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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雨滂沱,浇得佛山镇一片迷离。

    普君墟的青石板路湿滑反光,映着零星几点从紧闭门缝里漏出的、昏黄的灯火。

    雨水顺着瓦楞汇成水线,哗哗地泻落在屋檐下,声响密集得让人心头发慌。

    梁桂生背靠着一堵冰冷的砖墙,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水帘。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穿透雨幕,紧盯着巷口的方向。

    蓑衣下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他身为洪门佛山大胜堂口‘巡山六爷’的本能,专司查奸,对危险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胸腔里,一颗心怦怦直跳,与现代都市白领熬夜加班后的心悸截然不同,这是充满力量的、带着血气奔涌的搏动。

    穿越过来月余,他依旧时常在这种紧张时刻感到一丝恍惚。

    上一刻还在西樵山下的武馆里参加枪术兵击比赛,下一刻灵魂便已塞进这具名叫梁桂生的躯壳里,成了清末南海县佛山镇的一名洪门弟子,蔡李佛拳的传人。

    这身子骨里蕴含的力量和肌肉记忆,让他陌生又惊叹。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封师兄给黄兴的密信在胸口压得他心头发紧。

    同盟会要在广州干大事,这封信,比他的命更重要。

    一旦暴露,洪门兄弟、革命党人,个个都是抄家灭门的下场。

    但此刻,他没空感慨命运弄人。

    脚步声!

    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交谈,正朝这边而来。

    不是更夫,更夫没这么鬼祟。

    梁桂生将蓑衣裹得更紧,脚下自然反应轻点地面,身影往墙角的阴影里又缩了缩。

    身体的本能远快过他的念头。

    同盟会员、师兄钱维方天黑前才紧急传来口信:“水鬼”盯得紧,那批“山货”得提前挪窝,让他子时在老地方碰头,务必小心尾巴。

    这“水鬼”,指的便是清廷的探子。

    而那“山货”,则是要命的东西。藏在特制的“公兴隆”嫁女饼箩筐夹层里,准备送往省城给黄兴、赵声那些革命党的短枪和子弹。

    两个黑影踉跄着拐进巷子,戴着斗笠,披着类似的蓑衣,但腰间鼓鼓囊囊,走路的姿势也带着官家鹰犬特有的那种虚张声势的警觉。

    “丢那妈,这鬼天气,那帮洪门逆匪偏捡这时候搞搞震(折腾)……”一人抱怨道,声音沙哑。

    “少废话,上边讲咗,这几日风声紧,捉到一条大鱼,顶到半年辛苦钱。仔细睇住啲(看着点),特别是那些食过几晚夜粥嘅功夫佬(练过几天武术的练家子)……”另一人声音尖细些。

    两人越走越近。

    梁桂生屏息凝神。

    现代人的逻辑告诉他“躲不过”,但这具身体却自发地调整姿态。

    脚尖微微内扣,腰胯下沉,像是猎豹伏草,随时可爆发出蔡李佛的“插捶”或“鞭腿”。

    这是一种奇妙的割裂感,大脑在计算,身体在记忆。

    听觉被放大到极致。

    雨水敲击不同物体的声音,瓦片、石板、积水、柴垛……在他脑中自动构建出周围环境的立体图谱。

    他能从雨声的杂音中,清晰地剥离出对方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甚至那粗重呼吸间淡淡的酒气。

    这是穿越带来的异变?还是这具身体原主苦练出的敏锐?

    或许兼而有之。

    现代人的思维精度与清末武者的身体本能,正在一点点融合。

    按照原定计划,梁桂生应该在这里与巡防营的同盟会员接头。

    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这雨夜的凉气一样,阵阵升腾在他的后颈。

    太巧了。

    这样的雨夜,两个“水鬼”恰好巡逻到这死胡同?

    他们的对话看似寻常,但那尖细嗓音者的话音过于平稳,不像真正抱怨天气的人应有的呼吸节奏。

    而且语气虽然急躁,但气息却异常平稳绵长,是个练家子;他甚至能“听”到他们按在刀柄上、手指与湿漉漉皮革摩擦的细微粘腻声!

