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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贩看到屏幕里自己的脸时愣了片刻,随即咧嘴笑了,露出排白牙,用粟特语说了句话。旁边那位壮汉替他翻译:“他说你是他见过最不像中原人的中原人。”
“谢谢。”
尼格买提说,“这是我今天听过最真诚的夸奖。”
“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复杂的夸奖。”
从西市往南走,沿安上门大街往芙蓉园方向。
人流渐渐稀了,路两旁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晃着。
天色开始飘起细密的雪花。
撒贝宁把镜头抬起来,拍了几片落在青石板上的雪花。
远处坊市间的炊烟压得很低,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贴着屋瓦弥漫开。
尼格买提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那个坊门。”
撒贝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座坊门比周围几个都要气派,门楣上有砖雕的纹样,门前停着好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几个穿绫罗的女子正倚在门框上说笑。
门上悬了块匾,写着“平康坊”三个字。
尼格买提看了片刻压低声音:“平康坊,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地方。”
“对。”
撒贝宁把镜头推上去,语气平稳得像在念纪录片的旁白。
“平康坊,也叫北里,唐代长安城朱雀街东第三街第八坊,东边紧挨着东市,北边挨着崇仁坊。”
“这里就是唐代长安最有名的娱乐场所聚集区。”
“需要说明的是,唐代的平康坊和我们后来理解的那种地方不完全一样,它是综合性的社交娱乐场所。”
“有陪酒的,有弹琴的,有写诗的,也有做那种生意的,但很多人来这里主要是为了社交。”
“唐代新科进士及第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报喜,是来平康坊包个场子摆宴席,文人墨客在这里宴饮唱和,诗和词一半是在这种场合写出来的,换句话说,这就是唐代的KTV加酒吧加文艺沙龙三合一。”
尼格买提听完沉默了大概两秒。
“所以唐代公务员考上了都会先来这儿。”
“这是社交刚需。”
二人保持专业主持人的素养进行科普,最后严肃说道。
“那我们进去,全程拍摄。”
两人走进平康坊。
坊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精致,不是那种张扬的奢华,而是被压低了的考究。
院子里几株老梅正开着,暗香混着炭火味浮在空气里,檐下挂着灯笼,虽然是白天灯笼没点,但红纱在风里轻轻晃着,别有番情致。
一个中年妇人迎出来,衣裳得体,笑容老练,眼光在两人身上走了遍,最后停在尼格买提脸上。
“这位公子是西边来的?”
尼格买提闭上眼睛。
撒贝宁替他回答:“他是西边来的,我是他同行的朋友,我们来长安做点小生意,听说平康坊可以歇歇脚,顺便听听曲儿。”
那妇人又看了看尼格买提,笑容更亲切了。
“请进请进,今天正好有几位姑娘在练新曲子,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进来听听。”
她转身引路走了几步回头低声说:“我们这儿都是正经姑娘,卖艺不卖身,公子若是想——”
她顿了顿:“另有安排。”
撒贝宁说他只是想坐坐,听听曲子,不需要别的。
那妇人点点头把他们引进了偏厅。
偏厅里的布置比外面看起来更精致。
几株腊梅插在青瓷瓶里,胡凳铺着厚实的锦垫。
正厅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有个女声在小声纠正,然后琴声重新开始。
一名穿绿衣的姑娘过来给他们斟了茶。
末茶碾得极细,里面加了盐。
尼格买提端起来喝了口放下。
“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能喝。”
他把镜头对准茶盏。
“唐代的标准茶饮,末茶,加盐,平康坊的茶和使馆里喝到的差不多,说明这里的档次不低。”
最后一位穿红裙的姑娘抱着琵琶从正厅走出来,见到他们微微发愣,随即欠身行礼。
撒贝宁站起来回礼,问她在排练吗。
姑娘说腊月将尽,年后要准备接风宴,她们在赶几首新曲子。
尼格买提问什么接风宴。
姑娘说政务院那边年节前后要宴请使臣和各地的朝集使,她们要平康坊的场子去演。
撒贝宁和尼格买提交换了眼神,对着镜头说这趟来对了,这是在准备年节的宴会。
曲终人散,二人从平康坊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
马车顶上覆盖了薄雪。
尼格买提把镜头推上去,对着那扇虚掩的坊门停了一会儿。
撒贝宁把镜头从坊门摇到坊墙上覆着雪的瓦当。
“观众朋友们,我们今天看了煤炉、四轮马车、褚遂良手抄本,还有平康坊,这些都会出现在年后和后世的正式交往里,我们把它先记下来。”
他们在曲江边上找到了老陈。
尼格买提拉开车帘,把包袱放进去,铜钱发出轻轻碰撞的声响。
他把蓝布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旁边,又把那包野玫瑰花干妥帖地叠在布包上面,回过身来拍了拍手。
曲江的柳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细密的雪粒。
池边垂柳拂着水面,池面没有结冰,只是沉沉的深青色。
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慢吞吞地漂着,偶尔把头埋进水里,又抬起来抖抖脖子上的水珠。
三两文人在亭子里联句,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酒,纸铺在石桌上,毛笔放在旁边。
还有位老者在水边拉胡琴,他总是拉错同一段旋律,然后停下来重新调弦。
两人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
尼格买提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花干,打开,摊在膝盖上,低头嗅了嗅。
“还是那个味道。”
远处坊市间的炊烟正在雪幕里升起。
尼格买提撑开伞,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雪越下越密,落在黑布伞面上沙沙作响。
长安城依旧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们。
鼓楼传来酉时的鼓点,鸽子从钟楼檐角腾空而起,在雪幕里盘旋。
尼格买提仰头看鸽子,撒贝宁把镜头推上去。
长安腊月的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很快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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