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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秋是被一阵急雨砸在房顶上的声音惊醒的。她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外头天色灰得像块浸了水的旧抹布,风卷着雨点子抽在窗纸上啪啪响,屋檐下的排水沟已经哗哗淌开了。她昨夜睡下时还好好的,怎么一睁眼就成这样了?她趿拉着千层底布鞋下地,顺手抓了搭在椅背上的灰布褂子往身上一套,刚推开堂屋门,就见她爹林满仓正蹲在屋檐底下捆麦子。地上堆着几大捆晒了一半的麦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他正用麻绳一圈圈勒紧,动作利索却压着火气。
“爹!这雨来得真急!”林清秋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帮忙,“咱家还有多少没收?”
“东头那两垄刚割完,还没运回来。”林满仓头也不抬,手上不停,“西坡那一片还晾着,怕是要糟。”
林清秋心里一紧。那可是她按清单提前催着抢收的一茬早麦,说好这两天要彻底晒干入仓的。她前脚刚帮赵奶奶送完被子,后脚天就变了脸,连个喘息工夫都不给。
“我这就去西坡!”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你慢点!”林满仓一把拽住她胳膊,“路滑,泥深,别摔着。再说——”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哨响,短促有力,穿透雨幕。
林清秋顿住脚。
那是公社组织防汛的集合哨。
紧接着,村口方向跑来一个穿胶鞋的妇女,一边跑一边喊:“清丫头!清丫头在家不?支书让各家赶紧把晾场的粮食往回搬,大队部腾出两间屋子当临时粮仓!快啊,再晚就全泡汤了!”
林清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冲,抄起墙角两个大竹筐就往外走。林满仓也站起身,腰上还挂着半截没用完的麻绳,嘴里念叨:“我去叫王婶她们搭把手,你先去西坡,能抢多少是多少。”
“行!”林清秋扛起筐就蹽开步子,雨水顺着她脑后的麻花辫往下淌,衣服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西坡离村子不远,但这一路全是斜坡,平时走着都费劲,现在被雨一浇,脚下一跐一滑,她走得格外小心。等到了地方,心直接沉到谷底——整片麦子摊在地上,雨水已经开始往麦粒里渗,有的地方已经结坨发黏。
她咬牙把筐放下,弯腰就捡。一把一把往筐里装,顾不上泥水溅满裤腿。旁边陆续有人赶来,都是各家青壮劳力,谁也不多说话,闷头干活。刘婶子带着俩儿子也来了,看见她就说:“清丫头你来得巧,我们正愁人手不够!这雨要是再下半个钟头,这些麦子就得发芽!”
“不会发芽!”林清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要今天能进屋,翻晒两天还能救回来!”
“你还懂这个?”刘婶子一愣。
“书上看来的。”她随口答,手上不停。
几个人正忙活着,忽然听见坡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村民那种慌乱奔走的脚步,而是整齐、有力、踩在泥水里也不乱节奏的那种。抬头一看,坡道上走上来一队穿军装的人,领头那个高个子,肩上披着件军大衣,雨水顺着大衣边缘往下淌,整个人像根插在地里的旗杆,纹丝不动往前走。
林清秋手里的麦秆掉了一根。
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模样:剑眉,方脸,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连风都像停了一下。他肩章笔挺,帽子压得低,可那股子冷峻劲儿藏不住。她没见过这人,但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当官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干部。
“都别慌。”那人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压得住场面,“广播通知了,这场暴雨持续六小时以上,所有露天粮食必须在一小时内转移完毕。大队部已协调拖拉机三辆,优先运送老人户、劳力少的家庭。各生产队派两人对接,其他人抓紧时间装袋。”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低头看了眼名单,又抬头环视一圈。
“林清秋?”他问。
林清秋一怔:“我在。”
“你家晾场在哪?”
“东头两垄和西坡这片。”她指了指。
他点点头,把名字划掉,记下一串数字。“你这户登记了三百二十斤未收麦,属重点帮扶对象。等会儿拖拉机先拉你家这批。”
林清秋愣住了。重点帮扶对象?她家虽说不算富裕,可也没到要靠救济的地步啊。
“等等,”她忍不住问,“您是谁?怎么知道我家有多少麦子?”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稳,没生气,也没解释,只说:“沈卫国,野战军参谋长,临时抽调参与地方防汛。”
林清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卫国转头对身后一名战士说:“小李,带两个人去东头,先把林家那两垄装车。这边让她继续收,咱们一起动手。”
“是!”战士应声就要走。
“等等!”林清秋拦住,“东头那点我爹能对付,先救西坡!这儿有两百多斤,全泡了就没了!”
沈卫国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落在肩章上,溅开一点水花。他没反驳,只点了下头:“听你的。先救西坡。”
接着他脱下军大衣,往旁边石头上一搭,露出里面笔挺的六五式军装。然后卷起袖子,蹲下身就开始捡麦子。动作干脆利落,一捧就是一大把,装袋、扎口、码齐,一气呵成。
林清秋傻眼了。一个当官的,还是什么参谋长,亲自蹲在地上给她捡麦子?
“您……您不用这样……”她结巴了一下,“我们自己来就行。”
沈卫国头也没抬:“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每一斤粮食,都关系到冬天能不能吃饱。”
他说得平平常常,可语气里有种让人没法推辞的力量。
旁边的刘婶子偷偷拉她袖子,压低声音说:“哎哟我的乖乖,这人真是大官?你看他那双手,茧子比咱庄稼汉还厚!”
