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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古井不波的眼神,让桑弘羊觉得,对方更加深不可测。再加上田仁步步紧逼。
桑弘羊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说道:“犯罪者自然按律法处置,桑林若是真的勾结豪族,那么他理应受到如此惩处。
可是天命侯的屯田庄,的确存在私炼铁器的行为,自然也要严惩。而且臣查到,霍光与霍平相交莫逆,此次前往颍川郡许县调查,存在明显的偏袒行为。”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也是桑弘羊的无奈之举。
大殿中一片死寂。
因为朝堂的人,甚至不敢随意站队。
敏感一点的,自然察觉到了桑弘羊的用意。
桑弘羊似乎咬准了霍平与霍光存在关系。
桑弘羊连自己侄子都牺牲了,为的就是要让霍光背负上与霍平这个列侯勾结的嫌疑。
太子才掌权,最堤防的就是群臣的相互勾结。
哪怕太子以仁德著称,但是也不可能是个傻白甜。
霍光如果跟霍平勾结在一起,这在年轻掌权者眼里,绝对是大忌。
一旦太子起了疑心,霍平还能像现在这样,受到信任么?
霍光听到桑弘羊的话,仍然没有什么反应,宛若一尊木雕的神像。
刘据的目光扫过桑弘羊,扫过桑林,最后落在霍光身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桑林革职,押入廷尉,严加审理。”
桑林浑身一软,瘫在地上。
刘据继续道:“御史大夫桑弘羊,管教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桑弘羊低头,深深一揖,没有争辩。
只不过,桑弘羊仍然看着霍光。
刘据却没有理会,而是拿起另一份奏章,那是关于霍平私开矿冶的处置。
他的手顿了顿。
霍平。
这个名字,现在让他又爱又怕。
爱的是,霍先生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
怕的是,霍先生势头太猛了。
更何况,现在那条老龙跟在他的身后。
如果霍先生也变成了江充那样的人物,自己能否抵挡得住?
若说刘彻之前对霍平是尊敬、爱护信任,现在则是要忌惮三分了。
刘据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天命侯霍平,私开矿冶,本应严惩。念其屯田有功,且所用乃百姓废铁,并非私采矿石——特旨:工坊限产铁三十万斤,余需购官铁,不得逾制。”
顿了顿,他又写下最后一句:“屯田成效,务须尽快显现。若秋后无成,即刻撤回长安,不得有误。”
他搁下笔,望着那几行字,久久不动。
这道旨意,是赏,也是枷。
霍平若做得好,三十万斤铁,足够他大展拳脚。
霍平若做得不好……
也可将他弄回长安。
之前母亲卫子夫说过,要让霍平离长安远远的。
可是现在,刘据自己心里都没有底了。
至于霍光,刘据提也没提。
桑弘羊这个傻蛋,认为霍平是霍光的人。
霍平的背后,最大依仗就是霍光。
实际上,只有刘据知道,霍光是躺枪的。
当然,刘据也不会提醒桑弘羊,更加不会告诉他真相。
给这个外朝领袖一点压力,对他而言是好事。
……
圣旨送达屯田庄时,已是五日后。
霍平听完那一串长长的宣读,接过帛书。
宣旨的内侍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张顺凑过来,脸色有些复杂:“侯爷,三十万斤铁,够用吗?”
霍平笑了笑,把那帛书折好,收入怀中。
他点了点头:“足够屯田庄扩建了。”
张顺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霍平转身,望着远处那片正在翻耕的土地。
春风吹过,一片生机勃勃。
他想起圣旨里最后那句话——“若秋后无成,即刻撤回长安”。
撤回长安?
看来朝廷对自己,似乎没什么信心了。
“张顺,喊大家晚上来议事。”
看来西域行商之事,要提前了。
夜深了,屯田庄的议事堂里还亮着灯。
案上摊着几卷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群爬动的蚂蚁。
霍平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停在一处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张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已经把账算了三遍。
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钱不够。
西域商队不是走亲戚。
要雇向导,买马车,备货物,打点沿途关卡。
一趟下来,如果钱不够,连玉门关都出不去。
而屯田庄能动用的现钱,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万。
门外传来脚步声。
霍平抬起头,看见刘彻披着一件旧氅走了进来。
“这么晚了,还不睡?”
刘彻看着他的桌上,索性就坐在他对面。
霍平苦笑:“睡不着。家主来得正好,帮我看一眼这账。”
刘彻走到案前,接过账册,翻了几页。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动了动。
“缺口不小。”
霍平点头:“差五百万。”
当然这些钱,如果从朱霍农庄去调动,也是能够调过来的。
只不过,这势必要影响朱霍农庄的运作。
压力全部都给到了淑女,霍平自然不会做这个事情。
刘彻放下账册,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霍平,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张顺忍不住道:“侯爷,实在不行,咱们先从庄里抽些粮食,换成钱……”
“不行。”
霍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粮是百姓的命根子。动一粒,人心就散。”
张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刘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霍平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朱家主,我有一个想法——把工坊抵押出去。”
刘彻的目光微微一动。
“纺车工坊,抵押出去,应该能换两百多万。水力锻坊可以移交郡府,但是移交过程中,可以让郡守先借钱给我们。”
张顺愣了愣,随即脸色变了:“侯爷,使不得!那工坊是咱们的心血,再说……再说那些豪族正盯着咱们呢!您把工坊押出去,万一他们趁机又卡住我们的资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霍平看着他,目光平静。
“张顺,你怕了?”
张顺一梗脖子:“小的不是怕!小的是不甘心!那工坊是咱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凭什么便宜了那些人?”
霍平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刘彻。
刘彻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可知道。”
刘彻缓缓开口,“西域有多险?”
霍平微微一怔。
刘彻继续道:“出了玉门关,就是另一片天地。那里没有王法,只有刀和马。匈奴人、马贼、沿途的小国,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你这一去,能不能回来,两说。”
堂中安静了片刻。
霍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轻狂,不是自傲,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家主。”
他说,“我在楼兰,三千人扛过五万匈奴。这点险,还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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