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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三月,渭州的春天来得迟而猛。一场夜雨过后,城墙根的野草疯长,田野里开始出现农夫的身影。种师道下令,除必要守城兵力外,其余军士轮替屯田——这是李纲从陕州送来的新麦种,据说耐寒早熟,若试种成功,可解西北粮荒。
赵旭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城外新垦的田地。五百火器营士兵正在老农指导下学习扶犁,动作笨拙却认真。高尧卿在一旁监督,不时亲自下田示范——这位汴京贵公子,如今手掌磨出了茧,晒得黝黑,倒真有几分边将的模样。
“赵教头!”孙三从城墙阶梯跑上来,气喘吁吁,“新一批硝石到了,鲁大……不对,王二让您去看看品质。”
自鲁大通敌被处决后,火器营工匠管事换成了王二。这年轻人虽经验不足,但勤奋肯学,又对赵旭忠心耿耿。
“走。”赵旭走下城楼。
火器营工坊区在东城,原是一片废弃的民宅,如今改造成了连绵的作坊。最外面是原料仓库,新到的硝石堆成小山,几个工匠正在分拣。
赵旭抓起一把硝石,对着阳光细看。晶体透明,杂质少,是上品。
“这批货不错,哪来的?”
“苏姑娘从蜀中弄来的。”王二兴奋道,“走的是茶马古道,避开了朝廷管控。她还弄来了二十车硫磺,品质比之前的都好!”
赵旭点头。苏宛儿到渭州不到半月,已展现出惊人的经营才能。她不仅重建了商路,还在城中开设了“军市”——以平价向军民出售粮食、布匹、盐铁,又以合理价格收购百姓手中的皮毛、药材,货殖流通,物价渐稳。
“火药包产量如何?”
“日产五十个,月底能提到八十。”王二递过账册,“按您的吩咐,我们试制了三种新配方:甲号威力最大,但怕潮;乙号稳定性好,适合雨天;丙号加了铁砂,专攻骑兵。”
赵旭翻看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每种配方的原料配比、成本、试爆效果。这是他的要求——所有工艺必须量化记录,便于改进和传承。
“很好。下午召集各都队正,我要讲解新战法。”
“是!”
午后,火器营校场。
二十名队正列队肃立。这些大多是赵旭最初训练的那批“种子”,如今都已能独当一面。赵旭站在木台前,身后挂着一张巨大的《火器战法图》。
“今日讲三件事。”赵旭声音清朗,“第一,编制调整。火器营现有五百二十人,月底要扩至两千。新编制如下——”
他指向图上的编制表:“每百人为一都,设都头一人,副都头两人。每都分三队:爆破队专攻火药包投掷,支援队负责运输、架设,护卫队持刀盾保护。三队协同,如臂使指。”
“第二,新战法。”赵旭走到模拟沙盘前,“西夏骑兵来去如风,以往我们被动守城,疲于应付。从今起,要主动出击——”
他在沙盘上摆放代表火器营的小旗:“以都为单位,配置到各营。步军冲锋时,火器营在前开路,以火药包炸开缺口;骑兵突击时,火器营在两翼掩护,以火油弹阻敌援兵;守城时更不用说,分层布置,梯次防御。”
一个队正提问:“教头,若遇雨天,火药受潮怎么办?”
