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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沾着凝固血迹的兽骨牌九，在罗里颤抖的手中，仿佛有千斤重。独眼芬恩和基兰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枚骨牌。
他们都是在码头和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老手，见过血，也流过血。
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血。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的寒气、血腥味和越发浓烈的敬畏情绪。
这个东方人刚刚做的事情，超出了他们对街头争斗的所有理解。
没有叫嚣，没有对峙，只有一次干净利落的消失，和一次带着信物的回归。
那句“下一次，爱尔兰人的血债，要爱尔兰人自己去血偿”，在仓库里的每个人心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李维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回桌边。
他将那把本属于盖奇副官的燧发手枪拿起，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工具。
芬恩一边扶着罗里，一边对基兰使了个眼色。基兰会意，搀扶着受伤的同伴，三人对着李维的方向，笨拙地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仓库。
他们和整个爱尔兰兄弟会，都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仓库里，只剩下李维和菲奥娜。
李维将手枪放好，然后看向菲奥娜，指了指桌上的一只钱袋。
“皇家橡树的筹码，我让博伊尔在后门兑换成了先令。你数数，然后拿去用。”
菲奥娜走上前，解开袋子，倒出了一堆沉甸甸的银币。
这是从安德鲁·盖奇那里赢来的，也是他最后没有收下的。
她没有细数，只是抓起一把，感受着那份冰凉的重量，这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触摸到那么多的先令。
她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困惑。
“李先生……您好像什么都算好了。从让博伊尔臣服，到结交盖奇副官，再到今晚凌厉出手……你简直就像中世纪里的巫师！”
李维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亲爱的菲奥娜，我不懂巫术。”
他放下茶杯，看着女孩那迷人的眼睛，“我只是比你多准备了三年。”
“三年？”
“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李维没有再解释。有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理解。
“现在，你来决定怎么用这笔钱。留多少，花多少，都由你负责。”
菲奥娜的心猛地一跳。这不仅仅是一袋钱，这是一种全然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从钱堆里仔细地数出了两百枚先令，用一块布包好。
“芬恩·奥康纳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威望的领袖。我们需要他，也需要给他足够的尊重和好处，让他觉得跟着我们，比他自己单干要强得多。”
“而且，他的手下受伤了，需要钱看医生，也需要安抚。”
李维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菲奥娜的成长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她已经开始学会从一个管理者的角度思考问题。
“很好，就这么办。”
李维站起身，走到仓库中央那片空地上，将怀里的牌九一张又一张立在地上，然后一一推倒。
“但钱只能收买人心一时，不能收买一世。‘血手帮’的威胁还在，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刀。”
他转身，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
“我们的力量，太弱了。你这样和芬恩说……”
……
第二天下午，芬恩·奥康纳再次来到了仓库。
他是一个人来的，脸上的神情比昨天更加复杂。
他看到了仓库角落里堆放的食物，大量的黑面包和一桶桶用盐腌渍的咸鱼干。
“李先生，你的钱，我收到了。罗里的伤也处理好了。你到底想做什么？”芬恩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一夜未眠。
“我要你替我招人。”李维开门见山。
芬恩皱起了眉。“招人？像‘血手帮’那样招募打手吗？没问题，只要给钱，我能给你找来北区最能打的几十个好汉。”
“不。”李维摇头。
“我不要那些逞凶斗狠的地痞流氓。他们今天能为钱给我卖命，明天就能为更多的钱捅我一刀。我要的不是打手，是士兵。”
“士兵？这点钱可没法子和总督府抢龙虾兵。”芬恩更不解了。
“我要你去找那些因为失业或负债而走投无路，但有老婆孩子要养活的健壮男人。”
“尤其是那些在爱尔兰老家，因为抗租或者家族械斗，手里见过血，懂得怎么抱团打架的人。他们需要一份活计，一份能让他们家人吃饱饭的活计。他们有牵挂，有软肋，这样的人，才懂得忠诚的价值。”
芬恩沉默了。他混迹码头多年，从未听过这样的招人标准。
不要最凶狠的，反而要最有牵挂的。
“我凭什么让他们相信我？”芬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就凭这个。”李维指了指角落里的食物。
“我的招募条件很简单，也很苛刻。我不给钱。”
芬恩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我不给钱。”李维重复了一遍，“但我提供三样东西。”
“第一，管饱。不仅是他本人，他的妻子和孩子，每天都能来这里领取足够吃饱的面包和咸鱼干。”
“第二，一个安全的住处。仓库附近有几栋废弃的空屋，我会租下来，让他们和家人搬进去，不用再挤在码头的贫民窟里担惊受怕。”
“第三，一个承诺。在未来，所有追随我的人，都将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农田，和一份不被任何人欺凌的尊重。”
仓库里一片安静，只有芬恩的呼吸声弱不可闻。
面包和咸鱼干，能让人活下去。安全的住处，能给人安宁。
但最后那个承诺，“土地和尊重”，对于他们这些背井离乡，在波士顿受尽歧视和压迫的爱尔兰人来说，简直如同天国福音。
那比金钱，比任何虚无缥缈的许诺都更具诱惑力。
原来，李维要的不是雇佣兵，他要的是一群愿意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的追随者。
“我明白了。交给我。我知道该去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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