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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九年(933年)七月初五,清晨。专利司衙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来登记技术的,是来交账本的。三天前,衙门突然贴出告示:“奉朝廷令,核查天成九年六月以来,五都专营店所有专利交易明细。各店须于七月初五前,将交易账册、契约副本、交易方信息报送专利司。逾期不报者,视为隐瞒交易,从重处罚。”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要查专利交易?这怎么查?”
“听说江南、太原、魏州私下做了不少交易,这下有好戏看了!”
“草原呢?草原好像没什么专利交易吧?”
“草原那点技术,都公开了,想藏也藏不住啊……”
排队的人群中,崔先生脸色铁青。他手里抱着三本账册——一本是公开交易的,一本是私下交易的,还有一本……是准备应付检查的“阴阳账”。
“崔先生,您看这……”随从小声问。
“按计划行事。”崔先生咬牙,“公开账册交上去,阴阳账备着。至于私下那本……烧了。”
“可万一朝廷查出来……”
“查出来再说。”崔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没有实物证据,朝廷也不能拿我们怎样。”
队伍缓缓前进。轮到崔先生时,负责收账的是个年轻官员,姓李,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江南专营店,账册三本,契约副本十二份,交易方信息……八家。”崔先生递上材料。
李官员翻开第一本账册,扫了几眼:“只有这些?六月专利交易额……两千贯?”
“江南店停业半个月,交易不多。”崔先生面不改色。
“是吗?”李官员抬头看他,“可专利司的记录显示,江南的‘织机技术’在六月被七家工坊购买,‘霹雳炮发射药配方’被三家藩镇预订……这些交易,怎么没在账上?”
崔先生心中一紧:“那些是……是通过专利司直接交易的,江南只收分成,所以没记在专营店账上。”
“那分成记录呢?”
“在……在金陵总店。”
“那就是没带?”李官员合上账册,“崔先生,朝廷要查的是所有交易,不管是通过专利司还是私下。您这样……不合规矩啊。”
崔先生额头冒汗:“李大人,可否通融一二?江南这就派人回金陵取账册,最多十天……”
“不必了。”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韩熙载缓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江南的专利交易记录,专利司都有存档。崔先生,您要不要看看?”
崔先生脸色煞白。
韩熙载翻开册子,朗声念道:“天成九年六月,江南专利交易共二十九笔,总交易额八千五百贯。其中,通过专利司交易十八笔,交易额三千贯;未通过专利司交易十一笔,交易额五千五百贯。按《商律》,未通过专利司交易者,视为违规,交易无效,并处三倍罚金。”
他顿了顿,看向崔先生:“也就是说,江南违规交易五千五百贯,应补缴专利佣金五百五十贯,罚金一千六百五十贯,共计两千两百贯。另外,违规交易的技术,朝廷有权收回专利保护。”
“不可能!”崔先生脱口而出,“专利司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你们私下交易?”韩熙载笑了,“崔先生忘了?《商律》规定,专利交易必须登记。你们虽然私下交易,但买方要使用技术,就得来专利司备案——不然出了事,谁保护他们?这十一笔交易的买方,都已经到专利司补登记了。当然,他们也因为违规,被罚了款。”
崔先生如遭雷击。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买方会主动去专利司登记!是啊,买方买了技术,如果不去登记,就没有官方保护,万一技术是假的,或者江南不认账,他们找谁说理去?所以,他们宁可交罚款,也要登记备案!
“崔先生,”韩熙载收起册子,“您是现在补缴罚金,还是等江南专营店解封后,继续停业?”
崔先生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周围排队的人窃窃私语。
“好家伙,五千五百贯私下交易!”
“江南可真敢啊……”
“罚两千两百贯!这得卖多少丝绸才赚得回来?”
崔先生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江南……认罚。”
“好。”韩熙载点头,“另外,按《商律》,江南违规情节严重,专营店特许凭证……暂扣三个月。三个月后,视整改情况,决定是否发还。”
“什么?!”崔先生差点跳起来,“三个月?那江南的生意……”
“违规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韩熙载淡淡道,“下一个!”
