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暗蓝色的幽光,像深海巨兽垂死的呼吸,在庞大的、残破的金属弧面上缓缓脉动。脚下冰冷的平台,是这头星空巨兽嶙峋的肋骨。嗡鸣——不再是来自我混沌的脑海,而是源于这巨兽腐朽心脏的、有节奏的、低沉的震颤,与我的意识深处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同步。共鸣。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又诡异地镇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像是高烧病人终于看清楚了病床前模糊的鬼影,虽然狰狞,但至少,它有了轮廓。
我不是穿书。我是被一艘坠毁的、病变的、在时空乱流和这个世界的“污染”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异星飞船残骸,从某个未知的数据坟场里,胡乱“打捞”上来的意识碎片。一个错误的、不稳定的、带着它无法理解“频率”的“信号”。
陆沉舟的“系统”,李慕辰、沈铎的“清理工”,那些“剧本”、“修正力”……很可能,是这艘星舰残骸内部早已扭曲、病变的、类似“自动维护”或“故障修复”程序,在漫长岁月和诡异干扰下,与这个世界的某些“土著规则”(比如因果、命运?)结合、异化出的畸形产物。它们识别我为“错误”,试图“修正”或“清除”。
而那些沼泽野人、矿坑怪物、能“活化”侵蚀的矿石……大概是被星舰泄漏的、或与本地“污染”结合后的能量、物质侵蚀、变异的产物。这片土地,这片水域,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缓慢扩散的、科技与诡异的污染区。
我,一个错误的信号,落在了这个污染区,还引起了“维护程序”(清理工)的追杀,和“污染衍生物”(怪物)的注意。
荒谬。绝望。但又……逻辑自洽得可怕。
我站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抬头仰望那只暗蓝色的、如同独眼般的稳定光斑。它静静地“注视”着我,或者说,是这艘星舰残存的、扭曲的感知系统,在“扫描”我这个不稳定的信号源。
嗡鸣的节奏,似乎随着我的“理解”,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呼唤或探测,带上了一点……混乱的、难以解读的杂音,像是老旧磁带卡壳,又像是两个矛盾的程序指令在冲突。
它“看”到我了。而且,似乎有些……困惑?
我能感觉到,脑子里那原本死寂的嗡鸣,在这外部共鸣的刺激下,像冬眠的蛇被惊动,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蠕动”。不是之前那种爆发式的冲击或预警,而是一种尝试“连接”、“解析”、“同步”的本能。
很危险。这艘星舰是病变的,它的系统是扭曲的。与它产生更深层的连接,我可能会被“同化”,变成矿坑里那些怪物的同类,或者山林里那具沉默的白骨。也可能被它残存的、混乱的“修复程序”当成更大的“错误”直接抹除。
但……这也是机会。
一个错误的信号,落在了一个更大、更根源的“错误”现场。如果我能利用这点微弱的共鸣,哪怕只是稍微“读懂”一点这星舰残骸的状态,了解它的“污染”范围和模式,甚至……找到它“病变”系统的某些漏洞或规律……
我或许,就能找到在这个扭曲世界活下去,甚至……反击的方法。
不是对抗“剧情”,不是逃避“清理”,而是从根本上,理解并利用这个“污染源”的规则。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冰冷,飘忽,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我深吸一口冰冷潮湿、带着铁锈和深海淤泥气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急,不能冒进。必须一点点试探。
我尝试着,集中精神,不再抗拒那微弱的共鸣,而是主动去“感受”它,像用手去触摸一件布满灰尘和裂纹的、古老而危险的仪器。
嗡鸣的节奏在我意识中变得更加清晰。破碎的画面和杂乱的数据流,再次试图涌入,但这一次,我有了准备。我不再被动承受,而是尝试着去“过滤”,去“寻找”特定的信息——关于这片水域,关于雾隐渡,关于那些“污染衍生物”的信息。
很困难。信息流混乱、破碎,夹杂着无法理解的异星符号和刺耳的噪音。但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画面”开始浮现:
——这片被称为“云泽”的水域下方,深藏着星舰主体更大规模的残骸,污染从那里持续渗出,与水、泥土、生物结合,形成了这片区域的“异常”基础。
——雾隐渡,恰好建立在一片相对“稳定”的污染区边缘,像是建立在火山口的村庄。三爷那些人,可能世代居住于此,早已适应(或者说,被轻微污染),甚至摸索出了一些利用“污染”边缘效应(比如某些变异草药、矿石)的方法。他们未必知道星舰的存在,但一定清楚这片土地“不正常”。
——矿坑里的“怪物”,是星舰某种“生物质维护单元”泄漏的活性物质,与地底矿物和生物长时间结合、变异、失控后的产物。那暗红色矿石,是污染物高度富集、结晶化的结果,极其不稳定,对特定生物质(包括人类血液)有强烈的侵蚀、同化作用。
——我身上的“异常频率”,与星舰残骸某种特定的、用于远程通讯或扫描的、现已病变的频段产生了微弱共振。这让我容易被污染生物感知(吸引或排斥),也可能让我能微弱地“干扰”或“引导”某些低级的污染衍生物(吓退沼泽野人、引爆矿石侵蚀?),但同时,也让我成为“清理工”程序的首要锁定目标。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更深层的东西,比如星舰的来历、坠落原因、病变的具体过程、以及“清理工”程序与这个世界“土著规则”结合的具体机制……依然笼罩在浓雾和杂音中。我的意识和这病变系统的连接,还太浅,太不稳定。
但,足够了。
至少,我弄明白了基本的“地图”和“规则”。
我收回“触摸”的意念,缓缓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与那暗蓝色“独眼”光斑直接对视的位置。共鸣感立刻减弱了不少,脑子里的嗡鸣也重新蛰伏下去,只剩下淡淡的、类似耳鸣的余韵。
该离开了。长时间停留在这里,与这病变核心共鸣,太危险。而且,雾隐渡那边,大概已经发现我逃了,死了两个人,很快就会展开搜捕。
我看向平台边缘,那黑黝黝的、像是入口的裂缝。里面会是什么?更多的残骸?更深的污染源?还是……通往星舰其他区域,甚至可能保存着相对完整技术或信息的“安全区”?
好奇心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心脏。但理智告诉我,现在进去,九死一生。以我现在的状态和对这星舰的粗浅了解,进去就是送死。
我必须先离开,活下去,变得更强(无论是自身还是对“污染”的了解),才有资格探索更深层的秘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暗蓝色的“独眼”,和它周围缓缓脉动、仿佛在无声哀嚎的残破舰体。然后,转身,重新爬上那条湿透的、半沉的破舢板。
解开缆绳(其实已经烂了),用那对破烂的木桨,吃力地划动,让小船缓缓离开这冰冷的金属平台,重新漂入浓稠的雾气和黑暗的水面。
这一次,我不再是毫无方向的逃亡。
我知道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一个巨大污染区的边缘),知道了追捕我的“系统”大概是什么(星舰病变的维护程序),知道了那些怪物的根源(污染衍生物),甚至,隐约猜到了陆沉舟、三爷这些“地头蛇”可能扮演的角色(污染区的适应者或利用者)。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虽然“清理工”和怪物不会消失,虽然这世界的“真相”令人绝望。
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的瞎子。
我握着冰冷的木桨,感受着双臂的酸痛和身体的疲惫,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更亮。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爬了,绝境赌了,黑市闯了,亡命河渡了,地头蛇见了,鬼门关闯了,囚笼蹲了,邪物见过了,世界的“底裤”也掀开了一角。
现在,连这身“错误信号”的皮,和脑子里这点与“污染源”的微弱共鸣,好像也能拿来当……在这个扭曲绝望的世界里,重新校准方向、寻找漏洞、甚至……以毒攻毒的罗盘和探针了。
虽然这罗盘可能指向更深的深渊,虽然这探针随时会反噬。
但至少,有了方向。
我辨认了一下水流和雾气中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污染较轻区域)的喧嚣方向,调整船头,用力划动木桨。
