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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流药力带来的昏沉感尚未完全褪去,帐外已隐隐传来操练的号令声,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刃破空的锐响,一下下撞击着耳膜。北境的清晨,总是被金铁之声唤醒。
林晚香坐起身,额角的闷痛清晰依旧,但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绷带束缚下,动作滞涩,但轻微的活动已无大碍。这具身体的恢复力,强悍得惊人。
周岩准时送来温水、布巾和换洗衣物。她自行洗漱,拒绝了周岩的服侍。谢停云惯于自理,不喜贴身侍从太过殷勤。她必须习惯这种粗粝,融入每一个细节。
换上干净的暗青色常服,质地是耐磨的葛麻,只在衣领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了简单的云纹滚边,利落干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被白布遮掩的伤疤。
铜镜中的人影,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已凝练如寒潭,眉宇间的病弱之气被一种沉静的威势取代。她对着镜中人,缓缓调整了一下唇角细微的弧度,让那惯常的冷硬线条,更接近记忆里谢停云独处时,那种近乎漠然的神情。
“将军,早膳。”周岩提着食盒进来,依旧是清粥小菜,外加两个刚出笼的粗面馒头。旁边还多了一小碟切得极细的酱菜丝,红白相间,看着便觉爽口。
“这酱菜……”她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是石小虎那小子弄的。”周岩一边布菜一边说,“他说是家乡的做法,用秋后的萝卜和辣椒腌制,开胃。伙房老赵头尝了说不错,特意让送来给将军尝尝。”
又是石小虎。
她夹了一筷子酱菜丝,入口脆嫩,咸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辛辣,确实爽口。她慢慢咀嚼着,没再多问。
用完早膳,她起身。“随我出去走走。”
“将军,您的伤……”周岩下意识地劝,但接触到将军平静扫来的目光,立刻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是,末将这就去安排护卫。”
“不必兴师动众。”她道,“就在营内随意看看。”
出了中军大帐,清晨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草屑和马粪混合的气息。天色是濛濛的青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酝酿着一场雨。
军营已彻底苏醒。校场上,一队队士卒正在操练,枪阵如林,刀光闪烁,呼喝声震天。伙房的方向冒着袅袅炊烟,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伙夫的吆喝。巡哨的士兵挎着刀,目不斜视地走过,见到她,立刻停下行礼,目光中充满敬畏。
她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这是谢停云一手带出来的军队,纪律严明,杀气内敛。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属于百战精锐的彪悍气息,也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追随着她的目光。好奇,探究,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这信赖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她必须撑住,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她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谢停云惯有的迅捷步伐,显出重伤初愈的虚弱。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营帐、栅栏、军械库、马厩……实则将所见的一切细节,都与谢停云庞杂的记忆碎片进行着比对、印证。
营帐的排列,哨位的设置,军械的保养情况,士卒的精神面貌……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与记忆无异。陈霆治军严谨,在她昏迷期间,并未有丝毫懈怠。
只是,当她路过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里堆着一些损坏的拒马、断裂的旗杆、破损的皮甲。几个辅兵正在整理,其中一个身影略显单薄,动作却十分麻利,正将一堆断裂的箭杆捆扎起来。正是石小虎。
他似乎察觉到注视,抬起头,目光与她一碰,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耳根却微微泛红。
林晚香移开目光,继续前行。心中那丝疑虑却并未消散。这少年,太勤快了,勤快得几乎有些刻意。而且,他方才抬头那一瞬的眼神,除了紧张,似乎还有一丝别的、她暂时无法清晰辨明的东西。
行至营中一处开阔地,这里原本是简易的点将台,此刻空无一人。台子是用原木和夯土搭建的,略显粗糙,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台上插着一杆“谢”字大旗,玄底金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驻足,仰头望着那面旗帜。谢停云的帅旗。代表着他镇北将军的权威,也凝聚着这数万边军的军魂。
风卷起旗角,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粗砺的质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岩低声道:“将军,陈副将急报。”
她转过身。陈霆正大步流星赶来,脸色比昨日更加难看,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陈霆走到近前,也顾不上行礼,直接将文书递上,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愤怒与寒意,“您看这个!从平舆驿传来的,加急密报!”
