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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有些人忘记自己是谁,是为了活下去。有些人想起来自己是谁,却活不下去了。流沙河还是老样子。
浑浊的、粘稠的、卷着黄沙的河水,在八百里的河道里缓慢翻滚。河面上漂浮着白骨,有人骨,有兽骨,也有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偶尔有秃鹫俯冲下来,叼走一根漂浮的肋骨,又嘎嘎叫着飞远。
沙僧站在岸边。
不,现在应该叫他金身罗汉菩萨——至少灵山的名册上是这么写的。他披着崭新的金红袈裟,手持降妖宝杖,胸口佩戴着罗汉金印,宝相庄严。
可他还是每隔三十年就要回来一次。
像某种宿命的牵引。
今天不一样。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今晨送到的,钉在他的禅房门外,用一根琉璃色的长针刺穿门板。信封是普通的黄纸,但墨迹里混了金粉,在灵山的晨光下微微反光。
信的内容只有三行字:
“流沙河底,第九千具骸骨。”
“左手。”
“取回你丢掉的东西。”
随信附着一枚碎片。
琉璃盏的碎片。
沙僧盯着那片琉璃。五百年了,他几乎忘了琉璃盏原本的样子——只记得打碎它的那天,玉帝的眼神冰冷如刀,卷帘大将的生涯戛然而止,他被剥去仙骨,扔进流沙河,日日夜夜受飞剑穿胸之苦。
直到遇见唐僧。
直到成佛。
“第九千具……”沙僧低声重复。
流沙河底到底有多少骸骨,他自己也说不清。五百年前他在这里为妖时,每吃一个人,就把头骨串成项链。吃了九个取经人,串了九串。
但第九千具……
他不知道。
他脱下袈裟,摘下金印,将降妖宝杖插在岸边。然后他纵身跃入河中。
河水比记忆里更冷。
也更重。
每一粒沙子都像有生命,往他皮肤里钻,往他鼻腔里灌,往他记忆深处那些被封印的角落渗透。他闭气下沉,穿过漂浮的白骨层,穿过水草纠缠的黑暗带,终于触到河底。
淤泥。
厚厚的、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万年的淤泥。
沙僧落地,脚下传来“咔嚓”的脆响——那是不知道第几千具骸骨被踩碎的声音。他不在乎。
他伸手在淤泥中摸索。
第一具,第二具,第三具……
他不计数,只是凭感觉找。左手,信上说左手。可他摸到的每一具骸骨,左手都是普通的骨头,有些还缺几根指骨,有些干脆整只手都没了。
直到第九百九十九具。
不,没有那么多。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虽然在河底喘气只是一种本能反应。他意识到自己在逃避。
逃避“第九千”这个数字。
为什么是九千?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被贬下凡的那天,押送他的天兵闲聊时说:“卷帘大将也够倒霉,正好赶上第九千个……”
第九千个什么?
他当时没问。
现在他知道了。
沙僧咬破舌尖,用痛感驱散犹豫。血混入河水,像红色的丝带在黑暗里飘散。他继续摸索。
这次他感觉到了。
不同。
前方的淤泥里,有东西在……震动。
极其微弱,像心跳,但比心跳更规律,更像某种机械的脉动。咔嗒。咔嗒。咔嗒。
沙僧游过去,扒开淤泥。
骸骨露出来。
比其他骸骨更完整,更洁白,甚至在黑暗的河底微微发光。姿势也很特别——不是平躺,是半跪着,左手高举过头顶,像是在托举什么,又像是在……投降。
沙僧游到骸骨正面。
头颅的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凝固的、琉璃色的光。
他伸手,握住骸骨的左手。
触感冰凉,但不是骨头的凉——是金属的凉。
他用力一扯。
整只左手脱离骸骨,被他握在手中。但这不是一只手的骨骼,而是一个……结构。
由无数细小的齿轮、簧片、转轴构成的结构,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他罗汉金印上的符文风格一致,但更古老,更复杂。
齿轮还在转动。
缓慢地,顽强地,不受河水与时间侵蚀地,转动着。
咔嗒。咔嗒。咔嗒。
沙僧盯着这个结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不是记忆。
是“认知”。
就像他天生就知道这是什么。
“记忆封印核心·第九千号实验体·沙无言”