浓雾在船头破开,又迅速在身后合拢,将那暗蓝色的、冰冷的星舰残骸,重新吞没在无尽的黑暗和水泽之中。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高烧中一个荒诞离奇的噩梦。
但指尖残留的、金属平台的冰冷触感,和意识深处那挥之不去的、与巨大存在共鸣后的细微震颤,都在清晰地告诉我——
不是梦。
新的“游戏”,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大概知道,自己坐在了怎样一张……布满锈蚀、血迹和诡异纹路的牌桌前。
桨声单调,在浓稠的雾气和死寂的水面间回荡,像垂死之人的心跳。我机械地划着,手臂早已麻木,只剩下一股不肯熄灭的本能在驱动。湿透的粗布衣裤紧贴在身上,汲取着所剩无几的体温,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与意识深处那微弱却顽固的、与星舰残骸共鸣后的“余震”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
雾,似乎淡了些。前方水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歪斜的竹竿,上面挂着破烂的渔网。空气里的铁锈和深海淤泥味,被熟悉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浑浊的水腥、劣质桐油和腐烂菜叶的气味取代。
靠近“正常”区域了。或者说,靠近这片巨大污染区的、人类勉强能够存活的“边缘地带”。
我不敢直接回雾隐渡的码头。三爷的人肯定在找我,西码头的“过江龙”恐怕也得到了消息。我绕着那片熟悉的、灰黑色建筑轮廓外围,借着尚未散尽的晨雾,将破舢板划进一处远离主航道、芦苇丛生、堆满腐烂垃圾和水草的偏僻河湾。
将船缆在一块半沉水中的朽木上,我拖着几乎冻僵、疲惫欲死的身体,趟过及膝深、冰冷污浊的河水,爬上湿滑泥泞的河岸。岸上是连绵的、低矮破烂的窝棚区,比雾隐渡中心更加肮脏不堪,空气里弥漫着粪便、垃圾和绝望的臭味。这里是雾隐渡的“下只角”,最底层苦力和无家可归者的聚集地。
我需要一个地方藏身,处理一下湿透的衣服和满身疲惫,观察情况。这里,或许比任何地方都“安全”——足够混乱,足够卑微,没人会多看一眼一个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湿漉漉的陌生女人。
我在窝棚区边缘,找到一个半塌的、用破船板和油毡搭成的窝棚,里面堆着些发霉的稻草,没有门,只有一块破草席挂着。主人不知去向,或许已经死在了某个角落。
我掀开草席钻进去,里面空间狭小,气味熏人,但至少能遮风(虽然漏)。我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拧干,铺在相对干燥的稻草上。身上只剩一件同样湿透的单薄里衣,冷得牙齿打颤。我从怀里(袖袋暗袋)摸出那个从黄鼠狼身上搜来的、装着几十个铜板和一点碎银的小钱袋,还有那张画着简单地形图的纸。
钱袋收好。展开那张纸。纸上用炭笔画着简陋的线条,标注了几个点,像是雾隐渡周边的一些隐蔽小路、荒废的窝点,其中一个点,用红炭重重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老巢”。
是“过江龙”的老巢位置?还是他们计划行动的一个据点?
无论是哪种,这信息现在对我有用。至少,我知道“过江龙”大致在哪个方位活动,可以尽量避开。
我将地图小心折好,和钱袋一起贴身藏好。然后,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抱紧双臂,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我不敢睡死。耳朵依旧竖着,捕捉着窝棚外的任何动静。
脑子里那与星舰残骸共鸣后的“余震”,渐渐平复下去,重新变成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深海背景噪音的存在。但我知道,它不一样了。之前是死的,是杂音。现在,它像一根被激活的、极其纤细的神经,虽然无法主动“连接”或“解读”,却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这片区域“污染”的“浓度”和“流向”。
很模糊,很主观,像高烧病人的幻觉。但我相信那不是幻觉。这是我和这个扭曲世界之间,新建立的一种危险的、不稳定的“连接”。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听说了吗?昨晚雾隐楼那边出事了!”
