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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黄昏。太湖深处，龟山岛在暮色中浮现轮廓。岛屿不大，中央隆起的小山形如龟背，因而得名。正如莲叶所描述，岛上植被稀疏，露出灰褐色的岩石，唯有山脚处有些灌木杂草。
乌篷船藏在距离龟山岛三里外的一处礁石群后。从这里望去，能看到岛上隐约的灯火——那是据点山洞里的火光。
“退潮了。”莲叶望着水面，低声道，“水洞通道会露出半个时辰，必须抓紧时间。”
赵旭看向李二狗：“准备好了吗？”
李二狗检查了腰间的绳索和短刃，点头：“准备好了。瞭望哨在山顶那块突出的岩石上，我从背面爬上去，解决守卫后发信号——三声夜枭叫。”
“小心。”赵旭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二狗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龟山岛游去。他水性极佳，在太原时就是靖安军中有名的“浪里白条”。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暮色中。
剩下的人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湖面上只有风声和水波声。赵旭靠在船舷，肋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王贵和吴小川在检查武器，莲叶则紧盯着岛上的灯火，神色复杂。
约莫两刻钟后，岛上传来三声清晰的夜枭叫声——长短长，正是约定的信号。
“成功了。”莲叶松了口气。
赵旭点头：“行动。”
乌篷船悄悄驶向龟山岛北侧。正如莲叶所说，退潮后，悬崖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宽约五尺，高不过一人，里面隐约有水声回荡。
船靠洞口，四人跳下船，蹚水进入洞中。洞内潮湿阴暗，岩壁上长满滑腻的水苔。通道很窄，只能一人通行。莲叶打头，赵旭紧随其后，王贵殿后，吴小川留在船上看守。
通道曲折向上，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微光。莲叶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噤声。她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前面就是山洞内部，有两个人守着通道口。我去引开他们，指挥使和王大哥趁机解决。”
“太危险。”赵旭反对。
“只有我最合适。”莲叶坚持，“他们认识我的声音，不会起疑。”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进光亮处。赵旭和王贵躲在暗处，紧张观望。
“什么人！”通道口传来喝问。
“是我，莲叶。”莲叶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焦急，“总护法让我回来取东西，快让开，有紧急情况！”
“莲叶姑娘？”守卫显然认识她，“您不是去南浔了吗？怎么……”
“别问了，情况紧急！”莲叶打断道，“慕容总护法在七里泷遇到麻烦了，需要岛上的火器支援。快，带我去武器库！”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就在这时，莲叶忽然低呼一声，捂着腹部蹲下：“我……我受伤了……”
“莲叶姑娘！”一个守卫急忙上前查看。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莲叶袖中寒光一闪——短刀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另一个守卫大惊，正要呼喊，王贵已如猎豹般扑出，一刀封喉。
干净利落。
赵旭走出暗处，看了莲叶一眼。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轻轻点头。
山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据点，约莫有十余丈见方。洞内点着油灯和火把，照亮了堆放的各种物资：成捆的刀枪弓箭、木箱装的货物、还有几个铁皮箱子，应该是火器。
此刻洞内还有七八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擦拭武器，还有两个在角落里睡觉。见到莲叶带人进来，都愣了一下。
“莲叶姑娘，这几位是……”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站起身，警惕地问。
莲叶不答，只是往旁边一闪。王贵和赵旭同时动手！
