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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也预示着曙光将至。梁桂生率领着经过水师行台之战洗礼、装备焕然一新的起义军,士气如虹,向着小北门快速推进。
队伍中,同盟会员们摩挲着崭新的毛瑟步枪,腰间挂满黄澄澄的子弹,推着缴获的克虏伯小炮,眼中都是必胜的信心。
他们相信,凭借这些精良的武器和连战连捷的锐气,拿下防御相对薄弱的小北门,接应城外新军入城,将是水到渠成之事。
然而,战争的残酷往往超乎想象。
队伍刚接近小北门外的街垒,尚未完全展开阵型,侧翼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和震耳欲聋的炮响。
“轰隆——”
炮弹呼啸着落入起义军行进队列中,瞬间炸开一团团火光,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砖石飞上半空。
惨叫声顿时压过了冲锋的呐喊。
“不好,有埋伏!”温带雄经验丰富,立刻嘶声大吼,“是巡防二营的主力,他们从观音山和龙王庙方向过来了。”
只见街道两侧的制高点上,赫然出现了大量清军身影,枪口喷吐着火舌。
更令人心悸的是,远处隐约可见数门行营野战炮的轮廓,炮口正冒着硝烟,炮兵正在紧张地装填第二发炮弹。
清军显然早有准备。
张鸣岐逃走之后,立刻发电报调动了广州城内最精锐的巡防二营,利用地形优势,在此设下了致命的伏击圈。
“散开,找掩体。”梁桂生心头一沉,厉声下令。
他没想到清军的反应如此迅速,反击如此凌厉。
起义军战士们虽然士气高昂,但毕竟多为会党子弟和缺乏正规军事训练的志士,骤然遭遇如此猛烈的炮火和交叉火力袭击,阵型瞬间被打乱。
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压制炮位,东雄、继枚,带人干掉炮兵。”梁桂生依托一段残垣断壁,一边举枪还击,一边大吼。
余东雄、郭继枚等枪法精准的队员立刻寻找位置,向炮兵方向射击。
但距离较远,清军炮兵又有步兵掩护,狙击效果有限。
“轰、轰。”又是两发炮弹落下,用临时找来的米袋砂石筑成的街垒被炸开缺口,起义军伤亡骤增。
“克强先生,这样硬冲不行!”梁桂生冲到被朱执信、但懋辛护卫着的黄兴身边,“敌人火力太猛,地形对我们太不利了。”
黄兴脸色苍白,看着不断倒下的同志,心如刀绞,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退:“桂生……必须……必须打开城门。否则城外弟兄进不来,我们……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阵呐喊声,姚雨平终于率领着数十名手持简陋武器的同志赶到了。
“克强兄,桂生兄弟。姚雨平来迟了!”姚雨平满身尘土,脸上带着愧疚,“我等武器匮乏,但愿与诸君同生共死!”
生力军的加入,稍稍稳定了摇摇欲坠的战线。
起义军依托街道两旁的房屋废墟,与清军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起义军全力应对正面和侧翼的巡防二营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更为密集整齐的枪声,以及尖锐的冲锋哨音!
“逆匪受死,总督大人有令,格杀勿论!”一名清军将领骑在马上,挥舞着指挥刀,率领着大批身穿崭新号褂、装备精良的督署卫队,从起义军来路方向掩杀过来!
