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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大朝

    二月初五,辰时。

    含元殿。

    晨曦透过高耸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一种更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百官肃立。许多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那方空悬的御座。

    今日的大朝,本该是讨论“甲子日祥瑞”的喜庆场面,此刻却成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审判场。

    “陛下驾到——”

    宦官拉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激起阵阵回音。

    李晔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自殿后走出。冕旒垂落,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走到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数百道目光,与他对视。有惊恐,有畏惧,有探究,也有极少数的激动与期待。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殿内的寂静几乎要凝固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有胆小的官员,双腿已经开始打颤。

    良久,李晔才缓缓坐下,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宣。”

    一名身着朱衣的殿中侍御史出列,展开一卷长长的诏书,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内侍省监、左神策军中尉杨复恭,受国厚恩,不思报效,反包藏祸心,阴结藩镇,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甲子日,竟敢率众逼宫,欲行弑逆,罪在不赦!”

    “左神策军都虞候刘季述,同恶相济,为虎作伥,竟敢私进毒药,谋害君王,罪同谋逆!”

    “内常侍王知古,附逆为奸,交通内外,其罪当诛!”

    “此三逆,罪证确凿,天地不容!着即——”

    侍御史的声音陡然提高,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杨复恭、刘季述、王知古,凌迟处死,夷三族!家产抄没,以充国用!”

    “哗——”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随即又死死忍住。凌迟!夷三族!自宪宗朝以来,从未有宦官受过如此酷刑!便是当年的田令孜,也只是流放赐死!

    陛下这是……要彻底与宦官集团决裂吗?

    侍御史继续宣读:

    “左神策军中尉王建,深明大义,临危受命,率部平乱,功在社稷。加检校司徒,晋爵琅琊郡公,实封三百户,仍总左军事。”

    “右神策军中尉韩全晦,虽曾受逆党蒙蔽,然能悬崖勒马,未酿大祸。着即卸去右军中尉之职,改任内侍省监,赐金帛抚慰。右军事,暂由副使西门君遂代领。”

    “内给事张承业,忠谨勤勉,护驾有功。擢升为内常侍,仍随侍御前。”

    “户部侍郎张濬,奉旨宣慰,不避艰险,忠勇可嘉。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参预机务。”

    一连串的封赏与惩处,如疾风骤雨,将所有人打得晕头转向。

    王建得了实惠,升官晋爵,牢牢掌控左军。韩全晦被明升暗降,夺了兵权,但保住了性命和富贵,这是安抚,也是警告。张承业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宦官,一跃成为内侍省新贵。而张濬,更是直接拜相,进入权力核心!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既以雷霆手段铲除了杨复恭一党,又以怀柔之策稳住了王建、韩全晦等实力派。更提拔了自己的心腹,填补权力真空。

    这哪里像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危机、年仅二十二岁的少年天子?这分明是一个老辣深沉、手段娴熟的政治家!

    百官心中,对御座上那位笼罩在冕旒阴影下的皇帝,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敬畏,以及……深深的恐惧。

    “另,”侍御史读完了主要部分,语气稍缓,“朕闻昨日之乱,长安百姓惊恐,市井萧条。着即开太仓,于东西两市设粥棚,赈济贫苦。凡昨日受损之民户,由京兆府核实,免今年赋税之半。以安民心。”

    最后这句,让不少官员暗自点头。刚经历了血雨腥风,立刻便想到安抚百姓,收揽人心。这位陛下,果然不简单。

    诏书宣读完毕,侍御史躬身退下。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李晔缓缓开口:“诸卿,可有本奏?”

    无人应答。这个时候,谁敢触霉头?

    “既然无事,”李晔站起身,冕旒晃动,“那便退朝吧。张相、杜相、崔相,还有王郡公、西门将军,随朕来紫宸殿议事。”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几人出列躬身。

    李晔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黑色的衮服下摆,在光洁的金砖上拖曳而过,无声无息。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后,殿中的百官,才像被抽去了骨头般,松下一口气,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嗡嗡的议论声。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杨复恭就这么完了?凌迟,夷三族啊!”

    “陛下手段……太狠了!”

    “狠?不狠,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能压得住满朝心怀鬼胎之辈?”

    “张濬拜相了!清流总算有人能进政事堂了!”

    “清流?哼,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刀罢了……”

    “慎言!慎言!”