崔先生被请到一边,面如死灰。
接下来是太原。
周师傅只带了一本账册,但韩熙载翻都没翻,直接问:“太原和江南的私下交易,怎么说?”
周师傅一愣:“什么私下交易?”
“迅雷铳击发装置技术,换霹雳炮发射药配方。”韩熙载说得明明白白,“交易地点在扬州,交易额……双方各作价一千贯,没错吧?”
周师傅冷汗下来了:“韩大人,这事……这事是江南主动提议的,太原还没答应!”
“没答应?”韩熙载挑眉,“那江南送的十匹苏绣,太原收没收?”
“……收了。”
“收了礼,谈了交易,还说不答应?”韩熙载摇头,“周师傅,太原也是老字号了,做事不地道啊。”
周师傅急道:“韩大人明鉴!太原确实收了礼,也谈了交易,但最终没成交!因为太原请示了主公,主公说不能违反《商律》,所以回绝了江南!”
“回绝了?”韩熙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这封江南写给太原的密信,怎么说的?‘三日之约已过,江南静待佳音’——这不是在等太原答复吗?”
周师傅哑口无言。
“不过,”韩熙载话锋一转,“既然太原说回绝了,那朝廷就信你一次。但收礼、谈违规交易,也是过错。罚金……五百贯。有异议吗?”
周师傅如蒙大赦:“没有!太原认罚!”
五百贯,比江南的两千两百贯少多了!这简直是从轻发落!
“另外,”韩熙载补充,“太原的专营店特许凭证,暂扣一个月。一个月内,若再无违规,发还。”
“谢韩大人!”周师傅连连鞠躬。
接下来是魏州。
石敬瑭很光棍,直接递上三本账册:“魏州所有交易,都在这里。请韩大人查验。”
韩熙载翻开第一本,是公开交易;第二本,是私下交易——包括和江南谈的那笔;第三本,是……认罪书?
“这是……”韩熙载看着第三本。
“魏州自知违规,主动认罪。”石敬瑭正色道,“魏州愿补缴所有税款、专利佣金,并加缴一倍罚金。只求朝廷从轻发落。”
韩熙载乐了:“石相,您这是……以退为进?”
“不敢。”石敬瑭躬身,“魏州确实错了。王爷说了,错就是错,认罚。但求朝廷给魏州一个改过的机会。”
韩熙载翻了翻认罪书,写得那叫一个诚恳:从魏州为什么违规(江南诱惑),到魏州怎么违规(派人去边境交易),到魏州如何悔过(愿意揭发江南的其他违规行为)……一清二楚。
“揭发江南?”韩熙载问,“江南还有什么违规?”
“江南在洛阳,通过三家世家,私下代理专利,规避朝廷监管。”石敬瑭说,“此事魏州有证据,愿交给朝廷。”
韩熙载沉吟片刻:“石相,魏州这是……戴罪立功?”
“不敢说立功,只求将功补过。”
“好。”韩熙载合上认罪书,“魏州违规交易额……两千贯。补缴税款两百贯,专利佣金两百贯,罚金四百贯,共计八百贯。特许凭证……暂扣半个月。但揭发有功,罚金减半,特许凭证暂扣十天。”
石敬瑭大喜:“谢韩大人!”
最后是草原。
巴特尔只带了一本薄薄的账册:“草原专利交易,就三笔,都在这里。另外,草原在成都开了工艺学堂,免费教技术,这个……要不要交税?”
韩熙载接过账册,翻了翻,笑了:“免费教技术,是善举,不交税。不过巴特尔将军,草原这么老实,没跟江南他们……有点来往?”
“来往?”巴特尔瞪眼,“草原不干那些偷偷摸摸的事!其其格首领说了,跟朝廷做生意,就要堂堂正正!那些耍心眼的事,草原不做,也做不来!”
韩熙载点头:“草原诚信经营,朝廷看在眼里。特许凭证……续期五年。另外,朝廷准备在草原建一个‘专利技术推广站’,由草原负责,把中原的好技术推广到草原各部。巴特尔将军觉得如何?”