“问得好。”赵旭从台下拿起一个油布包,“这是新制的‘防潮包’,外层浸蜡,内衬油纸,雨天可用。但最好的办法是——”他顿了顿,“不让敌人选在雨天进攻。”
众队正一愣。
“情报。”赵旭敲敲沙盘边缘,“我们要有自己的探马,自己的耳目。不仅要知敌军动向,还要知天时、地利。何时有雨,何处泥泞,风向如何……这些,都要提前掌握。”
高尧卿补充道:“我已挑选了三十名机灵士兵,由老斥候训练,专司侦察。三日后就可派出。”
“第三,”赵旭神色严肃,“军纪。”
校场安静下来。
“火器营不是普通营队。”赵旭扫视众人,“你们手中的东西,用好了杀敌,用不好杀己。从今日起,立三条铁律:一,火药库重地,无令擅入者斩;二,私藏火药、私授配方者斩;三,临阵畏缩、贻误战机者斩。”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有罚也有赏。每月评‘神机都’一个,赏钱百贯;‘霹雳士’十人,赏钱十贯。立功者,不仅赏银,还可晋升。”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二十人齐声吼道。
会议结束,队正们各自回营操练。赵旭和高尧卿走出校场,往城东军市司去。
路上经过新设的“伤兵营”——这是苏宛儿的建议。她请来了陕州的郎中,采购了药材,将原本分散各营的伤员集中救治。营外还设了“义学”,让伤兵教百姓子弟识字,百姓则帮忙照顾伤员,军民关系大为改善。
“苏姑娘这些举措,当真高明。”高尧卿感叹,“父亲在朝为官二十年,不及她来半月之功。”
赵旭点头。苏宛儿的才能,确实超越了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期待。
军市司设在原渭州府衙旁,三进院落,前堂办公,后库存货,侧院住人。两人走进时,苏宛儿正在与几个商户议事。
“张掌柜,你运来的这批盐,每石再降五十文。”苏宛儿翻看着账册,“不是压你价,而是朝廷盐引贬值,市价已跌。若按原价,这批盐要砸手里。”
那姓张的盐商苦笑:“苏管事,这价已经亏本了……”
“亏本?”苏宛儿抬眼,“你从解州盐池进货,每石成本不过一贯。走潼关、过陕州,运费约三百文。我出一贯五百文收,你还有两百文利。若觉不够,下次可运布匹、药材来,我给你高价。”
她合上账册,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军市司做生意,讲究公道。不让你亏,但也不能让军民吃亏。张掌柜想好了,明日给我答复。”
盐商悻悻退下。另外几个商户见状,都不敢再讨价还价,顺利签了契约。
待人都走了,苏宛儿才看见赵旭二人,起身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苏大管事如何运筹帷幄。”高尧卿打趣。
苏宛儿摇头:“都是些琐事。对了,有件事正要找你们。”
她引两人到内室,摊开一张地图:“这是西北商路图。红线是现有路线,蓝线是我计划打通的。关键在这里——”
她指着秦州(今天水):“秦州地处陇右要冲,西通河西走廊,北接草原,南连蜀中。若能在此设分号,不仅可采购硝石、硫磺,还能与回鹘、吐蕃贸易,换取战马、毛皮。”
赵旭眼睛一亮:“但秦州现在……”
“还在童贯旧部掌控中。”苏宛儿接话,“不过李纲大人来信,说朝廷已派新任知州,不日赴任。此人叫张叔夜,以刚直著称,或许可以合作。”
高尧卿沉吟:“张叔夜?我听说过。当年他任兰州通判,因反对童贯克扣边饷,被贬到岭南。如今起复,定会对童贯余党下手。”
“这是机会。”赵旭道,“若能在秦州打开局面,西北防线就连成一片了。苏姑娘需要什么支持?”
“钱,人,还有……”苏宛儿看向赵旭,“你写封信给张叔夜,说明火器营需用物资,请他行个方便。以你如今的名声,或许有用。”
赵旭点头:“我今晚就写。另外,让高尧卿派一队火器营士兵,护送第一批商队去秦州。既保安全,也展示实力。”
“好!”
正事谈完,苏宛儿吩咐准备晚饭。三人就在军市司后堂用膳,简单四菜一汤,却比军营伙食精致许多。
饭间,高尧卿说起宫中传闻:“听汴京来的人说,金国求娶茂德帝姬的事,朝中吵翻了天。李纲大人坚决反对,但主和派以蔡攸为首,力主和亲。”
赵旭筷子一顿:“官家态度呢?”
