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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林清秋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她正蹲在灶台前吹火,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燎了她一缕额发。她赶紧往后一缩头,拍了拍脸上的灰,嘴里嘟囔:“谁大清早不睡觉,踩得地皮咚咚响,吓我一跳。”门“吱呀”推开一条缝,沈卫国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个军用帆布包,军靴沾着露水,裤脚也湿了一截。他没进来,只把门推开一半,声音压得低:“开门了吗?”
林清秋愣了下,手里的火钳差点掉进灶膛。她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还沾着昨儿和面留下的面粉。“开啥门?我家门从不上锁,你要进就进,站门口当门神呢?”
沈卫国没动,也没笑,只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说:“我……有点事找你。”
“啥事非得赶这会儿?”林清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灰,“等我先把粥潽上,锅盖都快顶起来了。”
她转身去锅边掀开锅盖,一股米香混着水汽扑出来,糊了她一脸。她拿袖子抹了把脸,顺手把锅盖斜搭回去,这才回头看他:“说吧,啥事?”
沈卫国还是没进屋,反而退了半步,像是怕踩脏了门槛。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低声说:“你前两天买的那批柴火,票根还在吗?”
“柴火?”林清秋拧眉,“你问这个干啥?我又没偷没抢,票根当然在。老吴头亲手给的,三捆松木,九块钱,票我都夹在本子里了。”
“本子?”沈卫国眼神一动。
“对啊,记账本。”林清秋指了指炕头那个蓝皮小本,“每笔进出都写得明明白白,连王婶都说我比会计还仔细。”
沈卫国点点头,没再问票的事,却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个给你。”
林清秋没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啥玩意?军饷啊?你可别开玩笑,我可不敢收部队的东西。”
“不是军饷。”沈卫国把信封往前送了送,“是粮票。”
“粮票?”林清秋瞪眼,“你哪来的粮票?还这么多?”
“上个月抗洪,上级发的补助。”沈卫国声音平稳,“每人三十斤,我没用。政委非让我领,说‘不吃也得拿着,国家政策’。我一个人,饭量不大,存着也是浪费。”
林清秋还是不动:“那你交给公家啊,或者分给战士们,给我算啥?我又不是困难户。”
“你不是困难户。”沈卫国看着她,语气认真,“可你帮了村里不少人。王婶说你教她囤柴,赵奶奶说你送棉被,老吴头说你借他火柴引子点炉子。你自个儿省吃俭用,还顾着别人。这些票,你拿着,该换米换面就换,别总喝稀的。”
林清秋听了,心里一热,脸上却绷着:“你咋啥都知道?是不是偷偷打听我?”
“没有。”沈卫国摇头,“是大家说的。我去供销社办事,老吴头看见我就说:‘参谋长,你们护着的那个闺女,真是好样的。’我问咋了,他就讲了一堆。”
林清秋撇嘴:“他就会瞎咧咧。我还借他半盒火柴呢,他非说成救命恩人。”
“不是瞎咧咧。”沈卫国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你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有人记得。我只是……想谢谢你。”
林清秋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黄褐色的牛皮纸,边角有点毛糙,上面印着“全国通用粮票”几个黑字。她捏了捏,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她抬头看他:“你谢我啥?我又没帮你打仗。”
“你帮我守住了村子。”沈卫国声音低了些,“寒潮来前你带头囤柴,防汛时你组织抢收,连周麻子那种人都被你一碗粥救过命。你在做的事,比我带兵还难。我不在的时候,是你在撑着。”
林清秋怔住。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她一直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参谋长,她是泥里打滚的农村丫头,俩人八竿子打不着。可现在,他站在这破院子里,穿着洗旧的军装,说话像拉家常,反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她低头搓了搓信封角,小声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冷了就得烧火,雨来了就得收麦,人饿了就得吃饭。谁碰上都得管,我不做,也得别人做。”
“可你做了。”沈卫国看着她,“而且做得比谁都好。”
林清秋脸有点热,赶紧转移话题:“那你这粮票……真给我?”
