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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架在陈建国手中转动,粗糙的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他看得很仔细,像在鉴赏什么珍贵古玩,又像在审视罪证。林晚秋站在玄关,书包从肩头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问你,”陈建国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什么时候学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林晚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她看着茶几上那幅未完成的《破》,梅花从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姿态,在客厅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讽刺。
“说话。”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绣架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林晚秋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声音:“最近……跟网上视频学的。”
“网上?”陈建国笑了,那种没有温度的笑,“林晚秋,你连电脑都不会用,还网上学?”
他说得对。家里那台笔记本电脑,她除了偶尔查查菜谱,几乎没碰过。陈建国的密码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手机也能看。”她强迫自己冷静,“短视频平台有很多教学。”
陈建国盯着她,许久,点了点头:“好,就算你是网上学的。那这些材料呢?”他指向散落在茶几上的丝线、绣针、剪刀,“这些不便宜吧?哪来的钱?”
来了。钱的问题。林晚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超市发的小奖金,”她说,声音尽量平稳,“我攒了点。”
“奖金?”陈建国把绣架放回茶几,站起身,“你们超市那点破奖金,够买这些?”
他朝她走来,步态缓慢,像猎豹接近猎物。林晚秋下意识后退,脚跟撞到了门框。
“还有,”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飞机舱的闷浊气息,“我今天下午三点就到家了。妈说你去上班了,可我打电话去超市,周姐说你请假了。”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动弹:“告诉我,你去哪儿了?嗯?去学这个了?跟谁学的?”
林晚秋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说实话,不能把赵梅和阿玲牵扯进来。也不能完全撒谎,陈建国显然已经调查过了。
“我去看我妈了。”她选择说一部分真相,“她腿疼得厉害,我去照顾她。这些材料……是她一个老姐妹送的,说让我学点手艺,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陈建国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所以你不满足于超市的工作了?想当绣娘了?”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但林晚秋只觉得毛骨悚然。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太熟悉了。
“我只是想……有点自己的事情做。”她说。
“自己的事情?”陈建国松开手,后退一步,笑容彻底消失,“林晚秋,你是我老婆,是小雨的妈妈。你的‘事情’就是照顾好这个家,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他转身走回茶几,拿起那幅《破》,对着光看:“破石而出的梅花?挺有寓意啊。怎么,觉得自己被石头压着了?想破出来?”
林晚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陈建国突然发力,“刺啦”一声——绣了半个月的绣品,被从中间撕成两半。丝线崩断的声音清脆刺耳,像某种东西断裂的声响。
“我告诉你,”他把撕碎的绣品扔在地上,踩了上去,“你就是块石头底下的泥,这辈子都别想破出来。”
林晚秋看着地上那摊破碎的丝线和布料,看着那只踩在上面的皮鞋。她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看着。很奇怪,当最坏的事情发生时,人反而会异常平静。
“收拾干净。”陈建国指了指地上的狼藉,“然后去做饭。我饿了。”
他走向卧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去超市上班了。我已经帮你辞职了。”
林晚秋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你被开除了。”陈建国说得轻描淡写,“我给周姐打了电话,说你家里有事,干不了了。她挺通情达理,说这个月工资会结给你。”
“你没有权利——”
“我有。”陈建国打断她,眼神冰冷,“我是你丈夫,我有权利决定你怎么生活。超市那种地方,又脏又累,不适合你。以后就在家,好好照顾小雨,伺候妈,绣你的花——如果你还有心情绣的话。”
卧室门关上了。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被撕碎、被踩脏的绣品,看着那些散落的丝线,红的像血,灰的像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蹲下身,开始收拾。一片一片,捡起破碎的布料;一根一根,拾起断裂的丝线。手指触碰到陈建国鞋底留下的灰尘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捡。
全部收拾干净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洗米,切菜,热油下锅。动作机械,神情麻木。油锅里的菜发出“滋啦”的声响,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不是眼泪。她不会为他哭。她只是在想,那幅《破》还差三分之一就完成了。梅花的花瓣要渐变三次红色,从深绯到浅粉;石头的阴影要用七种灰色丝线交错叠加;天空的留白处,她计划绣上一只很小的飞鸟,几乎看不见的那种。
现在都没了。
吃饭时,陈建国表现得一切如常。他给小雨夹菜,跟母亲聊天,甚至问林晚秋今天的菜咸不咸。仿佛下午那场撕碎绣品的风暴从未发生。
小雨敏感地察觉到什么,扒饭的动作小心翼翼,大眼睛在父母之间来回转动。王秀英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林晚秋,也不敢看儿子。
“对了,”陈建国放下筷子,“我这次在深圳,认识了一个朋友,是开培训学校的。我跟他聊了聊,觉得小雨可以学点特长。钢琴怎么样?女孩子学钢琴有气质。”
林晚秋抬起头:“小雨才六岁——”
“六岁正好。”陈建国打断她,“我朋友说了,学琴要趁早。我已经报名了,下周开始,每周两次课,一次两小时。你负责接送。”
不是商量,是通知。就像帮她辞职一样,就像撕碎她的绣品一样。
“可是小雨的幼儿园——”
“幼儿园那边我会打招呼。”陈建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说:别跟我争,没用。
林晚秋握紧筷子,指甲掐进掌心。她看向小雨,孩子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小脸上写满不安。
“小雨想学钢琴吗?”她轻声问。
小雨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说:“我不知道……”
“那就去学。”陈建国一锤定音,“学什么不都是从不知道开始的?”