“摇摆不定。”高尧卿叹息,“据说帝姬自己上了奏章,言‘愿为国赴难’,但请求‘延后一年,待西北稳固’。官家……似乎准了。”
一年。赵旭心中计算。从宣和七年春到八年春,这是茂德帝姬为自己、也为西北争取的时间。
“所以我们只有一年。”他放下碗筷,“一年内,渭州必须成为金国不敢轻视的堡垒。”
苏宛儿轻声道:“我会尽全力。”
窗外天色渐暗,城中响起暮鼓。渭州开始实行宵禁,但军市司外依然有人排队——那是百姓来兑换盐引、购买平价粮的。
赵旭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在暮色中等待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有了希望的光。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赵旭在营房修改《火器操典》,这是他要编撰的军事手册,内容包括火药配方、制作流程、战法要领、军规纪律。他要让火器技艺不再依赖师徒口传,而是成为可以复制的体系。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文士的青色襕衫,举止斯文,眼神却锐利。
“在下张浚,字德远,奉种老将军之命,来协助赵教头编撰文书。”来人拱手行礼。
赵旭一愣。张浚?这不是南宋初年的名相吗?史载他年轻时曾任渭州幕僚,后来力主抗金,与李纲齐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张先生请坐。”赵旭还礼,“种老将军让你来,是……”
“老将军说,赵教头所行之事,乃千古未有之创举。然创举需有典章,方可持续。”张浚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叠文稿,“这是在下草拟的《渭州新军制》,请赵教头过目。”
赵旭接过细看。文稿条理清晰,从军制编制、粮饷供给、赏罚条例,到军民关系、屯田政策、边贸管理,皆有详细规划。更难得的是,文中引经据典,将赵旭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包装成“法古改制”,更容易被士人接受。
“张先生大才。”赵旭由衷道,“只是这些举措,恐会触动朝中许多人的利益。”
张浚微微一笑:“所以要先在渭州试行。若行之有效,自然有人效仿;若有人阻挠——”他眼中闪过厉色,“那就让他们看看,是旧法能御敌,还是新法能强兵。”
这话说得锋芒毕露。赵旭想起历史上张浚以强硬著称,果然名不虚传。
“既如此,就请张先生主持文书之事。”赵旭道,“我粗通技艺,但典章制度,非我所长。”
“赵教头过谦了。”张浚正色道,“老将军对我说,赵教头乃天降奇才,火器之妙,战法之新,皆开千古先河。浚能附骥尾,已是荣幸。”
两人谈至深夜。张浚不仅精通经史,对兵事、经济也有独到见解。他提出在渭州试行“军功爵田制”——将士立功,不仅赏银,还授田亩,田可传子孙。如此,边军便有了守土卫家的内在动力。
“此计大妙!”赵旭拍案,“但田从何来?”
“渭州周边多荒地,只要兴修水利,便可开垦。”张浚道,“此事需与苏姑娘商议,她懂经济,知民情。”
说到苏宛儿,张浚忽然道:“苏姑娘非常人。她一女子,能在西北立足,且将商事经营得井井有条,当真奇女子。”
赵旭听出他话中有话:“张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张浚犹豫片刻,低声道:“近日城中有些流言,说苏姑娘与赵教头……关系匪浅。浚自然不信,但人言可畏,恐对二位声名有损。”
赵旭皱眉。他与苏宛儿清清白白,但在这个时代,男女频繁往来,确实会惹闲话。
“多谢张先生提醒。”赵旭道,“不过清者自清。如今国事艰难,哪有心思理会这些。”
“赵教头豁达。”张浚点头,“但有一事,浚不得不问——赵教头对苏姑娘,可有意?”
这问题直白得让赵旭一愣。
张浚继续道:“若无意,当保持距离,免生误会;若有意……”他顿了顿,“苏姑娘虽出身商贾,但才干德行,不输士族女子。赵教头若愿,浚可请家父出面,为二位保媒。”
赵旭沉默了。他对苏宛儿确有欣赏,甚至有隐约的情愫。但如今西北烽火连天,朝局动荡,个人感情,实在无暇顾及。
“张先生好意,学生心领。”赵旭缓缓道,“但如今国事为重。这些事……待天下太平再说吧。”
张浚看他良久,轻叹一声:“赵教头以国事为重,浚佩服。那浚便不再提了。”
又商议了些细节,张浚告辞离去。赵旭独自坐在灯下,心中却难以平静。
他想起苏宛儿在汴京药材铺照顾他时的细心,想起她说到西北民生时的认真,想起她站在军市司中运筹帷幄的从容。
这个女子,确实与众不同。
但正如他对张浚所说——国事为重。
他铺开纸,继续修改操典。烛火跳动,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三月二十,秦州传来消息。
张叔夜已到任,雷厉风行,三日间逮捕了七名童贯余党。他给种师道来信,言“愿与渭州共守西北”,并同意军市司在秦州设分号,但要求“货殖往来,需明码实价,不得盘剥百姓”。
苏宛儿当即准备商队。她亲自挑选货物:从渭州运去布匹、铁器、茶叶,从秦州运回硝石、硫磺、药材。高尧卿派了一都火器营士兵护送,领队的是孙三——这年轻人稳重可靠,又懂火器,是最合适的人选。
商队出发那日,赵旭到城门送行。
苏宛儿作男装打扮,骑着马,英气勃勃。她看见赵旭,策马过来:“赵先生放心,此去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必满载而归。”
“路上小心。”赵旭递过一个竹筒,“这是信号火药,遇险时点燃,百里可见。我已命沿途烽燧留意,见信号即刻救援。”
苏宛儿接过,小心收好,忽然低声道:“张先生前几日找我,说了些话。”
赵旭心头一跳。
“他说……”苏宛儿脸上微红,但眼神清澈,“他说赵先生以国事为重,无心他顾。我答:正该如此。”
她看着赵旭:“赵先生,宛儿虽为女子,也知家国大义。如今西北未稳,金国未退,确实不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但——”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但若有一天,天下太平了,赵先生还愿意与我……探讨火药民用、商路通达之事,宛儿必扫榻相迎。”
说完,她轻夹马腹,转身追上商队。晨光中,那个身影渐行渐远。
赵旭站在原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懂他,也等他。
但他能给得起承诺吗?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教头!”一个士兵匆匆跑来,“种老将军请您去中军大帐,有紧急军情!”