林清秋没吭声。她看得出来,这人不是作秀。他干活的手法太熟了,弯腰的姿势、发力的方式,根本不像临时下地的城里干部,倒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
雨越下越大,几个人冒雨抢收,终于把能救的麦子全都装进了麻袋。沈卫国让人用油布盖好,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封口,确认不会进水,才直起腰。
“送回去吧。”他对战士说。
拖拉机这时候也到了,突突突冒着黑烟开上坡来。战士们七手八脚把袋子搬上去,林清秋跟着一起搭手,肩膀蹭到了沈卫国的大衣。她下意识想躲,却发现那大衣虽然湿了,但一点都不重,料子厚实,吸水却不塌形。
“这大衣不错。”她随口说了句。
沈卫国正在系最后一个麻袋口,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部队配发的,防雨防风。”
“难怪您敢脱。”她笑了笑,“我要是有这么一件,下雨天出门都不用打伞。”
他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要是想要,等以后有机会,可以申请特供物资。”
“特供?”林清秋挑眉,“那得立多大功?”
“至少得连续三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他说完,把最后一袋扛上车,拍了拍手上的泥。
林清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没看上去那么冷。他话不多,可每句都实在;架子不小,做事却一点不含糊。
拖拉机发动了,战士们准备出发。沈卫国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家其他粮食储备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潮风险?”
林清秋一愣:“您还管这个?”
“防汛不只是抢收。”他说,“还包括灾后安置。你之前几次提前囤货,行为异常,我已经关注了一阵。今天这场雨,是你预料中的?”
林清秋心头一跳。
她没答话。
沈卫国也没逼她,只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你能提前准备,说明你在为全村考虑。这点值得肯定。但下次,记得报备。私自大量囤积重要物资,容易引起误会。”
林清秋抿了抿嘴:“我知道了。”
沈卫国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她突然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看她。
“您的大衣。”她把搭在石头上的军大衣拿起来,递过去,“谢谢您帮忙。”
他接过,没马上穿,而是抖了抖,确认没有沾太多泥,才重新披上。动作很自然,像在整理自己的装备。
“不用谢。”他说,“你们保住粮食,才是真的谢我。”
说完,他翻身上了拖拉机副驾,朝她点了下头,车子就顺着泥路颠簸着往下开。雨幕中,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可那件军大衣始终挺括地披在肩上,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林清秋站在坡上,看着车子远去,直到听不见引擎声,才慢慢转身收拾剩下的工具。刘婶子凑过来,啧啧两声:“这人厉害啊,又帅又能干,脾气还不燥。清丫头,你说他有没有媳妇?”
“您瞎打听啥。”林清秋低头绑筐绳,故意板着脸。
“我这不是替你想想嘛!”刘婶子笑嘻嘻,“你爹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单着。这人要是没成家,倒是配得上你!”
“再胡说我不理你了!”林清秋拎起筐就走。
刘婶子在后面哈哈大笑:“跑啥!我又没说错!你脸上都红了!”
林清秋不理她,加快脚步往回走。雨还在下,但她心里却踏实了不少。麦子保住了,人也没事,连天上掉下来个参谋长都帮她捡了一地麦子——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回到家,林满仓正带着王婶和几个妇女在堂屋铺稻草,准备临时存粮。见她回来,问了句:“都运回去了?”
“嗯,一趟就拉完了。”她把筐放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还有个当兵的帮了大忙。”
“当兵的?”王婶耳朵最灵,“哪个?”
“说是叫沈卫国,野战军的参谋长,临时来防汛的。”她一边换鞋一边说,“人挺实在,不摆架子,还亲自下地捡麦子。”
王婶一听,眼睛瞪圆了:“沈卫国?那个沈参谋长?哎哟喂,这可是个大人物!去年抗洪,他带着队伍守堤七天七夜,饿得站都站不稳还坚持指挥!村里人都说,他是活菩萨投胎!”
林满仓也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女儿一眼:“他去你们那儿了?”
“去了。”林清秋点头,“还知道咱家有多少麦子,说是重点帮扶对象。”
林满仓沉默片刻,低声说:“人家是真干事的人。这种人,信得过。”
林清秋没说话,只是低头解麻花辫,拧出里面的雨水。她想起沈卫国看她的眼神,不带打量,也不轻视,就像看一个普通的、需要帮助的村民。可偏偏这种平常,让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晚上,雨势渐小,大队部派人送来通知:明天全体社员参加防汛演练,地点在河堤。林清秋看完通知条,吹灭油灯上了炕。外头风还没停,窗纸沙沙响,她闭着眼,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件披在风雨里的军大衣,还有那个蹲在地上一捧一捧捡麦子的高个子男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件大衣,倒是挺挡风的。
第二天一早,林清秋揣着窝头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她走到村口,发现河堤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民兵排成队,妇女们抱着铁锹,孩子们也被大人带来听训话。**台上搭了个简易棚子,防雨布绷得紧紧的,边上站着几个穿军装的干部。
她正找地方站,忽然听见人群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她抬头一看,沈卫国正从坡下走上来。还是那身军装,还是那件军大衣披在肩上,只不过这次扣得整整齐齐,腰间武装带束得一丝不苟。他走路带风,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响,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他走到台前,摘下帽子,露出一头短而利落的黑发。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强降雨。根据气象站最新通报,未来三天将持续暴雨,河道水位可能超过警戒线。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确保人民生命财产安全。”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在某个位置停了一瞬。
林清秋站在第三排,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不过一眨眼。
他移开了眼,继续讲话。
可林清秋觉得,那一眼,像是认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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