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自江霖呱呱坠地,父母便为了生计远赴外地打工,江霖成了爷爷奶奶身边最黏人的小尾巴,村口的老槐树、灶台上温着的米汤、院子里飘着的稻香,便是江霖对“家”最初的全部认知。那些年,父母的身影只出现在偶尔寄回的照片里,电话里的声音陌生又遥远,直到江霖读小学那年,才从爷爷奶奶的闲谈里得知,父母在外地又生了一个弟弟,从此,他们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从未谋面的弟弟,江霖成了他们远在故乡的、被遗忘的孩子。那份被忽视的委屈,江霖藏在心底,却在看到心玥时,多了几分心疼——她的苦,比江霖更甚。心玥的父母对她向来冷淡疏离,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她的日子过得颠三倒四,三餐饱一顿饥一顿,小小的身子总裹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可眉眼间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让人心疼不已。江霖总听爷爷坐在老槐树下,摸着江霖的头说起心玥的爷爷,说当年两人一起扛锄头下地、一起挑担子赶集,是过命的交情,若是老友还在,定不会看着心玥受这般委屈。每次说起,爷爷的语气里都满是惋惜,而江霖听着,心里对心玥的心疼便又多了几分,也越发想护着这个邻家姐姐。江霖六岁那年,已经褪去了孩童的懵懂,早早懂得了人间的冷暖,也记牢了爷爷口中“心玥姐姐比你大三岁,却比你受的苦多太多”的话,从那时起,护着心玥,便成了江霖小小的心愿里,最坚定的那一个。
六岁的江霖,已经能帮着爷爷奶奶做些简单的家务,能拎着小桶去村口打水,也能在心玥被父母冷待时,悄悄把奶奶留的馍馍塞到她手里。那时候的心玥,九岁,已经学着帮家里做农活,小小的身板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背篓,在田埂上走得摇摇晃晃,江霖总会跟在她身后,用小小的力气扶着背篓,奶声奶气地说:“心玥姐姐,我帮你扶着,不摔。”心玥总会回头揉一揉江霖的头,笑着说:“弟弟真乖,不用啦,姐姐能行。”可江霖依旧执拗地跟着,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忙,心里也觉得安稳。
江霖始终记得那个寒彻骨的冬日,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人睁不开眼,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地上便化了,沾在身上凉得刺骨,村里的小路泥泞又湿滑,踩上去咯吱作响。那时候江霖八岁,心玥十一岁,江霖裹着奶奶缝的厚棉袄,缩着脖子往家走,远远就看见心玥端着一个掉了漆的小板凳,孤零零地蹲在自家冰冷的门槛上写作业。她家的大门半敞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半点炭火的暖意,只有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她的小手冻得通红,指节肿得像小萝卜,握笔的指尖不停发抖,写一笔,就往嘴边哈一口热气,作业本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便用冻得发紫的胳膊肘紧紧压着,生怕写好的字被吹乱。
那一刻,江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得发疼,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江霖攥紧了手里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那是奶奶特意给江霖留的,大步跑过去,喊了一声:“心玥姐姐!”她抬头看江霖,眼里先是一愣,随即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小声应着:“弟弟,你放学啦。”江霖跑过去,一把牵起她的手,那双手冰得像块铁,满是冻疮,硌得江霖手心生疼,江霖不由分说拽着她往自家走:“心玥姐姐,去我家写吧,我家有炭火,还有奶奶煮的热粥,可暖了。”
她没有挣扎,默默收拾好作业本揣进怀里,低着头跟着江霖走。那一路,江霖把烤红薯塞到她手里,她的手指碰到红薯的温度,轻轻颤了一下,低头说了句:“谢谢弟弟。”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暖到了江霖的心底。到了江霖家,奶奶正坐在炭火盆边纳鞋底,见江霖拉着心玥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拉着心玥的手,心疼得直念叨:“这孩子,手都冻成这样了,快过来烤烤烤火。”奶奶把心玥按坐在炭火盆边的小板凳上,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又从柜子里翻出爷爷买的冻疮膏,挤在手心搓热,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给心玥抹在手上,生怕弄疼了她。