    百官们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鱼贯退出含元殿。阳光刺眼,照在昨日刚刚被鲜血浸染、又被匆忙冲洗过的广场上,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苍白的光泽。

    长安城,变天了。

    第二节紫宸殿议

    紫宸殿偏殿,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但坐在殿中的几人,却没有半分闲适的心情。

    宰相张濬、杜让能、崔胤,神策左军中尉、新晋琅琊郡公王建,暂代右军事的西门君遂,以及内常侍张承业,分坐两侧。

    李晔已换下沉重的衮服冕旒,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慢啜饮。

    “昨夜之事,辛苦诸位了。”他放下茶盏,开口道。

    “臣等分内之事。”众人忙道。

    “王郡公,”李晔看向王建,“左军将士,昨夜伤亡如何?抚恤可曾发放?”

    王建没想到皇帝第一个问这个,心中一暖,忙道:“回陛下,左军伤二十七人,亡十一人。抚恤已按双倍发放,阵亡者家眷,臣已派人抚慰。”

    “嗯。”李晔点头,“阵亡将士,皆是为国捐躯。传朕旨意,再加赐其家钱十贯,绢五匹。伤者,赐药疗治,厚加赏赐。朕不能寒了将士之心。”

    “臣代将士们,谢陛下天恩!”王建离座,郑重行礼。这话不仅是收买人心,更是对他王建昨夜“站队正确”的肯定。

    “西门将军,”李晔又看向西门君遂,“右军那边,可还安稳?”

    西门君遂是韩全晦的副手,资历老,为人谨慎,在右军中素有威望。韩全晦被架空,由他暂代,是最稳妥的选择。

    “回陛下,右军将士已知韩公……韩全晦之事,初时略有骚动,经臣安抚,现已平静。臣必约束将士,恪尽职守,拱卫宫禁。”西门君遂回答得滴水不漏。

    “西门将军老成持重,朕是放心的。”李晔淡淡道,“右军经此一事,需得整饬。兵额、粮饷、军纪,都要一一厘清。此事,就劳烦西门将军,会同张承业,仔细核查,报与朕知。”

    “臣遵旨。”西门君遂心头一凛。陛下这是要彻底清洗、掌控右军了。派张承业这个宦官“会同”,既是监督,也是掺沙子。但他不敢有异议,只能应下。

    “张相,”李晔转向张濬,“朝中杨复恭党羽,名单可曾理出?”

    张濬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与杜相、崔相连夜核验,初步拟定的名单。涉及三省六部、台院寺监,共计四十七人。其中,附逆证据确凿者二十一人,与杨逆往来密切、有重大嫌疑者二十六人。”

    李晔接过,扫了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递给杜让能和崔胤:“杜相、崔相,你们看看。”

    杜让能和崔胤接过,仔细看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名单上的人,不少是他们的门生故旧,或是朝中颇有实权的官员。若按名单全部处置,朝堂必将为之震动,许多要害职位也会出缺。

    “陛下,”杜让能斟酌道,“附逆证据确凿者,自当严惩不贷。然其余人等,是否……再详加查证?朝局初定,宜稳不宜乱啊。”

    崔胤也道:“杜相所言甚是。且其中数人,掌管度支、漕运等要害,若仓促去职,恐政务瘫痪。”

    李晔静静听着,等两人说完,才缓缓道:“二位相公老成谋国,所言有理。朝局确需稳定,要害职位也不能出缺。”

    他话锋一转:“但,毒瘤不除,遗祸无穷。杨复恭能肆虐至此,朝中若无内应,岂能做到?此次若姑息,日后必生大患。”

    杜让能和崔胤心中一沉。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清洗了。

    “这样吧,”李晔手指轻叩桌面,“证据确凿的二十一人,依律严办,家产抄没。其余二十六人……暂且留任,以观后效。但需一一记档,若有再犯,罪加一等。”

    他看向张濬:“张相,你新任宰辅,首要之务,便是整饬吏治,厘清积弊。这些人,就交给你‘观其后效’。至于出缺的职位……”

    他顿了顿:“着吏部、翰林院,尽快拟出候补人选,朕要亲自过目。记住,首重才干,次重德行。门第、资历,皆在其次。”

    “臣,领旨。”张濬肃然应道。他明白,这是陛下给他这个新宰相立威、也是选拔自己班底的机会。

    杜让能和崔胤暗暗松了口气。陛下虽然强硬,但并非一味蛮干,懂得权衡妥协。只惩首恶,胁从暂缓,既立了威,又给了缓冲余地。至于选拔新人……看来陛下是要大力提拔寒门和实干之臣,打破门阀对高位的垄断了。这对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老臣,未必是好事,但眼下,能保住大部分门生故旧,已是万幸。

    处理完朝中和禁军的事,李晔的目光,终于投向了殿外,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王郡公,西门将军,昨日之乱,城外……可有什么动静?”