“出啥事了?三爷又收拾谁了?”
“不是三爷!是西码头那边,‘过江龙’的人!听说派了两个好手去三爷地盘‘摸鱼’,结果栽了!死得那叫一个惨……”
“死了?怎么死的?三爷动的手?”
“不知道!邪门得很!听说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化’了,浑身烂得没块好肉,臭不可闻!另一个……啧,七窍流血,瞪着俩眼,像是活活吓死的!三爷那边也封了消息,只说进了贼,打死了。但‘过江龙’那边不干了,正满世界找凶手呢!”
“凶手?不是三爷的人?”
“谁知道呢……听说跑了一个,是个女的!三爷也在找!西码头那边也悬了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
我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冰冷。消息传得真快。“过江龙”死了人,悬赏抓我。三爷也在找我,大概是想在我落到“过江龙”手里之前,把我这个“麻烦”清理掉,或者重新控制住。
我现在是两头通缉的“肥羊”了。
不能在这里久留。这个窝棚区虽然混乱,但“过江龙”和三爷的触角肯定能伸到这里。一旦有人认出我,或者为了赏金举报,我就完了。
必须立刻离开雾隐渡。但怎么走?水路被封锁(三爷和过江龙都控制着码头),陆路……西边是矿坑和废村(污染核心区),东边是来路(野人沟、亡命河),北边……不知道。南边呢?
我努力回忆着那张简陋地图,和之前与星舰残骸共鸣时获得的、关于这片区域污染的模糊“感知”。雾隐渡位于云泽水域西北角,污染似乎从西北(星舰主体方向)向东南扩散,浓度递减。南边和东南方向,或许是污染相对较轻、人类聚集更多、也更容易混出去的区域?
但南边是“云泽”腹地,水网更密,势力更杂。而且,我没有船,没有路引,身无分文(那点碎银铜板不够),对那里一无所知。
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
不,还有一条路。
我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那个油布包裹。里面是李老爷和疤脸刘勾结、走私、贿赂的铁证,还有那几张大额银票。这些东西,原本是我打算用来换取新身份和远走高飞资本的。现在,它们成了更烫手的山芋,但或许……也能成为绝境中,撬动某些“规则”的杠杆?
三爷和“过江龙”是地头蛇,但在这片“云泽”水域,甚至在整个临川府地界,他们头上,还有“官府”,还有更大的“秩序”存在。虽然这“秩序”可能同样腐败,同样被“污染”渗透,但它至少表面上有“法度”,有“规则”。
如果……我把这些证据,交给一个能“管”得了三爷和“过江龙”,或者至少,能让他们忌惮的“官府”中人呢?比如,临川府里,李老爷的那个对头?或者,一个与李老爷、三爷他们不是一路的官员?
风险极大。可能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但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快速打破雾隐渡困局、甚至借力打力的办法。
我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渠道。
我想起了从李老爷书房暗格里拿到的那几封信。其中一封,落款是“陈文昌”,似乎是李老爷在官府的靠山。另一封,语气急迫,让李老爷“弃蛟自保”或“早做打点”,信末盖着临川府衙的官印。
“陈文昌”可能是敌人。但那个盖着府衙官印、催促李老爷“弃卒保帅”的人,或许……是李老爷的另一个对头,或者,至少是个不想事情闹大、想尽快平息事端的“中间派”?