赵旭收敛心神,快步赶去。
帐中,种师道、张浚、高尧卿都在,气氛凝重。桌上摊着一份军报,是探马从草原传回的。
“金国五万大军,已过阴山。”种师道声音沉重,“方向……确实是西夏。”
张浚补充:“但探马还说,金军分兵两路。主力往西,偏师却向南移动,目前在云内州(今呼和浩特一带)驻扎,距我边境不足三百里。”
高尧卿指着地图:“云内州在此。若金军从此南下,可直捣太原;若西进,可截断西夏退路。但更重要的是——”
他手指划过一条线:“若他们继续向南,渡过黄河,就是……汴京。”
帐中一片死寂。
金国这步棋,下得狠辣。明攻西夏,暗指大宋。若宋朝援救西夏,金军偏师可直取汴京;若不救,西夏一灭,下一个就是大宋。
“朝廷反应如何?”赵旭问。
“主和派主张严守边境,不干涉金夏战事。”种师道冷笑,“他们以为,金国灭了西夏就会满足。天真!”
张浚道:“李纲大人已上奏,建议朝廷趁金夏交战,整军备武,同时联络西夏,共抗金国。但……阻力很大。”
“因为童贯的前车之鉴。”高尧卿苦笑,“如今朝中,谁提‘联夏抗金’,就会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赵旭沉思片刻,缓缓道:“我们不需要朝廷同意。”
三人看向他。
“渭州军力有限,无力干涉金夏大战。”赵旭走到地图前,“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让西夏看到我们的价值。”
他指着秦州:“苏姑娘此去秦州,不仅为贸易。若能在秦州建立据点,向北可联络草原部落,向西可与西夏贸易。我们要让西夏知道,与大宋合作,比被金国吞并,更有利。”
“你想走私军械给西夏?”高尧卿一惊。
“不。”赵旭摇头,“我们卖给他们粮食、布匹、茶叶,换他们的战马、毛皮。但要附加一个条件——西夏必须停止侵扰渭州,并在金国攻夏时,向我们求援。”
张浚眼睛一亮:“以贸易促和平,以援助理盟约。此计可行!但朝廷若知……”
“所以不能让朝廷知道。”赵旭道,“一切通过军市司进行,账目另做。若事发,就说……是边境民间贸易,我们只是收税。”
种师道看着赵旭,良久,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胆识!就按你说的办。张浚,你拟个详细章程。高尧卿,你负责联络,务必保密。”
“是!”
众人领命而去。赵旭最后一个离开,走到帐外时,种师道叫住他。
“赵旭。”
“老将军还有吩咐?”
种师道走到他面前,苍老的手拍拍他的肩:“你做的这些事,都在走钢丝。但老夫信你。只望你记住——无论用什么手段,目的只有一个:保住这片土地,保住这些百姓。”
赵旭郑重行礼:“学生谨记。”
走出大帐,春日的阳光刺眼。赵旭眯起眼,看向北方。
那里,金国的铁骑正在奔驰。
那里,西夏的存亡悬于一线。
那里,大宋的命运,正在被重新书写。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已经深深卷入这历史的洪流。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握紧拳头,走向火器营。那里,有他的兵,有他的武器,有他改变这个时代的希望。
宣和七年的春天,渭州的新政,开始了。
而风暴,也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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