平舆驿?慕容翊?
林晚香接过文书,迅速展开。这不是正式公文,而是一张质地粗糙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是用炭笔匆匆写就,有些潦草:“昨夜子时前后,有不明身份者三人,黑衣蒙面,自驿馆西侧矮墙潜入,逗留约一刻钟后离去,去向不明。驿馆内无打斗声,慕容质子处亦无异状。今晨慕容质子如常起身散步,神情平静。”
纸条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是谢停云军中斥候专用的暗记。
“潜入驿馆?”她眉头微蹙,“可看清那三人身形特征?驿馆内是否丢失何物?”
“送信的兄弟离得远,只隐约看到三人身形,均属精干,动作极快,显然是练家子。他们进去后直接去了后院,那里除了慕容质子居住的独院,便是驿丞和几个驿卒的房间。驿丞今早报失,说昨晚他房中并无异样,只是……似乎有人动过他桌上几份过期的驿传文书,但未丢失任何物品。”陈霆语速很快,“蹊跷的是,慕容质子那边,我们的人今早借故靠近探看,他院子里一切如常,连只猫狗都没惊动。”
潜入驿馆,却未惊动目标,也未盗取财物,只翻看了几份过期文书?
林晚香将纸条缓缓卷起,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这不像是寻常的盗匪,也不像是冲着慕容翊本人去的。若是刺杀或绑架,不会如此悄无声息,空手而归。翻看过期驿传文书……是想查找什么过往的信息?还是另有所图?
慕容翊……这个看似无害的别国质子,果然不简单。至少,他身边发生的事情,绝不简单。
“加派人手,盯紧平舆驿。”她沉吟片刻,下令道,“不仅仅是驿馆外围,想法子渗透进去,我要知道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那三个黑衣人,继续查,看他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与何人接触。”
“是!”陈霆应道,又有些迟疑,“将军,咱们这样盯着一位别国质子,若是传出去,恐怕……”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她打断他,语气冰冷,“北境不稳,京中暗流涌动,任何出现在我军营附近的可疑人物,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至于规矩……”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本将军重伤未愈,营防加强,盘查严密,乃是为保边境安宁,有何不可?陛下若问起,自有本将军担着。”
陈霆精神一振:“末将明白!”
“还有,”她补充道,“此事仅限于你我知道,以及执行任务的斥候。不得泄露给第三人,尤其是……兵部或监军那边的人。”
陈霆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将军放心,末将晓得轻重。”
看着陈霆匆匆离去的背影,林晚香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那面猎猎作响的“谢”字大旗。
石小虎来历蹊跷,慕容翊身边暗流涌动,兵部克扣抚恤,林家步步试探……这北境,看似狄人退去后的暂时平静,实则水下早已暗礁丛生。
而她,顶着谢停云的身份,坐在这风暴眼的中心。
手中的纸条,仿佛带着昨夜潜入者的阴冷气息。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晨微寒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也好。
水越浑,才越好摸鱼。暗流涌动,才更容易让某些人,露出马脚。
包括……远在京城的,她的“家人们”。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面旗帜,缓步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身为统帅,重伤初愈后巡视探望伤兵,合情合理,更能收拢人心。
只是,在踏入伤兵营那充斥着血腥与药味气息的营帐前,她似不经意般,朝着堆放杂物的角落又瞥了一眼。
石小虎已经不在那里了。
只有那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断箭杆,静静地堆放在原地。
北风卷过营地上空,带来更浓厚的湿意。一场春雨,似乎就要落下了。
而某些潜藏在暗处的影子,也开始悄然活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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