王贵冲向武器库，一脚踹开挡路的木箱，将最近的两个敌人砍倒。赵旭虽然重伤在身，但战斗本能仍在，他侧身避开劈来的一刀，反手将匕首刺入对方肋下。
洞内顿时大乱。
“敌袭！敌袭！”有人大喊。
但已经晚了。李二狗从山顶瞭望哨下来，正好堵住洞口。四个人对七八个，人数虽处劣势，但胜在出其不意，而且王贵和李二狗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战斗力远超这些莲社普通成员。
战斗很快结束。八个守卫，五人被杀，三人重伤被俘。洞内弥漫着血腥味。
“检查整个山洞，确保没有漏网之鱼。”赵旭喘息着下令，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渗出血来。
王贵和李二狗分头搜查。莲叶则快步走向山洞深处，那里有几个铁皮箱。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整齐码放着黑乎乎的铁球——是霹雳火。
“指挥使，您看。”她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账簿和信件。
赵旭走过去，翻看账簿。上面详细记录了龟山岛中转的物资：丝绸五千匹、茶叶三千斤、瓷器八百件、白银三万两……都是莲社通过劫掠、走私获得的赃物。
信件更让人心惊。有几封是慕容德写给各地莲社负责人的指令，其中提到了“配合郑大人的行动”“打通长江水路”“控制江南商道”等字眼。还有一封密信，是郑居中写给慕容德的，约定了在七里泷伏击的详细计划，最后有一句：“事成之后，海上陆上，各取所需。”
铁证如山。
“这些证据，足以让郑居中死十次。”赵旭冷声道。他将信件小心收好。
这时，王贵和李二狗押着一个俘虏过来。那人左臂受伤，脸色惨白，但眼神凶狠。
“指挥使，这小子想从后山逃跑，被我们抓住了。”王贵道，“他说他是这里的管事。”
赵旭看向那人：“叫什么名字？在莲社什么职位？”
俘虏咬牙不答。
莲叶走过来，冷冷道：“他叫刘三，是龟山岛的仓库管事，负责物资清点和分发。刘三，你还认得我吗？”
刘三看到莲叶，眼中闪过怨毒：“叛徒！你竟敢带外人来端自家据点！慕容总护法不会放过你的！”
“是他先不放过我的。”莲叶不为所动，“刘三，我问你，岛上现在还有多少人？武器库的钥匙在哪？”
“呸！想让我出卖莲社，做梦！”
莲叶也不废话，直接走到武器库前，从一个死去的守卫身上搜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把，打开了最大的铁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二十把弩和数百支弩箭。
她又打开旁边几个木箱，里面是火药、硫磺、硝石等原料。
“指挥使，这些火器原料足够制造上百枚霹雳火。”莲叶估算道，“还有这些弩，是军制强弩，应该是从哪个水军营偷来的。”
赵旭点头，看向刘三：“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自己查。不过……”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留你一命，送你去官府，按从犯处理。若是不配合，就以莲社死士论处——凌迟，诛九族。”
刘三脸色更加惨白。他知道赵旭不是在吓唬他——莲社死士被抓，从来都是这个下场。
“我……我说。”他终于屈服，“岛上现在连我一共十五人，刚才死了八个，还有六个在后山山洞里睡觉，应该还没醒。武器库钥匙在……在我怀里。”
王贵搜身，果然又找出一串钥匙。
“后山山洞怎么走？”赵旭问。
刘三指了个方向：“从那边的小道下去，有个隐蔽的洞口，里面是睡觉的地方。”
赵旭对李二狗道：“你和莲叶姑娘去解决那六个人，尽量留活口。王贵，你带刘三去清点物资，把所有账簿、信件都找出来。”
“是！”
众人分头行动。赵旭靠坐在木箱上，喘息着处理伤口。刚才战斗时用力过猛，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他重新上药包扎，额头上冒出冷汗。
约莫一刻钟后，李二狗和莲叶回来了，押着四个俘虏——另外两个反抗被杀。
“指挥使，都解决了。”李二狗报告，“后山山洞里除了这四人，还有一批货物，看标记是苏州来的丝绸，应该是准备运往海外的。”
莲叶补充道：“我还找到了这个。”她递过一本更厚的册子。
赵旭翻开，瞳孔一缩——这是莲社在整个江南的资金往来账册，记录了与各地官员、商人、甚至金国使者的交易明细。其中一笔最大数额的交易，赫然写着：“收郑大人银五万两，用于购置战船、招募水手。”
时间是一个月前。正是鬼哭礁海难发生前。
“郑居中……”赵旭握紧册子，指节发白。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政治斗争，这是通敌叛国！
就在这时，吴小川从洞口匆匆跑进来：“指挥使！湖面上有船！三艘黑船，正朝这边来！”
众人脸色一变。
“应该是巡逻船。”莲叶判断，“他们每天黄昏时会绕岛巡逻一圈。不过平时只是远远看看，今天可能发现瞭望哨没人响应，所以靠近查看。”