心玥坐在炭火边,橘黄色的火光映着她的小脸,把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映得有了一丝血色,她捧着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的热气氤氲在她的鼻尖,她的眼睛里,慢慢有了暖意。奶奶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念着:“这孩子,命苦啊,她爷爷要是还在,哪能让她受这罪。”心玥的头低了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江霖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手里的粥碗晃了晃,几滴粥洒在了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默默擦去,依旧小口喝着粥。那一瞬间,江霖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一直护着她,不让她再受这样的苦,心玥姐姐,只能由江霖来疼。
从那以后,两人便成了彼此的羁绊,熟络得像亲姐弟,土桥村的每一寸土地,都印着两人一起走过的脚印。江霖九岁,心玥十二岁,正是村里孩子最调皮的年纪,江霖因为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又被家里偏宠弟弟的消息传了出去,成了村里几个大孩子欺负的对象,他们总围着江霖,指着他的鼻子骂:“野孩子,没爹娘疼的野孩子!”每一次,都是心玥第一个冲出来,挡在江霖身前,哪怕她只比那些孩子矮一点,哪怕她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也依旧叉着腰瞪着眼睛说:“不许欺负我弟弟!他有爷爷奶奶疼,有我疼,比你们这些没教养的孩子强多了!”
那些大孩子总笑她:“你才比他大三岁,还当姐姐护着他,真是多管闲事!”心玥却丝毫不让步,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攥在手里,眼神坚定:“我就是要护着他,你们谁敢动他一下试试!”江霖躲在心玥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满是温暖,也带着一丝愧疚,总觉得是自己让心玥受了委屈。可每次心玥都会揉着他的头,笑着说:“弟弟不怕,姐姐是姐姐,本就该护着你。”
每天放学,两人手牵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心玥总走在外侧,把江霖护在里侧,怕路边的荆棘刮到他;到了江霖家,两人趴在同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上写作业,心玥写得快,写完了就安安静静地陪在江霖身边,江霖遇到不会的题,她就耐心地教,一遍又一遍,直到江霖听懂为止,从不会有半点不耐烦。晚上吃饭,江霖总是第一个扒完饭,然后跑到心玥家,趴在她家门口大声喊:“心玥姐姐,吃饭啦!”不管她在干什么,都会立刻放下,跟着江霖走,仿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土桥村的日子,清苦却也藏着细碎的甜,而这份甜,大多是心玥给江霖的。春天,两人一起去田埂上挖荠菜、挑蒲公英,心玥教江霖认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挖回来的荠菜,奶奶会做成荠菜馅的饺子,她总会把肉馅多的饺子夹到江霖碗里,自己只吃菜多的;夏天,两人一起去村口的小河边摸鱼捉虾、打水漂,江霖总是笨手笨脚摸不到鱼,心玥却总能摸到大大小小的鱼,然后笑着把鱼塞到江霖手里,说:“弟弟,你看,今晚有鱼吃了。”;秋天,两人一起去晒谷场帮爷爷奶奶收稻谷、捡麦穗,心玥会把晒得最干的稻谷堆在一起,让江霖坐在上面,说:“弟弟,你坐在这里,像个小国王。”;冬天,两人一起围在炭火盆边烤火、嗑瓜子,心玥会把奶奶给她的水果糖,偷偷塞到江霖口袋里,那是硬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能甜透整个童年。村口的老槐树,见证了两人所有的美好时光,刻下了两人一起追逐打闹的身影,藏下了无数的悄悄话,那粗粗的树干,也成了两人一起依靠的港湾。
江霖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两人会一起长大,一起离开土桥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可离别,却来得猝不及防。2012年,江霖十岁,心玥十三岁,江霖看着爷爷奶奶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看着他们干活时越来越吃力的身影,看着奶奶咳嗽时弯着腰直不起身的样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要学一技之长,要挣钱,要让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吃苦。思来想去,江霖决定去学厨,因为江霖喜欢做饭,也想着,以后能给心玥、给爷爷奶奶做各种各样好吃的,让他们每天都能吃上热乎的、香喷喷的饭菜。更重要的是,江霖打听到邻镇有一位厨艺精湛的老师傅,收徒只看心性和吃苦能力,江霖想着,跟着私人师傅学厨,能学到真本事,比在饭店里做小工强上百倍。