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或者他代表的势力,把这些证据交上去……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压了下去。太渺茫了。我连雾隐渡都出不去,怎么去找临川府里的官员?就算找到了,凭什么信我?说不定直接把我当成同党或者替罪羊抓了。
还是得先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
我挣扎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身上的里衣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但依旧冰冷。我穿上那件拧过后依旧潮湿的粗布外衣,将头发重新束紧,脸上手上再次抹上窝棚角落的灰土。
然后,我掀开草席,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雾气散了不少,窝棚区里开始有了零星的走动声。我将那点碎银和铜板分开放置,只留几个铜板在袖袋里应急。短匕插在后腰,用衣服下摆盖好。那截磨尖的陶片藏在袖中。
做完这些,我像个最普通的、准备去码头找活的流民女子,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出了窝棚,混入了窝棚区肮脏狭窄、污水横流的小巷。
我必须弄到点钱,弄身更不起眼的行头,最好还能弄点吃的。然后,想办法打听一下南边或者东南方向,有没有什么离开雾隐渡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途径——比如,运货的小船,走私的筏子,或者,徒步穿越沼泽的隐秘小路。
窝棚区深处有个小小的、露天的“集市”,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一些人在那里摆摊,卖些捡来的破烂、自己编的筐、或者从码头偷来的、不成样子的鱼虾。我用两个铜板,从一个眼神麻木的老妇人那里,换了一件更破旧、但相对厚实干燥的黑色粗布褂子,直接套在外面。又用一个铜板,买了两个不知是什么做的、黑乎乎的、能噎死人的粗粮饼子,就着从脏水沟里舀来的、浑浊的冷水,艰难地咽下去。
肚子里有了点东西,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我蹲在集市边缘,装作休息,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零星的交谈。
“……南边‘黑水荡’最近不太平,听说有水鬼拉人……”
“……东巷刘老四的筏子,今晚偷运一批‘山货’去对岸‘芦苇寨’,缺个搭手的,胆子大就行,工钱五个铜板……”
“……三爷和‘过江龙’的人把东西码头都看得死紧,连打渔的舢板都要查……”
“……听说了吗?府城那边,好像要来个大人物巡查?说是查什么私矿、海寇的案子……”
“……呸,还不是做做样子,捞点油水……”
碎片化的信息涌入耳中。南边“黑水荡”危险,东边有偷渡的筏子但风险高,码头被封锁,府城可能来人巡查……
府城来人?查私矿、海寇?李老爷的案子?
我心里猛地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如果府城真的派了有分量的官员来,而且目标直指李老爷涉及的走私、海寇案,那我手里的证据,岂不是正中下怀?
但怎么接触?我怎么知道来的是谁?是清官还是贪官?会不会和三爷、李老爷有勾结?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但至少,这是一线希望,一丝可能打破僵局的光。
我正思索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几个穿着短打、眼神凶悍的汉子,正从集市另一头,挨个摊位、挨个窝棚地查看、盘问,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似乎画着人像。
是“过江龙”的人!还是三爷的人?在搜捕我!
我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用破褂子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站起身,装作漫无目的地朝着集市外、窝棚区更深处、更杂乱的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混在其他同样行色匆匆、或麻木呆滞的流民中。
不能跑,一跑就暴露了。
身后,盘问和呵斥声似乎越来越近。我拐进一条更窄、更脏、堆满垃圾的小巷。刚走几步,前面巷口,也出现了两个探头探脑、像是在找人的汉子!
被堵住了!
我脚步不停,脑子飞速运转。左右都是低矮破烂的窝棚,没有岔路。翻墙?窝棚的墙壁大多是烂木板或破席子,一推就倒,动静更大。
只能硬闯?或者……
我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半塌的窝棚角落,那里堆着一大堆散发着恶臭的、湿漉漉的、不知是什么的水草和垃圾。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孩子,正蹲在那里,徒手翻找着里面任何可能有点价值的东西——一块锈铁片,半截烂绳子。
我脚步一转,直接朝着那堆垃圾走去。在靠近那几个孩子时,我迅速从袖袋里摸出仅剩的两个铜板,看也不看,手指一弹,铜板划过两道细微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垃圾堆另一侧、靠近巷口的湿泥地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肮脏的小巷里,对那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孩子来说,不啻于惊雷!
“钱!”
“有铜板!”
几个孩子几乎同时发现了,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像闻到血腥的饿狼,猛地扑了过去!小小的身体撞在一起,为了争夺那两个铜板,瞬间扭打、哭喊、叫骂起来!泥水四溅,垃圾翻飞,小小的巷口顿时一片混乱!
堵在巷口的那两个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呵斥道:“小兔崽子!滚开!别挡道!”
而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盘问声,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明显加快了速度。
就是现在!