“真给你。”沈卫国点头,“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她警觉起来,“不会是要我天天给你送饭吧?我可不做炊事员。”
“不是。”沈卫国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是你要答应我,别再一个人扛所有事。缺柴了跟我说,缺粮了跟我说,有人欺负你,更要立刻告诉我。别总自己憋着,行吗?”
林清秋愣住。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她一向习惯自己解决问题,穿越以来,更是学会了闭嘴、忍耐、悄悄行动。可他现在站在她面前,不说那些虚的,只让她“别憋着”,倒比什么安慰都戳心。
她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把那股热乎劲儿压下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沈卫国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抬手看了看表,六点五十分,离点名还有四十分钟。他得回去了。
“那我走了。”他说。
“哎。”林清秋叫住他,“你饭吃了没?”
“吃了。”他撒了个谎。
“骗人。”林清秋撇嘴,“你眼睛底下乌青乌青的,肯定没睡好。是不是昨晚又查啥事去了?”
沈卫国没答,只说:“没事,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林清秋转身打开碗柜,拿出个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粥,又夹了两筷子咸萝卜条,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喝。别嫌糙,比你们食堂的糊糊强。”
沈卫国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的,碗沿还有点豁口。他抬头看她:“你不留着自己吃?”
“我一会儿再熥一锅。”林清秋摆手,“快走快走,别让哨兵说你迟到。”
沈卫国没再推辞,抱着碗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回头说:“明天……我还能来吗?”
林清秋正在灶台边刷锅,手一顿,水珠甩了一地。她没回头,只说:“你爱来不来,我又不管你。”
沈卫国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清秋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直起腰,靠在灶台边喘了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手指摩挲着边角,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走回炕头,把信封放进蓝皮本子里,压在最底下。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十月二十三,晴转多云,煤球价格或将上调。”
“十月二十四,小雨,供销社红薯面打折。”
“十月二十五,阴,邻村杀猪,可收猪油渣。”
她拿起铅笔,在最新一行写下:
“十月二十六,晨,沈参谋长来,赠粮票三十斤,未拒。”
写完,她合上本子,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拍个熟睡的孩子。
外头太阳升得老高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她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路过院墙时,瞥见墙根下有串湿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外。那是沈卫国的军靴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走得有点急。
她盯着那串脚印看了会儿,忽然弯腰,从旁边拔了棵野草,插在最后一个脚印里。
“还挺大个人,走路都不会挑干地。”她小声嘀咕,“回头泡坏了鞋,别来找我借烘笼。”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哨子声——是部队集合点名的号。
她抬头望去,只见村口小路上,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快步前行,肩上的帆布包晃荡着,手里还抱着个粗瓷碗,热气在秋阳下袅袅升起。
她没喊他,只站在井边,舀了一瓢水,哗啦一声泼进洗衣盆里。
水花四溅,映着天光,像撒了一盆碎银。
中午,林清秋在屋里缝补衣裳,听见外头有动静。她探头一看,是王婶挎着篮子来了,篮里装着几枚鸡蛋,还有半块粗盐。
“清丫头!开个门!”王婶嗓门亮,一嗓子震得鸡都飞上了墙。
林清秋赶紧迎出去:“王婶您轻点,吓我一跳,还以为供销社来送糖了。”
“糖没有,鸡蛋倒有。”王婶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今早母鸡争气,下了六个,我留俩自个儿吃,剩下全给你。你最近瘦了,得补补。”
“我哪瘦了?”林清秋哭笑不得,“早上还吃了一碗粥呢。”
“一碗顶啥用?”王婶瞪眼,“你看看你这手腕,细得跟竹筷子似的。再说了,你帮村里人那么多,这点东西算啥?”
林清秋接过篮子,心里暖乎乎的:“您也太客气了。我就是教您买了几捆柴,哪值当您送鸡蛋。”
“可不是几捆柴!”王婶一拍大腿,“你那清单灵得很!我按你说的买,省了两块钱不说,前天夜里降温,别人家炉子灭了,我家还烧着呢!老支书都夸我有先见之明,我说这都是你林清秋的功劳!”