    是陷阱!

    心念电转间,现代人的逻辑分析与本能的危险预判完美同步。

    他不能硬闯,更不能暴露接头意图。

    就在对方即将走到他藏身之处正前方,目光快要扫向阴影的刹那。

    梁桂生动了。

    他没有选择前冲,而是足尖悄无声息地一点湿滑的地面,力从地起,身体借力,经腰胯传导,整个人如一张被无形丝线拉动的纸鸢,悄无声息向后轻飘飘地滑出丈余。

    蔡李佛轻灵的步法精髓,此刻被他用在了潜行匿迹上,效果奇佳。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甚至没有溅起多少积水。

    大雨的雨声也掩盖了声音。

    两个“水鬼”毫无察觉,依旧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梁桂生贴在另一片更深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巷子另一端的出口。

    突然,他瞳孔微微一缩。

    屋顶上,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雨幕中动了一下。

    并非错觉。

    那是一柄抬起的刀尖反射出的微光。

    果然是陷阱。

    而且是布置周密、前后夹击的死局!

    而且决不止是两人。

    梁桂生不再犹豫,身形连续几个无声的闪动,利用墙垛、货堆等一切障碍物作为掩护,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雨水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行踪。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出巷口的瞬间。

    啪!

    一声轻微的、不同于雨滴的脆响自身后传来。

    是踩到砂土的声音?还是……

    梁桂生头皮一麻,毫不犹豫,一个“灵猴蹬枝”猛地向前扑跃!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飞过,笃地一声,一柄闪着暗蓝色幽光的飞镖深深钉入了他前方的木门框上,镖衣剧颤。

    是高手。

    不能直接回家,会牵连堂口兄弟。

    电光火石间,梁桂生猛地一折身,放弃所有大路,向着巷道最错综复杂的塔坡庙方向疾驰而去。

    “抓住他——”身后传来的狂吼撕破雨幕。

    杂沓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踩起溅射的水花。

    梁桂生一边跑,一边将湿透的蓑衣扯下,反过来胡乱裹在身上,让深色的内衬朝外,同时将斗笠甩进一旁的臭水沟。

    降低辨识度,这是任何一个现代特工电影都会教的事。

    雨水能冲刷踪迹,也能掩盖更多的杀机。

    他怀里的密信,比他的命更重要。

    必须立刻找到师兄钱维方。

    梁桂生将速度提到极致,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

    身后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前方是堵蚝壳墙,左右各有一条里弄。

    突然,一种极度的心悸感攫住了他!

    并非来自身后,而是来自左侧那条黑洞洞的巷子

    那里仿佛有着一股几乎与雨夜水气融为一体的、冰冷的杀意。

    那里还埋伏着第三个人!

    一个更擅长隐匿、耐心极好的杀手,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猛地刹住脚步,非但没有左转或右转,而是朝着正前方那看似无路的蚝壳墙直冲过去。

    在即将撞上的刹那,他右脚猛地一蹬墙面,身体借力腾空半旋。

    左手如电探出,五指生生抠进砖缝,一个惊险无比的“金丝缠腕”加“鹞子翻身”,硬生生将自己甩过了墙头。

    墙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咦,显然没想到他竟如此果决且身手刁钻。

    就这一瞬间的耽搁,梁桂生的身影已消失在墙后错综复杂的居民区里。

    暂时甩开了身后的追兵,他靠在一处湿冷的墙角,大口喘息,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下。

    雨水冰冷地拍打在脸上,梁桂生心头却一片滚烫。

    穿越而来的灵魂曾以为历史只是书上的几行铅字,但当他亲身踏入这泥泞与血火,亲眼见到钱师兄这些人的决绝。

    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取代了最初的旁观。

    是敬佩,是不忍,更是一种“我知道历史走向,我无法袖手旁观”的沉重责任。

    洪门香火,汉家大义,这些原身的信念,正与他这份来自未来的责任感和钦佩感快速融合,将他牢牢绑在这条惊涛骇浪中的船上。

    他不是原主,但他选择了成为梁桂生。

    任务失败了,接头点暴露。

    一个疑惑骤然浮上梁桂生的心头。

    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这个陷阱如此精准,谁又能保证,师兄身边就没有‘水鬼’的影子?