在几个孩子扭打、两个汉子分神呵斥的刹那,我猛地加速,低着头,用胳膊肘护住头脸,像一尾滑溜的泥鳅,从扭打的孩子和呵斥的汉子之间那狭窄的缝隙里,猛地撞了过去!
“哎哟!”
“谁?!”
“站住!”
惊呼声、呵斥声在身后响起。但我已经冲出了小巷,拐进了另一条更加复杂、岔路众多的窝棚深处!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凭借着刚才观察到的粗略方向和窝棚区杂乱无章的地形,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低矮破烂的建筑缝隙里疯狂穿梭!撞翻了晾晒的破渔网,踢倒了脏水桶,惊起了窝棚里骂骂咧咧的住户,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甩掉他们!离开这里!
肺像要炸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身后的追赶声和呼喊声似乎被复杂的巷道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未消失。
我冲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堆满废弃船板和杂物的河滩边缘。前面是浑浊的河水,左右是望不到头的窝棚。没有路了。
不,还有水路。
我看向河边,那里歪斜地系着几条比我的破舢板还要破烂的小筏子,是用几根竹竿和破木板胡乱绑成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主人不知在哪里。
没有选择了。
我冲过去,解开一条看起来相对“完整”的破筏子的缆绳(其实就是一根烂草绳),跳了上去。筏子猛地一沉,竹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冷浑浊的河水瞬间漫过脚面。
我抓起筏子上唯一的一根细竹竿,用力撑向岸边泥地。破筏子摇晃着,极其不情愿地离开了河岸,漂向了河心。
就在这时,追赶的脚步声也到了河滩边!四五个汉子,为首一人正是刚才集市上拿着画像的那个!他们看到我上了筏子,立刻怒吼着冲了过来!
“在那边!”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有人捡起岸边的石头朝我砸来!石头噗通噗通落在筏子周围的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有一块砸中了筏子边缘,本就脆弱的竹竿发出可怕的断裂声!
我咬着牙,不顾一切地用细竹竿拼命划水。破筏子歪歪扭扭,速度慢得像蜗牛,朝着下游、雾气更浓、水面更加开阔、但似乎也更荒凉的水域漂去。
身后的叫骂声和投石声渐渐被水流声和距离拉开。我回头望去,那几个汉子站在河滩边,指着我的方向大声叫嚷,却没有船追来。看来,他们也没想到我会走水路,而且走得这么“果断”(送死)。
我瘫坐在积水的破筏子上,竹竿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冰冷的河水浸泡着身体,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海啸般袭来。
暂时……又逃过一劫。
但破筏子正在缓慢下沉,竹竿的断裂处渗水越来越快。我不知道这片水域通向哪里,不知道“过江龙”和三爷的人会不会沿河追来,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
怀里那点可怜的铜板没了,刚弄到的干衣服又湿透了,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标签早就撕得粉碎,扔在来路上了。
刀磨利了,沾过血,杀过人,吓退过怪物,也骗过了地痞。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爬了,绝境赌了,黑市闯了,亡命河渡了,地头蛇见了,鬼门关闯了,囚笼蹲了,邪物见过了,世界真相窥见了,现在,连这身狼狈和绝望,好像也能拿来当……在这片吃人水域里,随波逐流、苟延残喘的“保护色”了。
虽然这保护色薄如蝉翼,虽然这苟延残喘不知能续几秒。
但至少,还漂在水上,没沉下去。
我仰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和前方无边无际、雾气沼沼的、被称为“云泽”的浩瀚水泊。
嘴角,扯了扯,却连一个自嘲的弧度都弯不出来。
府城大员?走私海寇案?证据?扳倒地头蛇?
那些遥远的、看似可能的“破局”希望,在眼前这随时会散架沉没的破筏子、和身后不知何时会追来的索命恶鬼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先活下去吧。
活到下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活到……能把这身湿透的“皮”,再撕下来,看看下面还剩下点什么能用的“骨头”。
筏子,载着我,向着未知的、更深的迷雾和水域,缓缓漂去。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