林清秋笑出声:“您可别嚷嚷,回头李翠花又该说我搞封建迷信了。”
“她敢!”王婶哼了一声,“她前天还想偷你家麦子,被老吴头当场抓住,臊得三天没敢出门。现在村里谁不知道,你林清秋不光心善,还有本事。连沈参谋长都常来你家,这面子,整个大队找不出第二个!”
林清秋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头。她赶紧嘬了口,含糊道:“他……他那是公干,顺路看看。”
“顺路?”王婶撇嘴,“他顺路能顺到你灶台边?我今早看见他抱着碗走,那碗还是你家的吧?粗瓷的,豁口在左边,跟我家那只一模一样!”
林清秋耳根发热,低头摆弄篮子:“许是拿错了。”
“拿错?”王婶笑得眼睛眯成缝,“那你信不信,我下午就能听见风声——沈参谋长爱上咱们清丫头了!”
“王婶!”林清秋急了,“您再胡说,我可不给您腌萝卜条了!”
“哟,还威胁我?”王婶乐呵呵地,“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啊,人家送你粮票,你也不能光给人一碗粥吧?下次让他吃顿干的,烙个饼,炒个蛋,别太寒碜。”
林清秋红着脸把她往外推:“您快回吧,鸡等着喂呢!”
王婶边走边回头:“记住啊,感情这事,不怕慢,就怕僵!你俩一个愿送,一个肯收,那就是好事!”
院门关上,林清秋背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圆滚滚的,壳上还沾着稻草。她轻轻摸了摸,像是怕碰坏了。
傍晚,她烀了一锅红薯,特意挑了两个大的,装进篮子,又放了瓶自家腌的辣白菜。她犹豫了一下,把蓝皮本子也塞进去,压在最底下。
她提着篮子往部队驻地走,路上碰见几个放学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喊:“清秋姐!上哪儿去呀?”
“送点吃的。”她笑着说。
“给沈参谋长吗?”小孩调皮地眨眨眼。
“去去去!”她作势要打,“小孩子家,管那么多!”
孩子们笑着跑开了。
到了营区门口,哨兵敬礼:“林同志,有事吗?”
“我……我找一下沈参谋长。”她有点紧张,“他……在吗?”
“在办公室。”哨兵笑了笑,“您直接去就行,他交代过,您来了不用通报。”
林清秋一愣:“他……交代过?”
“是啊。”哨兵点头,“说您要是来,直接放行。”
她提着篮子往里走,心跳不知怎的,越来越快。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沈卫国正伏案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里明显一亮。
“你怎么来了?”他赶紧站起来。
“我……”林清秋把篮子放在桌上,“你早上那碗粥,碗还没还你。”
沈卫国低头看篮子:“就为还碗?”
“顺便……带了点吃的。”她小声说,“红薯,辣白菜,还有……我自己写的本子,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
沈卫国翻开蓝皮本,一页页看过去,眉头渐渐舒展。他指着一条:“十月二十八,阴,豆腐涨价一角?”
“嗯。”林清秋点头,“我打听过了,豆子收成不好,估计要涨。”
沈卫国合上本子,看着她:“你这脑子,不去当会计可惜了。”
“我可不当会计。”她笑了,“我要是当了,李翠花得说我篡改公分。”
沈卫国也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袋,递给她:“那我也回个礼。”
“啥?”她接过,沉甸甸的。
“麦子。”他说,“新收的,磨过一遍,干净。煮粥香。”
林清秋捧着布袋,感觉像是捧着一团阳光。她抬头看他,认真地说:“那……明天我还能来吗?”
沈卫国愣了下,随即点头:“能。 anytime。”
“anytime?”她歪头,“那是什么意思?”
“随时。”他解释,耳尖微微发红。
“哦。”她笑了,“那说定了,随时见。”
她提着布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那碗,我洗干净了,明天带来。”
沈卫国坐在桌前,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低头翻开蓝皮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她写过的那行字下面,轻轻添了一句:
“十月二十六,晚,林清秋来,还碗,送食,笑如春阳。”
他合上本子,放在胸口,闭了闭眼。
窗外,暮色四合,营区的灯一盏盏亮起。
而他的心,也跟着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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