“状态:格式化完成(第81%深度)”
“剩余封印:左手结构、琉璃盏碎片、流沙河诅咒”
“警告:核心激活将触发格式化部队追捕”
信息涌入的同时,左手的结构突然加速转动。
齿轮咬合,簧片震颤,符文一层层亮起蓝光。光沿着沙僧的手臂蔓延,钻进他的皮肤,冲向他的大脑。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数据”。
像是有人打开了他灵魂深处的某个档案柜,把一份尘封的报告甩在他脸上:
《关于人间剑客沙无言的格式化报告》
执行单位:天庭监察司·格式化部队
目标背景:人间第一剑客,自创“斩因果剑道”,剑意触及原始天道法则,有觉醒为“监察者候补”风险。
处理方案:
1.招安:授予“卷帘大将”虚职,纳入天庭体系监控。
2.触发事故:设计打碎琉璃盏事件(琉璃盏内置记忆干扰符文)。
3.执行格式化:于流沙河地脉节点进行深度记忆清除(利用河底九千具前实验体骸骨构建封印矩阵)。
4.重塑人格:植入“忠诚、沉默、勤恳”基础模板,绑定“取经工程”作为最终测试。
5.佛位固化:以金身罗汉果位完成最终锁定。
特殊备注:
-目标剑道核心(“斩因果”剑意)无法彻底清除,已封存于左手结构。
-建议定期复查(每三十年一次,利用流沙河地脉共鸣检测封印稳定性)。
-如遇异常复苏,立即启动“二次格式化”程序。
报告末尾,有三枚印章:
“准奏——玉帝”
“执行——如是我闻”
“归档——天庭监察司”
沙僧——沙无言——松开手。
左手的齿轮结构悬浮在水中,继续转动,蓝光照亮他惨白的脸。
他想起来了。
全部。
想起自己曾是沙无言,一人一剑走江湖,剑出可斩因果,曾见人间帝王跪拜神佛而嗤笑,曾见百姓疾苦而拔剑问天:“神佛何在?”
想起被招安时的困惑,卷帘大将虚职的闲散,还有那场精心设计的“琉璃盏事件”——他根本没碰到琉璃盏,是盏自己裂开的。
想起被剥仙骨时的剧痛,扔进流沙河时的绝望,还有河底那九千具骸骨——他们和他一样,都是触及了“不该触及的真相”而被清洗的。
想起格式化过程中,有声音在他耳边说:“忘记你是谁,你就能成佛。”
想起他信了。
因为他太痛了。
“哈……”
沙僧发出短促的笑。
笑声在河水里变成一串破碎的气泡,咕噜噜往上飘。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混进河水,消失无踪。
就像他曾经的身份。
他握住左手的齿轮结构,用力一捏。
齿轮崩碎。
但符文没有消失,而是化作蓝色的流光,钻进他的右手——那只握降妖宝杖的手。
掌心传来灼痛。
他摊开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剑印:三横三竖交错,像牢笼,又像未完成的剑阵。
“斩因果·第一重封印解除”
“可用次数:一”
“效果:斩断一道因果联系(不可逆转)”
“代价:消耗等量记忆(随机)”
沙僧盯着掌心的剑印。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他自己的剑道,被封印后残留的“火种”。天庭无法彻底清除,只能封存——就像把火埋进灰里,以为它灭了。
但火还在。
只需要一点风。
比如,一封匿名信。
沙僧游回水面。
爬上岸时,他浑身湿透,袈裟沾满淤泥,看起来又像五百年前那个河妖。他拔起降妖宝杖,没有披上金红袈裟,也没有戴回罗汉金印。
他只是把那些东西卷成一团,扔进了流沙河。
看着它们沉下去。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声音从背后传来。
沙僧回头。
三个身影站在河岸另一侧。
金甲,白面,无五官——脸是光滑的空白。手持制式长戟,戟刃上流转着消融记忆的灰光。
格式化部队。
“金身罗汉菩萨,”中间那个空白脸开口,声音平板无波,“检测到异常记忆波动,请配合复查。”
沙僧没说话。
他握紧降妖宝杖——不,现在这柄杖在他手里,感觉不一样了。重量,重心,甚至材质……都在适应他真正的身体。
“根据协议第7条,”右边那个说,“格式化实验体如出现复苏迹象,可立即执行二次格式化。”
“无需上报。”左边那个补充。
三人迈步,踏水而来。
河面在他们脚下凝固,像铺了一层灰色的冰。
沙僧后退一步。
不是害怕——是计算。
他低头看掌心的剑印。蓝色符文微微发烫,像在催促:用我,用我就能斩断这些枷锁。
但他知道代价。
斩断一道因果,会随机遗忘等量的记忆。可能忘记一个敌人,也可能忘记一个亲人,甚至可能忘记“自己是谁”这个最基础的概念。
而且只能用一次。
三个敌人。
他需要斩断哪道因果?