    王建和西门君遂对视一眼。王建沉声道:“回陛下,宣武军葛从周所部,昨夜曾逼近皇城,后不知何故,又退回灞桥大营。至今晨,依旧按兵不动。”

    “凤翔李茂贞,昨日确有兵出岐山,向东移动。但闻听长安事定,今晨探马来报,其前锋已退回凤翔境内。”西门君遂补充道。

    “河东那边呢?”李晔问。

    “河东尚无动静。但李克用义子李存信所部沙陀骑兵,仍在绛州未动。”回答的是张承业,他如今掌管着不良人情报网,“另外,据咱们在汴州的眼线回报,朱全忠在得知长安之变后,于府中闭门半日,未见外客。其后,便加派了往长安的信使。”

    李晔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动。

    朱温在观望,在评估。李茂贞试探了一下,缩了回去。李克用……这个晋王叔,恐怕是最失望的那个。他投入了重注(战马、铁、盐),支持的杨复恭却一夜垮台,血本无归。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陛下,”张濬忍不住开口,“李茂贞跋扈,朱全忠奸猾,李克用强横。此三镇,皆怀虎狼之心。如今杨逆伏诛,他们必不会坐视朝廷重振。尤其是李克用,失了杨复恭这个内应,恐会……”

    “恐会怎样?”李晔抬眼。

    “恐会以此为借口,兴兵问罪。”张濬咬牙道,“甚至可能……勾结李茂贞、朱全忠,共谋犯阙!”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

    这不是危言耸听。藩镇对朝廷本就缺乏敬畏,如今朝廷刚刚经历内乱,正是虚弱之时。若三镇联手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王建和西门君遂也面露忧色。神策军收拾杨复恭的乌合之众尚可,若真对上李克用的沙陀铁骑、朱温的宣武精锐,恐怕凶多吉少。

    李晔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张相,你自同州归来,除了凤翔的见闻,可还带了别的消息?”

    张濬一愣,随即想起一事,忙道:“臣在返回途中,路过河中,曾与王重荣短暂会面。他言语间,对李茂贞颇为不满,似因之前交易之事生了嫌隙。另外,他还提到北边……”

    “北边?”

    “是。王重荣说,去岁冬日,契丹八部联盟的可汗耶律阿保机,遣使至云州(今山西大同),欲与振武节度使李国昌(李克用之父)通好,并请求互市。李国昌未敢擅专,上报太原。此事,似乎尚未有定论。”

    契丹!耶律阿保机!

    李晔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就是这个男人,将在数年后统一契丹各部,建立契丹国(辽朝前身),成为未来百余年间中原王朝最可怕的噩梦。

    没想到,这个时候,阿保机的手,已经伸到了云州,伸到了李克用的眼皮底下!

    “契丹……狼子野心,其心不在互市,而在窥探中原虚实。”杜让能皱眉道。

    “李国昌上报太原,李克用会如何处置?”崔胤也道。

    “李克用……”李晔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河东、云州,最终落在契丹活动的漠南草原。

    一个大胆的、近乎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李克用丢了杨复恭这颗棋子,又面临契丹的威胁……”李晔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们说,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众人茫然。

    “他最想要的,是一个稳住后方、集中精力对付契丹的理由。一个……不立刻与朝廷翻脸,甚至需要暂时倚靠朝廷的理由。”李晔自问自答。

    “陛下的意思是……”张濬若有所悟。

    “拟旨。”李晔走回御座,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道,给河东李克用。晋王叔公忠体国,坐镇北疆,劳苦功高。今闻契丹不轨,窥伺边塞,朕心甚忧。特加赐晋王绢五千匹,钱三万贯,并河东今年盐课之三成,以资军用,慰劳将士。望晋王整饬武备,严守边关,勿使胡马南窥。朝廷,是晋王的后盾。”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这是……重赏安抚,把契丹这个皮球踢给李克用,让他无暇南顾?