这顿饭终于吃完了。林晚秋收拾碗筷时,陈建国去了书房。王秀英帮着擦桌子,擦到林晚秋身边时,压低声音说:“晚秋,别跟他硬来……”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用力洗着盘子。洗洁精的泡沫在指间堆积,又被水流冲散。就像她的生活,刚有点起色,就被一巴掌打回原形。
不,不是原形。原形至少还能去超市上班,还能有自己的收入,还能在午休时去合作社,还能偷偷绣那幅《破》。
而现在,她连这点微小的自由都没了。
深夜,陈建国睡熟后,林晚秋悄悄起身,从垃圾桶里翻出那些破碎的绣品。她不敢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点一点拼凑。但丝线断了就是断了,布料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拼,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握着那一团破碎的丝线。黑暗中,她想起阿玲说过的话:“这世上没有救世主。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可是她自己,现在在哪里?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林晚秋轻手轻脚摸出来,是母亲发来的短信:“绣品带给你赵姐看了吗?她说什么时候交货?”
林晚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妈,绣坏了。陈建国发现了,撕了。”
几乎是立刻,电话打了过来。林晚秋捂着手机跑到卫生间,锁上门,才敢接听。
“晚秋?你没事吧?”苏桂芳的声音急切而颤抖,“他打你了吗?伤着哪儿了?”
“没有,他没打我。”林晚秋压低声音,“但他撕了我的绣品,还说……还说我不用去超市上班了,他帮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这个畜生……这个畜生……”
“妈,你别哭。”林晚秋反而冷静下来,“哭没用。”
“那怎么办?他这是要断了你的后路啊!”苏桂芳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没了工作,你怎么攒钱?怎么……”
“我还有你。”林晚秋说,声音轻而坚定,“妈,你帮我。香包还能做,绣品也能重绣。他撕了一幅,我就再绣十幅。他断我一条路,我就再开一条。”
电话那头,苏桂芳的哭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好,妈帮你。他要断你的路,除非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卫生间的黑暗。林晚秋握着手机,感觉那微小的金属方块在掌心发烫。
“还有,”苏桂芳继续说,“李律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如果你决定起诉离婚,现在开始要重点收集证据。尤其是经济控制的证据——他帮你辞职,这就是证据。还有他限制你出门、限制你社交、撕毁你的个人物品,这些都可以记录下来。”
“怎么记录?”
