边一个盛着半盆血水的铜盆,暗红的液体泼溅开来,染红了他的鞋面裤脚。
邹之麟站在一旁,被惊了一下,看到卫明脸色铁青,神色明显不对。连忙劝道:“殿下……救人要紧。”
卫明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朝他点点头。继续检视下一个伤者。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骚动。
“让开!快让开!大夫!救命啊!谈大夫不行了!”
几个穿着甲的军士,几乎是撞进来的,抬着一块沉重的门板。
门板上的人,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被大片的暗红浸透,尤其胸前,有一道可怕的伤口!
但更致命的,是她那急促而微弱、如同破旧风箱般发出“嗬…嗬…”声的呼吸!每一次吸气,脖子和锁骨上方的肌肉都可怕地凹陷下去,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
她的脸憋得青紫,嘴唇绀紫,双眼上翻,只剩下眼白,身体因为缺氧而剧烈地抽搐着!
是谈续贤!
那位在火药库爆炸后,与他并肩救治伤员,手法利落、心细如发,给了他莫大助力的女医!
她显然是被刀刃刺穿了胸腔,伤及了气管或肺部,造成了严重的窒息!
卫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他推开阻挡在他身前的一个书办,几步就赶了过去,稍作检视,立刻下令“快!送到狱神庙去!”
“给我刀!”他从一个军士的腰间,拔出利刃,向邹之麟的书房冲去。
“殿下!你要做什么?”邹之麟不明所以,赶紧从后跟上。
只见卫明疾步行至他书房门口种着的一片雅致竹林跟前,二话不说就举刀劈砍,然后又从劈倒到竹子上,砍下几根小枝,稍微选了一下,几刀削去枝叶,又把一头削尖……
“殿下,您这是……”邹之麟顾不上心疼竹子,拎着卫明塞到他手里的腰刀,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后急跑!
进了狱神庙,看到谈续贤已经被放到了长桌上。
他拉过一个猿臂长身的军士。
“帮我拿东西,酒,最干净的布,还有火盆,开水,拿到狱神庙来!”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嘶哑咳人。
平素向来冷静沉稳的谢新甲,一脸慌乱。
他因为自己刚才那一箭没能救下谈续贤而懊恼到现在。
现在反应甚至有些迟钝。
“去,快帮殿下准备!”邹之麟喊道。
他这才反应过来,匆忙跑出去,按照卫明的吩咐拿了他需要的东西进来。
看到卫明准备用刀割破谈续贤胸口的衣服,邹之麟脸色一变,迟疑地说:“殿下,这男女授受不亲……”
“救人要紧,我在跟阎王抢时间。”
卫明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们都出去!”
把其他人都赶出去之后,他关上门。
用剪刀剪开谈续贤的衣服,检查伤势,用烈酒清理伤口,然后取过竹管,将其尖锐的一端猛地插入旁边火盆燃烧的木炭中!
高温瞬间将竹管尖端烤得焦黑发硬,这将起到一定的灭菌作用。
他迅速将烧红的竹管拔出火炭,用烈酒反复浇淋冲洗,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白气。
右手捏住那根滚烫的竹管,掌心瞬间被烫得一片通红,左手死死按住谈续贤因窒息而剧烈起伏、颈静脉怒张的脖颈,手指精准地摸到她甲状软骨下方、气管环状软骨之间的柔软凹陷——环甲膜的位置!那里是气管最表浅的部位!
谈续贤的手抓紧了他的衣襟,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
她每一次呼吸都要绷紧颈部肌肉,像条离水的鱼般张着嘴,嘴唇很快泛出青紫色。
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卫明轻声对她说:“放心,相信我!”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血腥味灌满胸腔。
他眼中只剩下谈续贤那张青紫扭曲的脸和她颈下那关乎生死的方寸之地。
他不再犹豫,捏紧竹管,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精准,猛地将烧灼消毒过的尖锐竹管,垂直刺入环甲膜!
“噗——!”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穿透声!
紧接着——
“嘶——嗬——!”
一股强烈的、带着血沫的气流猛地从竹管中喷射而出!
谈续贤那如同拉风箱般艰难恐怖的窒息声,瞬间被这气流声取代!
她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可怕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胸廓开始有了微弱的、自然的起伏!
空气,终于再次进入了她的肺部!
成功了!