竟是张鸣岐惊魂稍定后,亲率督署最核心的卫队主力,前来夹击。
腹背受敌。
起义军顿时陷入了绝境。前有炮火封锁,侧有强敌伏击,后有精锐夹攻。
队伍被压缩在狭窄的街道上,进退失据,伤亡惨重。
“顶住!不能乱!”梁桂生双目赤红,手持步枪,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不断射击,试图稳住阵脚。
他一枪撂倒一名督署卫队的哨官,又一枪打爆了冲在前面的清兵头颅。
但个人的勇武,在千军万马的混战和绝对的火力劣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清军的野战炮不断轰鸣,每一次爆炸都带走数条生命。
督署卫队的排枪齐射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起义军战士。
巡防二营的士兵则不断迂回包抄,侧翼攻击着起义军的薄弱处。
姚雨平部带来的同志大多只有大刀长矛,虽然有一些匀出来的步枪手枪,在凶猛的火力面前伤亡惨重。
温带雄为保护黄兴,被炮弹破片击中,重伤倒地。
“顶不住了……撤……快撤……”黄兴看着眼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一口鲜血喷出,嘶哑地喊道,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绝望。
兵败如山倒。
最后的抵抗意志被摧毁,起义军彻底溃散了。
同盟会员和巡防营的士兵们向着来的方向,向着任何可能生还的缝隙开始了亡命的奔逃。
“不许退!跟我杀回去!”梁桂生还想组织抵抗,但溃退的人流瞬间将他冲散。
“生哥!快走!”余东雄单手持枪,一边向后点射,一边拉着梁桂生向后撤。郭继枚双枪连发,试图阻延追兵,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清兵的人潮中。
“东雄!继枚!”梁桂生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清兵吞没,目眦欲裂。
方声洞浑身是血,挥舞着一支夺来的步枪,如同疯虎般挡在一条巷口,挺着刺刀,为溃散的同志争取时间。
“狗贼!来啊,爷爷跟你们拼了!”他接连刺倒数名清兵,最终被乱枪打成筛子,倚着墙壁缓缓滑倒,怒目圆睁。
“子明!”梁桂生发出一声闷哼,心痛如绞。这些昨日还鲜活的生命,今日却已天人永隔。
他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且战且走,钻入错综复杂的巷道,试图摆脱追兵。
清军的喊杀声和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天罗地网。他们显然要趁此机会,将革命党的主力彻底剿灭。
在一处十字巷口,梁桂生等人再次被一队清兵截住。
“逆匪纳命来!”带队哨官厉声喝道,举步枪便刺。
此时的梁桂生,已是血染征衣,体力接近枯竭。
“清狗!挡我者死!”他扔掉早已折断刺刀的步枪,拔出短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撞入敌群。
刀光如匹练般展开。
劈、砍、撩、刺。
最简单的招式,却蕴含着最决绝的杀意。
带队哨官举枪格挡,连人带枪被劈成两半。
另一名清兵挺枪刺来,梁桂生侧身让过枪尖,刀锋顺势划过其颈动脉。
第三名清兵从侧面偷袭,梁桂生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将其手臂齐肩斩断。
顷刻间,三名清兵毙命刀下。
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凛冽的杀气竟让剩余的清兵一时不敢上前!
“杀了他!赏银百两!”一个军官在后面又惊又怒,嘶声催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清兵再次涌上。
梁桂生刀势如狂风暴雨,又连杀两人。
但他终究是强弩之末,动作已然迟滞,呼吸如同破风箱般艰难。
“噗嗤。”一柄刺刀从他视线死角捅来,虽然他竭力闪避,仍被刺穿左腿。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梁桂生闷哼一声,回刀将那名清兵砍翻,但脚下已是一个踉跄。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右胸,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打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厚背砍刀脱手飞出。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是清兵逼近的脚步声和得意的叫嚣。
“抓住他!要活的!”
不,绝不能落入敌手!
梁桂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旁边一滚,身后是那条散发着污浊臭气的河涌。
冰冷的河涌水瞬间将他吞没。
伤口遇水,剧痛钻心,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最后的念头是:就这样结束了吗……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们……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咳嗽将梁桂生从昏迷中唤醒。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浑身如同散架般疼痛,全身上下的伤口,尤其是左腿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灼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处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
“你醒了?”一个略带沙哑、却有些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梁桂生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面色黝黑的汉子正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当看清对方面容时,梁桂生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黄,黄宝珊?!你……你不是已经……”梁桂生失声惊呼,声音嘶哑干涩。
眼前这人,赫然是当初在中箭后飘入芦花荡的永发鱼栏的管事掌柜,黄宝珊。
黄宝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又庆幸的笑容,将水碗递到梁桂生嘴边:“桂生,先喝点水。说来话长……那日清兵伤了我,侥幸逃脱后,一路躲藏到此地。没想到……没想到会在河涌里把你捞起来。”
他看了看梁桂生身上狰狞的伤口,叹了口气:“你伤得很重,失血过多,能活下来真是命大。我已经给你简单包扎了,但这里缺医少药……外面清兵搜捕得很紧,你们……起义败了?”
梁桂生喝了几口水,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听到“败了”两个字,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充斥。
他闭上眼,水师行台的烈焰、小北门外的炮火、兄弟们一个个倒下的身影……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翻腾。
鲜血没有白流,但胜利……依旧遥远。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重新变得坚定如铁,尽管身体虚弱不堪。
“败了,但还没完。”
他看着黄宝珊,一字一顿地说道,“黄掌柜,帮我……我要尽快养好伤。革命……还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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