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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家众人在颐年庄安顿下来。

    昔日裕国公府的长随阿泰、阿财、阿晋、阿福,也被裴曜钧赎回。

    小竹的父母同样被柳闻莺召回来,安置在庄中,做做打理菜园的差事。

    虽没了从前在公府的锦衣玉食、奢华用度,却也安稳自在。

    众人心知肚明,历经一场浩劫,能保住性命、阖家团聚,已是天大的万幸。

    重拾荣光固然重要,但眼前的安稳,也弥足珍贵。

    柳闻莺先前在宫中操劳,又身怀六甲,身子本就孱弱。

    她将众人安顿下来后,也在自己的院落中歇了许久。

    窗牖外,霞光正沉入西山。

    柳闻莺倚在软枕上,薛璧半跪在榻前,将她的腿轻轻搁在自己膝上。

    他掌心温热,力道轻重适宜,按压到穴位时,会引来一阵酸麻的舒适。

    她试图缩回脚,“薛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薛璧不肯,握得更稳了些。

    他垂着眼,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低声坚持。

    “你今日站了太久,险些动了胎气,听话。”

    推拒不开,柳闻莺只好由着他。

    她支颐侧卧,目光落在他发顶。

    那乌发用一根简单木簪束着,几缕碎发散落,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

    余晖从窗纱漏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暖金。

    青色的夏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底下清瘦匀称的肌肉线条。

    “在看什么?”薛璧忽然抬眼。

    视线相接时,柳闻莺没躲,反而弯了眉眼。

    “看你呀。”

    薛璧手下一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慌忙眨眼,“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柳闻莺轻软道:“薛先生就是很好看啊。”

    “眉眼好看,鼻子好看,连手指头也好看。”

    薛璧心跳乱如麻,“不过是副皮囊罢了。”

    柳闻莺又道:“不止皮囊啊,薛先生待人也好,周到细致有耐心,明明你自己也在泥沼里待过,可心里头那点光从来没灭,不仅自己点着,还愿意举着灯去照别人。”

    “身处泥沼,心向星芒,不就是薛先生这样的人嘛?”

    她可不是面上的客套话,是真心实意的。

    薛璧半蹲在那里,耳根的绯红蔓延到脖颈,从里到外都透着藏不住的滚烫热意。

    他被夸得不自在了。

    柳闻莺轻笑,嘴上没把门,顺嘴便溜出了一句。

    “也不知道日后会是哪家娘子,能有这福气,得了薛先生这样好的夫君。”

    薛璧正要扬起的笑容僵在唇角,先前被夸得飘飘然的害羞和欢喜顷刻间消失。

    沉默得格外宁静,柳闻莺低头,却见他湿红的眼尾与克制颤抖的下巴。

    “薛、薛先生?”

    “闻莺,你明明知晓我对你的心意,为何还要那样说……”

    柳闻莺怔然,她想解释自己就是开个玩笑,嘴快了,没过脑子。

    但看着薛璧的眼睛,她又什么都说不来。

    从薛璧表白心意后,她便以为两个人之间已经达成某种默契。

    也怪她,先后经历那么多事,那么多人,总是将薛璧忽视,从而忘了,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之所以留下来,将私塾搬到养济院,方便教导孩子。

    同时领着账房的薪水,却还打理着庄子,成为除王嬷嬷以外的二把手。

    都是因为他在意她。

    柳闻莺嗓音软了不少,轻哄道:“薛璧,是我错了,我真的就是嘴快,没过脑子。”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心里都记着,怎么可能会把你往外推?”

    可往常春风化雨似的人,现在偏过头,不看她,一副哄不好的样子。

    看来她是真将人惹急了。

    柳闻莺拉了拉他的袖子,“薛璧大人大量,不与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薛璧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紧绷的弧线,悄悄地松了一些。

    柳闻莺再接再厉,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像庙里求菩萨的信女,虔诚得不行。

    “薛璧最好了,薛璧是天下第一好的人,薛璧要是生气了……”

    “生气了会如何?”薛璧接话。

    “生气了,我、我……”

    柳闻莺憋了半天,终于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生气了我就天天追着你,求你原谅,你也别想睡了。”

    到底是没忍住,薛璧笑起来,纵容,无奈。

    他甘之如饴地认栽。

    柳闻莺见他弯唇,自己也跟着笑。

    两个人相识,霞光彻底淹没山峦,晶亮的眸光却将彼此看得更分明。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淡淡讥笑。

    “多大的男人,还需要别人哄?未免也太没出息。”

    两人俱是一惊,齐齐转头。

    只见裴曜钧斜倚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唇角勾着冷笑的弧度。

    薛璧的眉头倏然皱紧。

    他格外讨厌此人,比讨厌裴泽钰还要讨厌。

    裴泽钰讲究运筹帷幄,讲究以势压人,但他底线尚存,有刻在世家大族骨头里的规矩和体面。

    但裴曜钧不同,他身上总有种无视规则的东西。

    规矩对他而言,是拿来破的。

    他像一把锋利的刀,不在乎会不会伤到别人,也不在乎会不会伤到自己。

    而能收起他这把刀的鞘,只有柳闻莺一人。

    柳闻莺对他的态度,也让薛璧格外难受。

    大约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对他总是格外柔软。

    旁观者清,薛璧看得一清二楚,心底的醋意便越发浓烈。

    薛璧正要质问他为何在这儿,柳闻莺却已迎上前去。

    “三爷你终于来了!先前接裕国公他们回庄,你怎么躲起来不见人?他们都盼着你,想见你呀。”

    裴曜钧面上的戏谑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我刚刚已经见过父亲母亲了。”

    “见过就好,大家都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至于旁的慢慢来,日子总归还长着……”

    眼见柳闻莺的注意力又被裴曜钧吸引过去,薛璧插声。

    “闻莺,晚膳的时辰快到了。”

    半日奔波,柳闻莺发髻有些松散,身上的衣裳浸了汗,不太得体。

    她应了声,催他们先走。

    “我换件衣裳就来,你们先去前厅坐,别在这儿杵着了。”

    柳闻莺说着,将两个人都往门外推。

    那动作干脆利落,就像赶两只要打架的公鸡,一手一个,推得毫不含糊。

    门在两个人身后合上了。

    裴曜钧挑眉,“去前厅?”

    薛璧同样没有好脸色,“此地我比你熟,我带你去。”

    “呵。”

    裴曜钧转身离去。

    两人互不相让,前后朝着前厅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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