思考的时间不多。
三个空白脸已到眼前,长戟同时刺出——不是刺向身体,是刺向他的眉心、心口、丹田。三个记忆储存的关键节点。
沙僧抬杖格挡。
“铛!”
金铁交鸣,震得河水倒卷。
力量远超预期。他不是五百年前的卷帘大将,也不是取经路上的沙和尚——他是沙无言,人间第一剑客,哪怕记忆残缺,身体的本能还在。
他旋身,杖化弧光,扫向三人下盘。
空白脸们后撤,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意识操控的三个傀儡。戟刃在空中划出灰线,编织成网,罩向他。
沙僧知道不能缠斗。
这里是流沙河,地脉节点,格式化部队的主场。拖下去,会有更多部队传送过来。
他必须选。
斩谁的因果?
斩自己与格式化部队的“追捕因果”?那可能让他永远摆脱追捕,但也可能忘记“被追捕”这件事本身,失去警惕。
斩自己与流沙河的“禁锢因果”?可能获得自由,但也可能忘记这里埋藏的所有真相。
斩……
他忽然想到第三个选项。
沙僧停步,不再后退。
他举起右手,掌心剑印蓝光大盛,照亮整片河岸。
“我斩,”他开口,声音冷静得让自己都意外,“沙无言与‘自愿接受格式化’之间的因果。”
空白脸们同时僵住。
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因为剑印爆发出的力量。
那不是攻击性的力量,是……“否定”的力量。否定一段既成事实,否定一个已经发生的“选择”。
剑印脱离掌心,悬在空中,化作一柄半透明的蓝色光剑。
剑身映出无数画面:沙无言跪在格式化法阵中央,痛苦嘶吼,最后喃喃:“我同意……我自愿接受……让我忘了吧……”
光剑斩落。
没有声音。
但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沙僧——沙无言——感到脑海深处,某个锈死的锁,“咔”一声打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海啸般的愤怒。
不是对敌人的愤怒。
是对自己的愤怒。
“我怎么会……”他盯着自己的双手,“我怎么会自愿……让他们……”
空白脸们重新动起来。
但他们慢了一拍。
因为沙无言也动了。
他没有用斩因果剑——那一剑的能量已经耗尽,剑印从掌心消失,只留下淡淡的灼痕。
他用的只是降妖宝杖。
但此刻的杖法,不再是灵山教的罗汉伏魔杖,而是沙无言的剑道化用。
简洁,凌厉,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不是肉体的要害,是那些空白脸铠甲上流转的灰光节点,那些维持他们存在的“格式化能量核心”。
第一杖,击碎左肩节点。
第二个空白脸半个身体开始崩解,化作灰烬。
第二杖,刺穿胸口核心。
中间的空白脸僵住,低头看着胸口的大洞,然后整个身体像沙雕般垮塌。
第三个空白脸转身想逃。
沙无言踏水追上,一杖劈下——
“铛!”
戟断。
人散。
河面恢复流动。
沙无言站在水中央,喘息,手中的降妖宝杖还在微微震颤。杖身上,不知何时浮现出细密的剑纹——那是他真正的力量在苏醒。
他上岸,没有回头。
走出一里地后,他才停下,从怀里掏出那枚琉璃盏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发光。
不是琉璃的光,是……信号。
一段被封印在碎片里的信息,此刻才解锁:
“沙无言,如果你读到这段信息,说明封印已破。”
“格式化部队会来追捕你,但别怕——你已经不是一个人。”
“其他监察者正在苏醒。”
“去鹰愁涧,找敖烈。”
“他会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匿名者·云崖子”
沙无言握紧碎片。
云崖子。
这个名字他听过——在格式化部队的闲聊里,那是个“顽固的觉醒者残党”,已经被清剿过三次,却总像野草一样复活。
现在看来,野草还活着。
而且,在播种。
沙无言收起碎片,望向东方。
鹰愁涧。
小白龙的地盘。
他迈步,身形在荒野上拉出残影——不是腾云,不是佛遁,是剑客的轻功,五百年未用,却依然刻在骨髓里。
风掠过耳畔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匿名信,是怎么知道“第九千具骸骨”的?
除非……
写信的人,当年就在现场。
就在格式化部队里。
或者,就在批准那份《格式化报告》的……三个印章之中。
沙无言加快速度。
他需要答案。
而答案,似乎总在更多人醒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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