“真的?”巴特尔眼睛都亮了,“朝廷信得过草原?”
“信得过。”韩熙载拍拍他的肩,“因为草原值得信任。”
巴特尔激动得脸都红了:“谢朝廷!谢韩大人!草原一定把这事办好!”
四家处理完毕,结果天差地别。
江南:罚金两千两百贯,特许凭证暂扣三个月。
太原:罚金五百贯,特许凭证暂扣一个月。
魏州:罚金两百贯(原四百贯减半),特许凭证暂扣十天。
草原:特许凭证续期五年,还得了新差事。
消息传开,全城热议。
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那江南崔先生,面如死灰;太原周师傅,冷汗直流;魏州石相爷,以退为进;草原巴特尔,喜笑颜开!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诚信经营是正道,自有天公来相报!”
听众叫好声震天。
四方馆顶楼,小皇子看着街上的热闹,问冯道:“太傅,为什么罚得轻重不一?”
“因为态度不同。”冯道慢悠悠喝着茶,“江南抵赖,太原狡辩,魏州认罪,草原诚信。朝廷自然区别对待。”
“可魏州也违规了……”
“违规了,但认罪态度好,还揭发他人。”冯道说,“这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以后其他人违规,就会想:是抵赖到底,还是坦白认罪?抵赖可能罚得更重,坦白可能从轻发落——大多数人会选后者。”
小皇子懂了:“所以这是在引导他们……主动认错?”
“对。”冯道点头,“法律的目的不是惩罚,而是让人不敢犯、不愿犯。罚江南重,是告诉所有人:抵赖没用;罚魏州轻,是告诉所有人:认罪有好处;奖草原重,是告诉所有人:诚信有回报。”
“那太原呢?”
“太原介于两者之间。”冯道说,“既没抵赖到底,也没痛快认罪,所以罚得不轻不重。这是个中间案例,让其他人自己掂量:是当江南,还是当魏州,还是当草原?”
小皇子若有所思。
“殿下,”冯道放下茶杯,“治国就像教孩子。孩子犯错,一棍子打死不行,一味纵容也不行。要让他知道错在哪,怎么改,改了有什么好处。这样,他才会越来越懂事。”
正说着,韩熙载来了。
“太傅,处理结果公布后,各方反应很有意思。”他汇报,“江南崔先生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太原周师傅立刻派人去专利司补缴罚金;魏州石敬瑭主动约见税吏,表示要‘加强学习《商律》’;草原巴特尔……在店里摆酒庆祝,还请了税吏一起喝。”
冯道笑了:“都在意料之中。江南需要时间消化失败,太原急于挽回形象,魏州在表忠心,草原在庆祝胜利。很好。”
“接下来怎么做?”
“给江南一点压力。”冯道说,“派人告诉崔先生,特许凭证暂扣三个月,但江南可以提前申请复核——只要把违规交易全部补登记,缴清罚金,并承诺不再犯,朝廷可以酌情缩短暂扣期。”
“这是……给个台阶?”
“对,给个台阶。”冯道点头,“江南现在下不来台,咱们递个梯子,他会感激的。当然,感激归感激,该罚的还得罚。”
“那魏州揭发的事……”
“查。”冯道正色道,“江南通过世家代理专利,规避监管,这是大事。你亲自去洛阳,查清楚是哪三家,代理了多少,收了多少钱。然后……请这三家的家主来开封喝茶。”
“要抓人?”
“不,请客。”冯道笑了,“请他们来开封,参观专利司,参观总店,看看朝廷是怎么做生意的。然后告诉他们:跟朝廷合作,比跟江南合作划算。朝廷可以给他们正式的‘专利推广使’头衔,有俸禄,有地位,还能合法收佣金。”
韩熙载眼睛一亮:“这是要……挖江南的墙角?”
“对。”冯道说,“江南用利益拉拢他们,朝廷就用更大的利益拉拢他们。等这三家倒向朝廷,江南在北方的人脉就断了。到时候,江南想不听话都不行。”
小皇子听得心潮澎湃:“太傅,这招釜底抽薪,太高明了!”