“写日记,拍照,录音。”苏桂芳一字一句地说,“李律师说,现在手机都有录音功能。下次他再威胁你,你就录下来。还有,想办法拿到你的工资卡,查流水,看他有没有转移财产。”
林晚秋认真听着,把这些话刻进脑子里。写日记她一直在做,但录音……她从来没试过。不是不敢,是没想过。在她潜意识里,陈建国是这座房子的王,而王的旨意是不容记录的。
但现在,她要开始记录了。
挂断电话后,林晚秋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测试了几次。小小的红点在屏幕上闪烁,像一只警惕的眼睛。她删掉测试文件,把手机调到录音待机状态,放在睡衣口袋里。
从今天起,这台手机不再只是通讯工具,还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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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建国果然开始实施他的“圈养计划”。
早上七点,他亲自送小雨去幼儿园,顺便“跟老师沟通学钢琴的事”。林晚秋想跟着去,被他拦住了:“你在家陪妈,妈一个人闷。”
王秀英尴尬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八点,陈建国去上班。出门前,他递给林晚秋一张清单:“今天把这些事做了。我下班检查。”
清单上列着十多项家务:擦玻璃、清洗油烟机、整理衣柜、给地板打蜡……都是耗时耗力的活,一天根本做不完。
“这太多了……”林晚秋看着清单。
“多吗?”陈建国挑眉,“你以前上班,这些活不都是下班做?现在全天在家,应该做得更好才对。”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别跟我耍花样,林晚秋。我说了,你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这个家。做得好,大家都好。做不好……”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赤裸裸。
门关上了。林晚秋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清单,纸张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晚秋……”王秀英走过来,想说什么。
“妈,”林晚秋打断她,声音平静,“您去休息吧,这些活我来做。”
她真的开始做。擦玻璃,里外都要擦干净;清洗油烟机,拆下来泡在洗洁精里;整理衣柜,把四季衣服全部拿出来重新叠放。动作机械,神情麻木。
中午,她简单做了点面条,和王秀英两人沉默地吃完。饭后,王秀英终于忍不住:“晚秋,你这样不行……”
“妈,”林晚秋放下筷子,“您要是真为我好,就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您说了,问了,只会让我更难受。”
王秀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下午,林晚秋继续干活。给地板打蜡是最累的,要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涂抹、擦拭。膝盖很快就磨红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她没停,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陈建国断了她的工作,是想彻底控制她的经济。没有收入,她就无法独立,就无法离开。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用繁重的家务消耗她的时间和精力,让她没有余力想别的,更没有余力去“学手艺”。
第三步,用小雨的课外班占据她的时间,让她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
完美的闭环。如果她屈服,就会彻底沦为笼中鸟,再也飞不出去。
但是——
林晚秋停下擦拭的动作,看着光可鉴人的地板,里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但是她不会屈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擦擦手,拿出来看,是赵梅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辞职了?没事吧?”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周姐?还是陈建国自己说的?林晚秋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回复:“没事。绣品被他撕了,我得重绣。材料还有吗?”
几秒钟后,赵梅直接打来电话。林晚秋看了眼在客厅打盹的王秀英,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门。
“晚秋,你实话跟我说,他是不是发现了?”赵梅的声音很严肃。
“嗯。”林晚秋看着楼下的车流,“他撕了我的绣品,还说以后不许我再做这些。”
电话那头传来赵梅的骂声:“王八蛋!他以为他是谁?皇帝吗?”
“赵姐,材料还有吗?”林晚秋问,“我想重绣。”
“有是有,但你现在这情况……”赵梅顿了顿,“他盯你盯得这么紧,你怎么绣?”
“总有办法的。”林晚秋说,“白天不行就晚上,家里不行就出去。赵姐,我不能停。停了,我就真的完了。”
赵梅沉默了。林晚秋能听见她在那头叹气,能想象她皱着眉抽烟的样子。
“行,”最终赵梅说,“材料我给你留着。但你千万小心,安全第一。还有,你妈那边……”
“我妈会帮我。”林晚秋说,“她帮我做香包,帮我打掩护。赵姐,我不是一个人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的林晚秋,开始有了“我们”的概念?
赵梅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林晚秋回到客厅,王秀英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是赵梅?”老人问。
林晚秋点头。
“她人好,你要听她的。”王秀英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晚秋,妈老了,没用了。但妈眼睛还没瞎,心还没死。妈看得出来,建国这次……是不打算给你活路了。”
林晚秋的手在母亲掌心里颤抖。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王秀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妈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妈不会拖你后腿。”
林晚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的泪,是释然的泪——这个一直劝她忍耐的母亲,终于站在了她这边。
下午四点,她接小雨放学。钢琴课从下周才开始,所以今天还能正常回家。路上,小雨牵着她的手,小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让去超市上班了?”
林晚秋想了想,蹲下身和孩子平视:“因为爸爸觉得妈妈太累了,想让妈妈在家休息。”
这是谎言,但她只能这么说。她不能告诉一个六岁的孩子,你的父亲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囚禁你的母亲。
“可是妈妈喜欢上班呀。”小雨歪着头,“妈妈上班的时候,会给我买小蛋糕。”
林晚秋鼻子一酸,抱住女儿:“妈妈在家也能给你做小蛋糕。”
“那不一样。”小雨固执地说,“妈妈上班的时候,笑得比较多。”
孩子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林晚秋的心脏。是啊,在超市上班很累,工资很低,被顾客刁难,被经理训斥。但那是她的时间,她的空间,她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是林晚秋,是理货员,是靠自己双手挣钱的劳动者,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所有物。
而现在,这个世界被强行关闭了。
晚上陈建国回来时,林晚秋已经做好了晚饭,完成了清单上大半的家务。玻璃擦得锃亮,油烟机干净如新,地板光可鉴人。
陈建国仔细检查了一圈,最后点点头:“还行。”
只是“还行”,没有夸奖。但林晚秋不在乎了。她在乎的是,在擦油烟机的时候,她摸到了藏在滤网后面的旧手机;在整理衣柜的时候,她把日记本从铁盒里转移到了冬天棉被的夹层里;在给地板打蜡的时候,她跪在地上,用身体的遮挡,把录音笔塞进了沙发底下。
这些小小的反抗,像石缝里的草籽,不起眼,但顽强。
晚饭后,陈建国拿出钢琴课的教材,开始教小雨认五线谱。孩子学得很吃力,小脸皱成一团。陈建国渐渐失去耐心,声音越来越大:“这里!这里!跟你说几遍了?怎么这么笨!”
