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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佛说万法,经藏如海。可若有一日,你发现海是空的——子时三刻,灵山藏经阁。
守阁罗汉慧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油灯的焰心在琉璃罩里轻轻跳了一下。今夜轮到他当值,三千经架在昏黄的光里投出绵延的影,像沉睡的巨兽脊背。
他打了个哈欠,例行巡视。
《大般若经》在第九百七十三架第四层。慧觉记得清楚——三百年前他刚来时,师父说过:“藏经阁里,每一卷经的位置都不能错。错一寸,佛法就歪一分。”
他停在经架前,指尖拂过贝叶经的封脊。触感温润,带着檀香和岁月浸透后的微凉。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对。
慧觉凑近油灯,瞳孔骤然收缩。
封脊上《大般若经》的梵文金字——正在消失。
不是褪色,不是模糊。是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拭般,一笔一划地消融。金字化作金色的细尘,簌簌落在经架下的阴影里,连声音都没有。
“这……”他颤抖着抽出经卷。
第一千卷。最后一卷。
贝叶展开的刹那,慧觉的呼吸停了。
——空白。
整卷贝叶,三百六十五片,片片空白。
不是新叶的淡黄,而是那种吞噬一切光的、深渊般的纯白。仿佛有谁把“经文”这个概念从这些叶子上生生剜去了,只剩下“曾经承载过经文”的轮廓。
慧觉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经架。哗啦一声,几十卷经书滑落在地。
他顾不得收拾,扑到最近的一盏长明灯前,举起贝叶对着光——
空白。
换个角度。
还是空白。
他用袖子拼命擦拭叶片,指尖划过叶片表面。触感光滑冰凉,没有任何刻写的痕迹。可就在昨天,他还亲手拂去这卷经上的灰尘,那时金字明明还在。
“幻象……对,一定是幻象。”慧觉喃喃自语,闭目默诵《心经》。再睁眼时,他多希望刚才的一切只是打盹时的噩梦。
可那片空白还在。
不,不只是空白。
慧觉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在最后一页贝叶的右下角,极不起眼的地方,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梵文。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字。
那些笔画像是活的,在叶面上游走、组合,最终凝结成七个扭曲的字符。它们散发着暗金色的微光,光是看着,眼睛就刺痛起来。
慧觉下意识地念出声。
音节出口的刹那,藏经阁里的三千盏长明灯——同时熄灭。
黑暗如墨涌来。
只有他手中那片贝叶,那七个字符,还在发出幽暗的光。光映在他惊恐的脸上,像给死人点的长明烛。
字符的含义,直接烙进他的意识:
“监察者,该醒了。”
轰——
慧觉的脑海像被重锤击中。无数破碎的画面炸开:他看见五指山的内部刻满血色的符文,看见天河深处沉没的巨碑,看见流沙河底堆积如山的白骨,看见灵山最高处——如来拈花的手势,指尖夹着的不是花,是一片空白的贝叶。
“啊啊啊——!”
他丢开贝叶,抱头蜷缩。那些画面还在涌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
一双火眼金睛。
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隔着五行山的重量,隔着成佛后的香火与金身——那双眼睛,正透过这片空白贝叶,看着他。
看着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守阁罗汉。
“不……不……”慧觉爬向经阁大门,手指在地上抠出血痕。他要上报,必须立刻上报!藏经阁异变,佛经消失,还有这诡异的——
一只手从背后的黑暗中伸出,捂住了他的嘴。
冰凉,修长,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嘘。”
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你什么也没看到。”
慧觉想挣扎,想喊,可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恐怖。更恐怖的是,他认出了这个声音——这个每天在灵山法会上都能听到的、慈祥庄严的——
声音的主人另一只手拾起了地上的空白贝叶。
字符还在发光。
“监察者……”那声音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竟带着一丝笑意,“原来你藏在这里。”
贝叶被收进袖中。
黑暗里,慧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后心。冰冷,尖锐,穿透罗汉袍,穿透皮肉,抵在跳动的心脏上。
“睡吧。”那声音说,“做个好梦。梦里没有空白,没有监察者,只有佛法无边。”
刺痛。
然后是无边的困意。
慧觉最后看到的,是三千经架在黑暗中沉默的轮廓。它们像墓碑,而他,是今夜第一块倒下的碑。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恍惚听见远处传来钟声。
灵山的晨钟。
可这才子时。
哪来的——
钟——
与此同时,花果山,水帘洞。
孙悟空猛地睁眼。
左眼瞳孔深处,暗金色的火光一闪而逝。
他坐起身,石榻边的金箍棒无声震颤,棒身那道细微的裂痕里,渗出一滴黑色的液体,滴在石地上。
滋——
青烟升起。
孙悟空盯着那缕烟,火眼金睛在黑暗里亮如熔金。
“藏经阁……”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五百年没说过话,“……空白?”
洞外,天还没亮。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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