江霖把这个决定告诉爷爷奶奶时,奶奶当场就红了眼,抱着江霖哭了,嘴里念叨着:“我的娃才十岁,就要出去受苦了,这可怎么好啊。”爷爷坐在一旁,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烟锅在石桌上磕了又磕,最后沉声道:“江霖,你想好了就去,爷爷支持你。到了外面,要好好学,好好做人,照顾好自己,别让人欺负了,受了委屈就回家,爷爷奶奶永远在,家永远是你的退路。”江霖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江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必须扛起这份责任,让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
晚上,江霖去找心玥,告诉她自己要走了,去邻镇跟着私人师傅学厨。心玥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江霖的话,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鸡食撒了一地,小鸡们扑腾着翅膀围了过来,她却浑然不觉。她转过身,看着江霖,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是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眼里满是不舍,像要把江霖的样子刻进心里。那天晚上,心玥没有回家,在江霖家陪江霖坐了一夜,两人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一句话也没说,可江霖知道,两人心里都装满了不舍,装满了对彼此的牵挂,晚风拂过树梢,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离别的愁绪,也像是在为两人祝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整个土桥村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奶奶就起了床,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江霖煮了一碗荷包蛋面,里面卧了两个圆圆的鸡蛋,这是家里最好的东西了,她看着江霖吃,眼里满是心疼,不停地往江霖碗里夹菜,让江霖多吃点。爷爷给江霖收拾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奶奶连夜缝补的换洗衣服,还有他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塞到江霖手里,那钱被揉得皱巴巴的,却带着爷爷的体温:“江霖,拿着,到了外面,别亏待自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别舍不得花钱。”
江霖背着布包,走出家门,村口的老槐树下,心玥早已等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站在晨雾里,头发上沾了细碎的露珠,像一株倔强的小花。她把布包递到江霖手里,轻声说:“弟弟,这个给你。”江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是她亲手缝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缝得格外用心,还有几颗水果糖,是她最喜欢的橘子味的。她看着江霖,眼里含着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江霖,一路平安,好好学,照顾好自己。别忘了土樵村,别忘了爷爷奶奶,别忘了我。”
江霖攥着布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布包上,砸在那枚平安符上。车子来了,江霖上了车,从车窗里往外看,心玥站在老槐树下,挥着手,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却用力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车子越开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晨雾里,可江霖依旧攥着那枚平安符,看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肯移开目光。
这一别,两人断了所有的联系。那时的土樵村,还没有普及手机,家里只有一部老式的座机,父母偶尔打回来,也只是问弟弟的情况,从不会问江霖一句。江霖也没有心玥的联系方式,只能把对她的思念,藏在心底,藏在那枚平安符里。往后的日子里,无论江霖走到哪里,无论多苦多累,都会把这枚平安符贴身带着,它像一根线,牵着江霖和土樵村,牵着江霖和心玥,成了江霖漂泊日子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
童年的时光,像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梦里有炭火的暖,有米粥的香,有水果糖的甜,有心玥的温柔,也有离别时的不舍与心酸。可就是这一点点甜,支撑着江霖,走过了往后无数个难熬的日子;就是这份纯粹的陪伴,成了江霖这辈子,最珍贵、最难忘的记忆,刻在骨血里,从未忘记。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