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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在那里大谈劫气,黄龙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听着无趣,他便顺手将那面照妖镜拿了过来,翻来覆去地把玩,好巧不巧,镜子正巧对上了站在一旁的负手而立的苏元。
苏元正等着金吒被接回天王府后,自己好名正言顺地接过取经队伍的指挥权。
他站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在烛火映照的明暗交界处,半张脸沐在光里,半张脸隐在暗中,面带忧色。
文殊本是讲到关键处,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黄龙手中的镜面,又抬起头看了看苏元,又低头看了看镜面。
镜中,一片漆黑,与金吒那一团静止不动的灰气不同,此刻镜中,无数黑色游线缓缓流动,翻涌,纠缠,只看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文殊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夺过镜面来敲了敲,眉头紧锁:“坏了?”
他将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镜中复又现出那轮煌煌赤日,光芒万丈。
文殊眉头皱得更紧,又将镜子对准了苏元。
依旧是一片漆黑。
帐中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哪吒第一个脱口而出:
“我草,苏元儿,你他妈是多少劫气入了体了?你这体内,还有仙元么?怕是他妈的被劫气灌满了吧……”
殷夫人一个眼神扫过来。
哪吒喉咙里“咕”的一声,后半截话全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子,众人再也顾不得躺在床板上的金吒了,呼啦啦全凑到了苏元身边,七嘴八舌起来。
殷夫人更是直接抢到苏元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急声道:
“小苏,你这劫气怎的这般凶烈?什么时候开始的?可有什么不适之处?头晕不晕?心口疼不疼?”
“姨给你的镯子呢?那东西是太清圣人赐下的宝物,是镇心安神、抵御外邪,抵御劫气最是管用的。你没戴着?”
苏元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抬起手,指了指榻上金吒的手腕。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金吒左手的手腕上,正套着一只通体温润的玉镯,正是殷夫人当日亲手戴在苏元腕上的那只。
殷夫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这孩子……”她的声音哽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怎的这般傻?那是给你保命的东西,你给了我儿,你自己怎么办?”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毫无征兆地亮起,恍惚间有万千剑影凭空浮现,
那剑光不斩血肉,不破虚空,却斩破虚妄、洞穿迷障。
斩道见我。
观音压箱底的手段。方才文殊世尊亲口替金吒求这一剑,她面不改色地拒绝了。
李靖和殷夫人双双望过去,她也只是摇头,说自己要养剑千年,不能轻动。
可此刻,她连一息都没犹豫,这道剑光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斩了出来,直奔苏元而去。
“嗤啦”一声,整座帐篷被那剑气的余波由内向外撕得粉碎。
“草,真是斩道见我!”
黄龙怪叫一声,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道斩向苏元的剑光。
那剑光命中苏元,却并无半分异样。
观音的眉头猛地一拧。嗤嗤嗤,又是三剑连环斩出,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齐齐命中苏元。
剑光消散,她身形一晃已到了苏元面前,顾不得擦汗,急急问道:
“感觉怎么样?是否见到本我?有无劫气离体,是否舒服些?”
然后她愣了一下,却见苏元的眼眶红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观音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
“怎么哭了?”
苏元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无奈道:
“剑光晃的啊,菩萨!”
“我本也就没什么事。好得很。”
黄龙拿着那面照妖镜,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自言自语道:
“怪哉。一个人身上,怎会有这般厚重的劫气?”
“难怪大劫已然启幕,可除了燃灯上古佛、金灵圣母几人,倒也没听说谁应劫陨落。”
“如今看来,怕是大半的劫气都聚在苏元一人身上了。难道这劫气也会挑人?老道活了大半辈子,倒从未听说过这等说法。”
“适才文殊说,私心杂念过多,心神便有了缝隙,难道……”
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无非是,难道这小子私心杂念比谁都重,这才引来了这般铺天盖地的劫气?
话说到一半,他便忽然意识到不对了,李靖刚当了殷夫人的面骂了金吒,被殷夫人怼成什么样了?
自己怎么嘴上一出溜,把苏元得罪了,苦也,难道自己也劫气入体了?
观音的反应可比他快得多,柳眉倒竖,便要抬手。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天蓬,忽然抬起了头。
他平日里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细如发。
适才一伙一伙往里来人的时候,他便已将这帐中诸人的立场、关系、利害,飞快地过了一遍。
哪吒,是苏元过命的兄弟。
文殊和观音,更是看重苏元的长辈。
殷夫人,苏元刚刚将保命的镯子拴在她儿子手上。
至于李靖……
天蓬曾隐约听闻,天王曾与苏元多有龃龉,南天门更是亲率十万天兵天将捉拿苏元。
但天蓬也知道另一件事,自己这个老长官,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如今苏元与金吒同路西行,李家与苏元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利害相通。
黄龙你怎么着?想往我苏哥身上泼脏水?
俺老朱却不同意!
天蓬分析完利弊,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世尊,菩萨,各位前辈,末将斗胆说一句。”
“若说私心,恐怕苏大圣是我们这些人里,最没有私心的一个。”
在场诸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天蓬身上。
文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远的俺不说,就说车迟国幻境,咱们从幻境里出来,当时大圣第一个站出来,认了所有的错,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他那般人物,当着我们这些人的面,一条一条地数落自己的不是,连我都觉得太过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他若是有私心,引了劫数入体。那我们这些人,早就该化道了。也轮不到大太子躺在那里。”
文殊第一次正眼看向天蓬,半晌,这位执掌灵山的世尊竟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赞许。
“黄龙倒也没有旁的意思。”
“只是方才我们话赶话,说到了劫气会因私心而入体,便顺着这个话头,与大伙一起分析分析。总要知道这劫气从何而来,才好对症下药。倒也不是刻意针对苏元,你也不必紧张。”
“不过肯仗义执言,你倒是个忠义的。”
天蓬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靖便接口道:
“他原是我兵部天河水军元帅,忠义也是应有的。”
天蓬得了鼓励,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口道:
“世尊,天王,末将还有个猜测,说出来您几位参详参详,会不会,是大圣您修了什么秘法?”
他顿了顿,见众人没有打断,连苏元都一脸好奇的倾听之色,便继续道:
“末将还在天庭当差的时候,就听人说过,大圣是得了上古炼气士的正宗传承。一身道法惟精惟一,不求外物,不假外丹,全靠自身打磨。”
“通明殿朝会上,陛下以半道鸿蒙紫气相赠,那可是证道混元的根基啊,他都当场拒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所以说,世尊,天王,会不会咱们都想岔了?这些劫气也好,那些什么因果业力也好,在他眼里,跟鸿蒙紫气一样,都是外物。”
“他不驱散,不拔除,不去理会,不是因为不能,而是懒得管。”
“修炼是自己的事,一步一个脚印,靠什么法宝丹药来驱散劫气,那是走了捷径,违背了上古炼气士‘惟精惟一’的根本大道。大圣要的,是真真切切自己的道果,什么九转太乙之道,什么混元圣人契机,不是他的道,他便不要,不是他的路,他便不走。”
“大圣,”天蓬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元,“您说是不是?”
苏元愣了半天,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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