“还没完。”冯道补充,“等这三家来了,让他们写一份‘悔过书’,承认被江南蛊惑,现在迷途知返,愿意为朝廷效力。然后,把悔过书抄送江南——让徐知诰看看,他的人是怎么‘弃暗投明’的。”
韩熙载忍不住笑了:“太傅,您这是杀人诛心啊。”
“乱世用重典,治人先治心。”冯道淡淡道,“徐知诰不是喜欢玩阴谋吗?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阳谋。”
窗外,夕阳西下。
开封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街上,百姓们结束一天的劳作,商人们盘点着账目,税吏们抱着账本回衙门。
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暗流已经变了方向。
江南的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太原的算盘打错了珠子,魏州的棋下到了棋盘外,草原的路越走越宽。
而朝廷的局,越收越紧。
当晚,江南驻地。
崔先生坐在灯下,看着手里的《商律》,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主公啊主公,”他喃喃自语,“您让我在规则内玩游戏,可这规则……是朝廷定的。朝廷既是裁判,又是球员,这游戏怎么玩?”
他想起韩熙载白天的话:“江南可以提前申请复核——只要把违规交易全部补登记,缴清罚金,并承诺不再犯……”
这是台阶,也是陷阱。
补登记,就等于承认所有违规交易;缴罚金,就是认罚;承诺不再犯,就是束手就擒。
可如果不补登记……特许凭证扣三个月,江南在北方的生意就完了。
两难。
“罢了。”崔先生提笔写信,“主公,朝廷势大,不可力敌。江南当暂避锋芒,韬光养晦……”
信写到一半,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崔先生,洛阳王家、李家、张家……派人送信来了。”
崔先生心中一动:“进来。”
三封信,内容大同小异:感谢江南厚爱,但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终止专利代理合作。至于理由……都没说。
但崔先生猜得到:朝廷出手了。
“好一个冯道。”他放下信,苦笑,“我织网,你剪线;我拉人,你挖角。这局……我输了。”
但他不甘心。
徐知诰让他卧薪尝胆,他就得卧薪尝胆。特许凭证扣三个月,他就用这三个月,做另一件事——研究《商律》的漏洞。
既然在规则内玩不过朝廷,那就找出规则的漏洞,在漏洞里玩。
“来人,”他唤来随从,“去请洛阳最好的讼师,要十个。再把《商律》的制定官员名单找来——我要知道,这律法是谁写的,怎么写的,为什么这么写。”
“先生,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崔先生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朝廷用《商律》治我,我就用《商律》破局。看看是他们的网牢,还是我的钻头硬。”
随从领命去了。
崔先生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明月,喃喃自语:“冯道,咱们的棋……还没下完。”
同一轮明月下,四方馆顶楼。
冯道也在看月亮。
小皇子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太傅,江南会认输吗?”
“不会。”冯道摇头,“徐知诰是枭雄,崔先生是能臣。他们会蛰伏,会研究,会找机会反击。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时间在朝廷这边。”冯道缓缓道,“每过一天,朝廷的规则就巩固一分;每过一月,百姓的习惯就养成一分;每过一年,天下的格局就稳定一分。等他们找到漏洞时,漏洞可能已经补上了;等他们准备好反击时,可能已经……无力反击了。”
小皇子似懂非懂。
“殿下,”冯道转身看着他,“治国如种树。树种下了,要浇水,要施肥,要除虫,要耐心等它长大。不能因为有几只虫子,就把树砍了;也不能因为长了几根杂草,就放弃耕耘。只要根扎得深,树干长得壮,再大的风雨,也吹不倒。”
“学生记住了。”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人间。
开封城睡了,但有些人还醒着。
江南的崔先生在研究律法,太原的周师傅在写检讨,魏州的石敬瑭在读《商律》,草原的巴特尔在算账。
而朝廷的冯道,在规划明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较量,新的博弈,新的成长。
但无论如何,这天下,正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统一的方向。
虽然路还长,但脚步,已经迈出。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五代时期朝廷对地方势力的经济控制逐渐加强,查账、罚没是常见手段。但如此系统的专利交易监管是艺术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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