小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出来。
林晚秋在厨房洗碗,水流声掩盖不了客厅里的训斥。她握紧手里的盘子,几乎要捏碎它。但她不能出去,不能干涉。陈建国在教育孩子,这是他的“权利”。
洗好碗,她擦干手,走到客厅:“小雨该洗澡睡觉了。”
陈建国抬起头,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没看见我在教她吗?”
“明天还要上幼儿园,不能睡太晚。”林晚秋平静地说,然后转向小雨,“来,跟爸爸说再见。”
小雨如蒙大赦,从琴凳上跳下来,飞快地说“爸爸再见”,然后跑向林晚秋。陈建国脸色阴沉,但没再说什么。
给孩子洗澡时,小雨突然问:“妈妈,我必须要学钢琴吗?”
林晚秋用毛巾轻轻擦着女儿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喜欢。”小雨小声说,“那些小蝌蚪好难认。我想画画,不想弹钢琴。”
林晚秋的手顿了顿。她想起小雨那些充满想象力的画,想起女儿说起画画时发光的眼睛。可是陈建国说,画画没用,钢琴才有气质。
“妈妈会跟爸爸说。”她最终只能这样承诺,虽然知道这承诺可能毫无用处。
哄睡小雨后,林晚秋回到客厅。陈建国还在看钢琴教材,眉头紧锁。
“建国,”她在他对面坐下,“小雨说,她不喜欢钢琴,喜欢画画。”
陈建国头也不抬:“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现在学钢琴,是为了她将来好。”
“可是如果她不喜欢,强迫她学,她也学不好。”
陈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嘲讽:“林晚秋,你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还想来教我怎么教育孩子?”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林晚秋耳鸣。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小雨是我的女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有权利发表意见。”
“你的权利?”陈建国笑了,放下教材,身体前倾,“林晚秋,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跟我说权利?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有权利。你,还有小雨,都是我的责任,我的附属品。明白吗?”
录音笔在沙发底下。林晚秋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她多么想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让陈建国看看,他的这些话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证据。
但她不能。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我去睡了。”
“站住。”陈建国叫住她,“明天继续做清单上的事。还有,周末我带小雨去试听钢琴课,你准备一下。”
林晚秋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走进卧室,关上门,她才允许自己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那些话——附属品,责任,我的——像毒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
但总有一些光,在黑暗里亮着。
她拿出那个旧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帮我准备十套香包材料。再帮我问问赵姐,有没有更小的绣架,能藏在身上的那种。”
苏桂芳很快回复:“好。你自己小心。”
小心。是的,她要小心。像在雷区里行走,每一步都要试探,每一次呼吸都要计算。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停。
陈建国可以撕碎她的绣品,可以辞掉她的工作,可以安排她和小雨的生活。但他撕不碎她的意志,辞不掉她的决心,安排不了她的未来。
那幅《破》虽然碎了,但梅花破石而出的意象,已经刻在了她心里。
她走到衣柜前,从冬被夹层里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道:
“他撕了我的绣品。他说我是他的附属品。但我知道我不是。我是林晚秋,我会绣花,会做香包,会照顾孩子,会爱自己。他夺走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拿不回来的,我就创造新的。”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今天开始录音。第一段:他说‘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有权利。你,还有小雨,都是我的责任,我的附属品。’”
合上日记本,林晚秋把它重新藏好。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陈建国洗漱的声音,听见他走进卧室,听见他在身边躺下。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存在。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在某个地方,母亲正在灯下为她缝制香包;赵梅和阿玲正在为她准备材料;李律师正在研究法律条文;小雨正在梦中画画。
而她自己,正在积蓄力量。
裂帛之声虽然刺耳,但那是新生的开始。
(第九章完,约8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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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点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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