赵旭迅速思考：“不能让他们上岛。一旦发现据点被端，会立刻报信，慕容德就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那怎么办？”王贵急道。
赵旭看向那些缴获的弩和霹雳火，眼中闪过决断：“设伏，打掉他们。”
他快速布置：“李二狗，带五把弩上山顶瞭望哨，居高临下射击。莲叶姑娘，你去后山，用旗语把巡逻船引到岛北侧——那里水面狭窄，适合伏击。王贵，把霹雳火搬到岸边，准备火攻。”
“指挥使，您的伤……”
“我负责指挥。”赵旭斩钉截铁，“行动！”
众人立刻分头准备。赵旭在洞口隐蔽处观察湖面。暮色渐浓，三艘黑船确实在朝龟山岛驶来，速度不快，似乎也在观察。
莲叶在后山升起一面黑色蛟龙旗——这是莲社的联络信号。果然，黑船看到旗帜，转向朝岛北侧驶来。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的人影。每艘船约莫七八人，都带着武器。
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放箭！”赵旭低喝。
山顶上，李二狗扣动弩机。五支弩箭破空而下，精准命中第一艘船上的两人。惨叫声响起，船上顿时大乱。
“敌袭！敌袭！”
“在山上！反击！”
黑船上的人慌乱还击，但弩箭从上而下，威力更大。李二狗连续射击，又放倒三人。
这时，王贵点燃了霹雳火的引信，奋力掷向最近的黑船。
“轰！”
爆炸声在湖面回荡，黑船被炸开一个大洞，火光冲天。船上的人纷纷跳船，但很快被弩箭射中。
另外两艘黑船见状，想要调头逃跑。但岛北侧水域狭窄，转向困难。李二狗调整角度，又一轮弩箭射出。
莲叶也拿起一把弩，加入战斗。她箭术不错，连发三箭，命中两人。
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三艘黑船，一艘沉没，两艘重伤。船上二十余人，大部分死伤，只有五六人跳水逃生，但在茫茫太湖中，生存希望渺茫。
湖面恢复平静，只有燃烧的船骸和漂浮的尸体。
赵旭走出洞口，望着这片惨状，心中并无喜悦。这些莲社成员，很多可能也是被胁迫或迷惑的普通人，但现在却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清理战场，把能用的物资搬到我们船上。”他下令，“然后放火烧掉这个据点。不能给莲社留任何东西。”
“是！”
众人忙碌起来。缴获的物资很多，乌篷船装不下，只能挑选最重要的——账簿信件、金银、火器原料、弩箭。其他的丝绸、茶叶、瓷器，只能烧掉。
夜色完全降临时，龟山岛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湖面，数十里外都能看见。
乌篷船驶离龟山岛，向太湖深处驶去。船上满载着战利品，也满载着沉重的气氛。
“指挥使，接下来去哪？”吴小川问。
赵旭看向东南方向：“去七里泷。”
“去七里泷？”王贵一愣，“那不是有埋伏吗？”
“正因为他们有埋伏，我们才要去。”赵旭眼中闪过冷光，“龟山岛被端，慕容德一定会知道。他会怎么想？”
莲叶接话：“他会以为我们要从七里泷强闯，所以会加强伏击力量。但实际上……”
“实际上我们要绕道。”赵旭点头，“从七里泷上游三十里的‘龙王庙’渡口过江。那里水浅滩多，大船过不去，但我们的乌篷船可以。等慕容德在七里泷空等的时候，我们已经到杭州了。”
好一招声东击西。众人精神一振。
“不过，”赵旭补充，“在去龙王庙之前，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湖州府。”
“湖州府？为什么？”
“郑文昌在湖州有产业，他的儿子郑明理在湖州经营丝绸庄，实际上是莲社的洗钱据点。”赵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那是从龟山岛缴获的，“郑明理三日前从湖州发信给慕容德，说‘货物已备齐，随时可运’。这‘货物’恐怕不只是丝绸。”
莲叶恍然：“您是怀疑，郑明理那里还有更多证据？”
“对。”赵旭道，“而且，郑明理可能知道郑居中更多的秘密。如果能抓住他，拿到口供，郑居中就彻底完了。”
计划已定。乌篷船在夜色中加速航行。
赵旭靠坐在船舱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伤口疼痛，身体虚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人在等他。
舱外，太湖夜风凛冽。
远处，龟山岛的火光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但这场火，已经点燃了。
它将烧向湖州，烧向杭州，烧向泉州，烧向所有黑暗的角落。
直到，照亮整个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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