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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聂,大概是个地方。因为周教授在最后那通电话里说:“小赴,你什么时候回成都?爷爷想你陪我去一趟格聂。”
那是2009年,周赴在美国,在积极地准备AI芯片最后的性能与极限测试,在兴奋地憧憬向全世界展示人类在人工智能上的又一大跨越。
周赴回应很快就能回成都,匆匆挂掉电话,甚至没问一句,格聂是什么。
周教授去世了,在周赴回国之前,后事是平时常联系的学生们张罗的。
周教授将遗物分赠给学生,遗产捐赠给学校,只给周赴留下一捧骨灰,几个字嘱咐:洒了就好。
周赴回成都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江萍每天都给周赴打电话,那段时间,两人的通讯量远远超过江萍再婚后的总和。
周赴并不习惯这个陌生母亲频繁的嘘寒问暖,甚至对她的来电感到压力,开始有意无意地漏接她的电话。
周教授有一个学生,从事心理治疗,隔三岔五登门跟周赴聊天。
周赴为许医生泡茶,平静地和他说话。
许医生叫:“周赴!周赴!”
周赴走神了。
许医生:“你刚才在想什么?”
周赴抿一口茶水缓解尴尬,从容回答:“我在想,洒在哪里。”
许医生:“什么?”
爷爷的骨灰,要洒在哪里?
周赴想到两人之间最后那通电话,上网查询得知,格聂是一座山,位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理塘县境内。
成都到理塘,只能驱车前往。
理塘到格聂神山,连导航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上有一批人,叫户外探险家,他们对没有路的地方有无限的探索欲,所以,到格聂是有路的,只是,这些路还没有在智能软件上留下记录。
为了服务这些户外探险家,理塘有负责来往格聂神山的包车业务。
帮周赴联系包车业务的是客栈老板,一个正统的康巴汉子,汉语流利:“先交50,明天早上八点,司机到我这儿接你。”
周赴拿出钱包,翻出50元整,递过去。
客栈老板收下钱,打量周赴:“你看上去不像背包客。”
哪有皮肤这么白净的背包客!
老板:“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为什么想上格聂神山?”
周赴也想问,为什么想让自己陪着来格聂。
但没机会问了。
周赴淡笑一下,无意接话。
客栈老板没有追问,从柜台下掏出氧气罐、高反药等:“去格聂神山,你很需要这些!”
周赴扫一眼:“我都有,谢谢。”
“格聂神山海拔6000多米,氧气罐多带几个有备无患,外面卖50块一瓶,我们也算有缘,我卖你成本价,30块一瓶!”客栈老板再从柜台下掏出一瓶氧气罐,“58带走两瓶,怎么样?”
周赴借口出去转转,离开客栈。
县城几乎全是藏式小楼,耗牛和人一起穿梭街道,银饰叮铃作响。
街边,一个身着藏服的老妇人,手转玛尼轮,脸庞泛着极具故事感的皱褶,口诵咒语,虔诚又安然地眺望远方。
周赴站在街道对角面,看着老妇人出了神。
突然,一个清脆的喷嚏声。
周赴寻声低头,蹲在街边玩耍的藏族小孩,挂两条长长的鼻涕,黑葡萄似的两颗大眼睛眨巴着,有些无措。
周赴掏出纸巾,再回头,老妇人已经不见了,撞入视线的,是一家醒目的邮局。
——天空邮局。
邮局门口,一个绿色邮箱,邮箱后面竖立标牌:海拔4014米,离天空最近的信箱。
周赴走进天空邮局,挑选一张格聂神山的明信片,坐下,转出钢笔。
他想问:为什么想我陪您来格聂神山?
也想问:我是不是很失败?我是不是让您很失望?
几番犹豫,最后只落下一句道歉。
周赴走出天空邮局,将没写地址的明信片投进绿色邮箱。
三月的西南小城,早上六点半还沉寂在浓墨里。
周赴伫立在客房花窗前,身上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部,遮住凌厉的下颌。
曦光逐渐溢出山脉,漫过藏房屋顶和经幡流苏。
周赴吃完早餐,天完全亮了,身着藏袍的司机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微微躬身:“扎西德勒!”
周赴坐上一辆破旧小汽车。
两个多小时后,汽车在一个海子前停下。
汽车司机用磕磕巴巴的汉语介绍:“这是‘格聂之眼’,从天上看像眼睛,大地仰望天空的眼睛,要不要我帮你拍照?”
来这儿的游客,都会在这儿拍照。
周赴摇头。
之后的路程,换坐老式摩托车,司机也换了一个。
摩托车碾过石子,激起碎石,碾过水坑,溅起淤泥,这里已经看不见黑帐篷,看不见牧民,看不见牦牛了。
神山越来越近,巍峨地拔地而起,峰尖几乎刺破流云。
摩托车承载两人,再难上行。
摩托车停下,司机不会汉语,对着周赴叽里呱啦地说藏语,双手比画。
司机的意思周赴连蒙带猜,他忍耐司机的坐地起价,又掏了两次钱,才得以脱身。
周赴从背包掏出一个银色机器狗,启动电源,单腿屈膝跪地:“你好,流浪者。”
机器狗原地转一圈,眼睛划‘O’字,高举前爪:“你好,周赴。”
周赴:“探测地理位置。”
约十秒,机器狗报告:“地理坐标,东经99.8°,北纬29.8°,海拔5424米,5-6级偏北风,温感-2°,建议多层保暖,雷锋帽、雪地靴、厚手套……”
周赴打断:“流浪者,你很啰嗦。”
机器狗的眼睛划‘一’字:“我不说话了。”
周赴监测上自己的身体指标,展开地图,沿计划路线登山。
脚下路崎岖,偶尔能遇见前人残留的足迹,随着海拔攀升,景色愈发壮阔,周赴的呼吸逐渐粗重。
周赴停下脚步,检查身体指标,喝几口热水后,继续向上。
他紧盯峰顶,莫名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总觉得登顶后就能得到一些答案,不由地心态变急切,步伐加快。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头上铅灰色云层翻滚,分钟内就遮天蔽日,接着,狂风卷起细沙噼里啪啦打在衣服上。
周赴抬臂遮挡,在风沙里艰难回望,天地间一片昏沉。
周赴重新启动机器狗:“你好!流浪者!”
机器狗:“你好,周赴。”
周赴:“即时天气!”
机器狗眼睛闪烁,十来秒没有回应。
周赴双手捧握机器狗的身子:“你好,流浪者,探测地理位置!报告即时天气!”
机器狗眼睛继续闪烁。
天边电闪雷鸣。
机器狗的眼睛划‘X’字:“信号已断开…重新连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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