    “第二道,给宣武朱全忠。朱卿忠心体国,闻长安有变,即遣精兵入卫,朕心甚慰。特加朱卿检校太尉、中书令,实封五百户。其部将葛从周,忠勇可嘉,加检校工部尚书、右金吾卫大将军。宣武将士,各赐钱帛有差。望朱卿善抚将士,永镇汴梁,为朕屏藩。”

    这是明升暗抚,把朱温高高架起,用虚名和厚赏堵他的嘴,也安抚他派来的葛从周。

    “第三道,”李晔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给凤翔李茂贞。”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对这位差点杀了张濬、又陈兵威胁的刺头,陛下会如何处置?

    “李茂贞身为节帅,不能约束部属,致有狂徒胆大包天,竟敢袭击天使,罪无可逭!着即削去其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使相之衔,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凤翔上下,彻查凶徒,限期一月,将主谋及凶徒首级,送至长安!否则,朕必诏告天下,兴师问罪!”

    言辞犀利,毫不留情!削衔、罚俸、逼他交人!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和威胁!

    “陛下!”杜让能急道,“李茂贞性如烈火,如此严旨,恐其狗急跳墙啊!”

    “朕就是要他跳。”李晔冷冷道,“他不跳,朱全忠和李克用,怎么会看着他跳?”

    众人一怔,随即恍然。

    陛下这是要分化!对强势而处境微妙的李克用,怀柔安抚,稳住北方。对野心勃勃但尚未撕破脸的朱温,重赏拉拢,暂时羁縻。而对最嚣张、也最好拿捏的李茂贞,则施以重拳,杀鸡儆猴!

    李茂贞若服软,朝廷声威大振,可震慑其他藩镇。李茂贞若不服,敢反,那么“袭击天使、抗旨不遵、举兵谋逆”的罪名就坐实了。届时,朝廷便可下诏讨伐,而李克用要对付契丹,朱温刚受了厚赏,他们谁会全力帮李茂贞?甚至,朝廷可以下诏,让朱温或王重荣去“讨逆”,让他们狗咬狗!

    一石三鸟!既立威,又分化,还将祸水引向藩镇内部!

    “陛下圣明!”张濬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胡须颤抖。这才是帝王心术!这才是掌控全局的格局!

    王建、西门君遂也心悦诚服。原以为陛下只是凭一时血勇和运气铲除了杨复恭,如今看来,陛下对天下大势、藩镇心态的把握,远超他们的想象!

    杜让能和崔胤相视苦笑。这位少年天子,手段、心机、魄力,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假以时日,或许真能……重振大唐?但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血流成河。

    “旨意即刻发出。”李晔坐回御座,语气不容置疑,“张相,朝中清洗、吏治整饬,由你总揽,杜相、崔相协理。王郡公、西门将军,整军经武,严防内外,是你们的职责。张承业,宫内肃清、情报探查,不得松懈。”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都去忙吧。”李晔挥挥手,略显疲惫地闭上眼,“朕……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躬身退出。殿内,只剩下李晔一人,和跳动的烛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涌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腐朽的气息。

    远处,太液池的冰面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深色的湖水。枯柳的枝头,已隐隐可见一点极淡的绿意。

    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但李晔知道,政治上的寒冬,或许才刚刚开始。

    杨复恭倒了,宦官集团遭受重创,但并未根除。朝中的世家门阀、利益集团,盘根错节。藩镇虎视眈眈,危机四伏。

    他就像站在一块刚刚开始融化的浮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耶律阿保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未来的草原雄主,此刻应该还在为统一契丹各部而奋斗吧?或许,可以想办法,给他找点麻烦?或者……利用他,给李克用制造更大的压力?

    还有朱温。这个终结大唐的枭雄,此刻正在想什么?是继续观望,还是已经准备亮出獠牙?

    李茂贞……会低头吗?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碰撞。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歇。停下来,就是死。

    唯有向前,不断向前,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在黑暗中点燃一丝微光。

    为了这具身体原主的执念,也为了……自己那点不甘湮没于历史尘埃的不屈。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

    “来吧。”

    “都来吧。”

    窗外的天空,阴云散去,露出一角湛蓝。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李晔,属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唐的,真正的战斗,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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