    师兄钱维方……他现在还安全吗?

    喘息片刻后,梁桂生在迷宫般的窄巷中游鱼般穿梭,湿透的草鞋踩在青石上,几乎不发出一丝声响。

    这具身体对佛山街巷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七拐八绕,确认身后再无“尾巴”,他才闪身钻进一间看似废弃的旧缫丝房。

    缫丝房隐在一片半塌的砖墙后,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找到那扇虚掩的木门。

    梁桂生没有直接进入,而是绕到屋后,像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歪脖紫荆树,透过破损的窗棂向内窥视。

    这是原主身为“巡山六爷”查奸养成的习惯,也是现代人谨慎思维的体现。

    缫丝房内没有点灯,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烟味。

    角落里一点猩红的香头忽明忽暗,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桂生,是我。甩掉了?”低沉的声音响起,是师兄钱维方。

    他一身短打,坐在一个倒扣的旧箩筐上,指尖夹着洋烟卷,眉头紧锁,透着一股江湖人的干练与忧愤。

    身旁放着两个特制的“公兴隆”嫁女饼箩筐。

    “两个水鬼,屋顶还猫着一个,是死局。”梁桂生从树上滑入屋内,语速极快,“接头点暴露了。”

    他脱下滴水的蓑衣,露出精悍的身形,下意识地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巡防营的兄弟冇(没有)到。”

    钱维方瞳孔一缩,猛地掐灭烟头:“果然有内鬼。”

    他踢了踢身旁的“公兴隆”嫁女饼箩筐。

    “这批山货,天一亮就必须运出佛山。陆路走不通了,只能走水路,经叠滘入汾江河绕去省城。”

    钱维方从身边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几个还带着温热的叉烧包。

    “食啲嘢(吃点东西)。还有时间,子时三刻,叠滘码头‘永发’鱼栏,会有人接应饼箩。你一定要送到鱼栏的‘鹤鸣’手上。”

    梁桂生接过包子,狼吞虎咽。

    穿越至今,他最怀念的是现代社会的食品多样性,但此刻这具身体急需能量。

    “信呢?”他大口吞咽着含糊地问。

    钱维方凑近,目光炯炯,压低了声音:“信更重要。你记住一个名字,‘高剑父’,南海上林村的林老太爷后天七十大寿,省城的高剑父先生会来贺寿。

    寿宴前后,你想办法把信交到高剑父先生手上。”

    高剑父!

    梁桂生心头一震。

    这个名字,可是真正活在历史与传奇中的人物。

    岭南画派的先驱,竟然也是同盟会的人?

    这不再是历史书上的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肩负着与他同样重任的革命者。

    师兄竟能将如此重要的密信托付于他,信任之外,更感压力如山。

    他郑重点头。

    “师兄,出什么事了?”梁桂生直接问道,目光扫过那两个关乎许多人性命的箩筐。

    钱维方低声说:“省城那边出了事,有个联络站暴露了,虽然人撤了出来,但是惊动了水师提督李准手下的精锐‘缉捕营’。

    这批‘山货’係(是)最新一批德国自来得手枪(驳壳枪),唔(不)可以有任何闪失。”

    “这封信,比这批货更重要。”钱维方盯着梁桂生,沉声说,“记住,万一……万一出事,先保信,再保货。”

    梁桂生郑重地点点头,拍了拍贴身用油纸包裹好的信。

    一种历史的参与感与沉重感压上心头,这不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他正亲身踏入的时代洪流。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叫,紧接着是瓦片被踩动的轻微响动。

    梁桂生脸色骤变。

    那绝不是野猫的重量,而是有人刻意轻踩瓦片,而且对方轻功极佳,几乎融于雨声。

    钱维方急促地说:“不是猫!快走!”

    话音未落,缫丝房厚重的木门“砰”一声被粗暴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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