卫明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握不住那根救命的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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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中城兵马司大院中,已经安静下来,所有的伤员都已经处置完毕。
轻伤员已经自行回家,一部分重伤员却不致命的,也已经由家属和邻居抬了送回家去。
留下的,都是需要护理观察的,也都依照受伤的严重程度,被送入各间厢房。
谢新甲和余十七等几人,他们本可以各自回家,但都自愿留在司里执行警戒,以备不时之需。
四月的江南,日夜温差还是有点大,他们围坐在一个火盆边,一个个沉默不语。
余十七看看谢新甲被明灭的火光映得阴晴不定的脸,知道他还在为当时的那一箭耿耿于怀。
他叹了口气说:“那一箭,你尽力了。不是你的错,不要责怪自己了。”
谢新甲眼前闪过下午的回忆:当时几人已经围住了困兽一般的蒙古人格日勒,这个明明壮得像熊一样的家伙,此刻却弓着身子缩在瘦小的谈续贤身后,用中了箭的右手勒住女医的脖子,左手中的匕首顶在她的胸口。
余十七手持腰刀厉声呵斥,要求对方放下武器投降,却因为投鼠忌器,而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
此时,从常府街西侧,跑来一队支援的军士,格日勒从女医的左肩露出半张脸,紧张地观察。
谢新甲趁此时机,射出了引弓已久的一箭,正好插中格日勒左眼的眼窝。
听到弓弦一响,余十七立刻扔掉腰刀,如猎豹一样扑上去,掰住他持匕首的左臂,拼命往外拉扯,蒙古人虽然眼睛中箭吃痛,但力气依然很大,情急之下,余十七甚至用牙咬住对方的虎口。
此时其余军士也扑了上来,拼命把女医从蒙古人的控制中解救出来,刚刚赶到的兵士,则对着仍在拼死挣扎的蒙古人一顿刀扎枪捅。
但是他们直到把蒙古人杀死,才注意到女医胸口的一滩血迹正在慢慢变大。
狱神庙内一片寂静,只有一边的火盆里,偶尔发出几声噼里啪啦的炸裂声。
卫明脸色苍白,神情疲惫。身边的谈续贤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已然平稳,胸口的起伏变得规律,一丝微弱成就感,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救了她!用他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知识,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他翻阅着手里的一册占满血迹的线装书。
这是卫明剪破谈续贤胸口衣服的时候,从她的衣襟里掉出来的。
书被扎穿了,封面上留下一个狰狞的洞穿刀痕,书名“女医杂言“四个字被劈成两半,“允贤手泽“的题签只剩半截“贤“字,墨迹混着血,在纸页上洇成团模糊的红梅。
要不是这本书替她挡了一下,卫明的医术再高明,谈续贤都救不回来。
这本书的作者谈允贤是谈氏女医的第一代始祖,据谈续贤之前跟他聊天的时候说起,谈氏女医传到她这里,已经是第六代了。
谈氏女医精于伤科和妇科,已经有了许多在卫明这个现代医者看来,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技术。
比如:使用缝衣针缝合伤口;用艾灸矫正胎位;用铜管进行听诊,用外科和内科结合的方法医治妇科肿瘤……等等
卫明看着书页上的娟秀字迹,眼眶湿润了。
这是谈续贤花了好几天时间新抄的,她打破了“传女不传男”的祖训,特意将这本祖传医经抄录了一本,要来送给他。
每一页上,还有很多夹批和眉批,有一些内容,是上几代的女医增补的经验和知识,有一些则正是这些日子,他教她的新知识,更有一些夹页,明显是特意为了他能看懂,而写的详细解释。
她原本今天就是带着这本书来送给他的。
却不料在来的路上遇到鞑子当街杀人,身为女医的她,不顾自身危险,冒险救人……
对这位曾与他并肩救治伤员,手法利落、心细如发,给了他莫大助力的女医,卫明极有好感。
这也是他穿越到南明之后,和这个时代的人,产生的最深厚的情感联结。
但是今天,她差一点就死了,就在这六朝古都,死于满清鞑子的屠刀之下。
谈氏女医这一脉传承,也差一点就断了……
如果说谈续贤是这个时代中的一颗小水滴;谈氏女医这样世代传承知识的世家,是一条小溪流;那么整个华夏文明的文脉,就是由这样的无数条小溪流,历经数千年,最后汇成了波涛汹涌的长江黄河。
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中国人,他不知道,在明清交替的这个历史时期,有多少像谈续贤这样身怀绝技的个人,因为战乱死于非命;有多少像谈氏女医这样的传承,因为异族入侵的战火而断了延续的香火。
不敢想,想多了会心痛。
卫明在心中,彻底放弃了最初的“逃跑计划”。
他第一次感受到,肩负在他身上的使命,保护华夏文脉香火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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