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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元庆十七年深秋,大燕后宫枫红似血。沈清婉坐在将军府西厢房的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姣好却透着阴郁的脸。她伸手抚过眼角,那里已有细纹隐现——嫁给陆云峥三年,她夜夜独守空房,那个男人即便回府,也多半宿在书房。而宫里的沈清澜,却已从婉仪晋为昭嫔,如今更是怀了龙嗣。
“凭什么……”清婉指尖抠进梳妆台的木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沈清澜,你抢了我的,我要你千百倍偿还。”
窗外传来脚步声,贴身丫鬟碧珠轻手轻脚进来,压低声音:“夫人,北狄使团三日后抵京,阿史那王子递了密信。”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蜡丸。
清婉眼睛一亮,劈手夺过,捏碎蜡丸,里面是张羊皮纸,用北狄文写着几行字。她幼时随王氏请的西席学过番邦文字,此刻逐字辨认,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冷笑。
“三日后,鸿宾楼天字三号房……”她喃喃念完,将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又用茶汤浇透,“备车,我要去一趟城西脂粉铺。”
碧珠犹豫:“夫人,将军虽在边关,但府中眼线……”
“怕什么?”清婉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母亲生前留下的‘迷魂散’,掺在晚膳里,让那几个老嬷嬷好好睡一觉。”
她换了身素青衣裙,戴帷帽,从将军府侧门悄然离开。马车在城中绕了三圈,确认无人跟踪,才驶入城西一条僻静小巷。
“锦绣阁”脂粉铺门面不大,却是京城贵妇私密交易的所在。清婉熟门熟路进了后院,掌柜是个四十许的妇人,见她来,屏退左右,引她进暗室。
“东西呢?”清婉摘了帷帽。
妇人从暗格取出一只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三个琉璃小瓶,瓶身刻着扭曲的异域花纹。“西域来的‘幻情香’,无色无味,只需一滴入酒,饮下者半个时辰内情动难耐,且会产生幻觉,将眼前人错认成心中所念。”妇人压低声音,“但这香有一弊——必须佐以‘龙涎引’方能生效。龙涎香难得,宫中虽有,却非寻常人能近身。”
清婉拿起琉璃瓶对着光看,瓶中液体清澈如水。“龙涎引我自有办法。”她取出钱袋,倒出十片金叶子,“此事若漏出半点风声……”
“夫人放心,老身只认钱,不认人。”妇人收了金子,又递上一张纸条,“这是用法与解药方子,切记,幻情香效验仅一个时辰,时辰一过,中香者只会记得缠绵幻境,不知被谁所趁。”
清婉仔细记下,将琉璃瓶贴身藏好,匆匆离开。
回府路上,她撩开车帘,望向皇城方向。暮色中,宫墙巍峨,飞檐如兽。那个她曾经避之不及的牢笼,如今却成了沈清澜的青云梯。
“娘娘,您要的龙涎香取来了。”碧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清婉看着眼前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暗金色的香料。这是陆云峥去年生辰时皇帝赏赐的贡品,他一直舍不得用,藏在书房。她昨日借口整理书籍,悄悄取了一小块。
“够了。”她合上锦盒,眼中闪过狠厉,“三日后,我要沈清澜从云端跌进泥里。”
三日后,鸿宾楼天字三号房。
阿史那王子年约二十五六,深目高鼻,披着北狄贵族的貂皮大氅,见清婉进来,起身行礼,说的却是流利汉话:“陆夫人,久仰。”
清婉打量这个传闻中凶残的北狄王子,见他眼神锐利如鹰,心中警惕,面上却笑:“王子汉话说得真好。”
“我母亲是汉女。”阿史那示意她坐,亲自斟茶,“夫人在信中说,有笔交易要谈?”
清婉不碰茶杯,直截了当:“我要王子帮我除掉一个人。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大燕北境三处屯粮地的位置。”
阿史那挑眉:“宫里的昭嫔?”
“王子消息灵通。”
“昭嫔正得圣宠,又怀有龙嗣,动她风险太大。”阿史那摇头,“况且,我要的不仅是粮草位置,还有边防换防的时辰、路线。”
清婉沉吟片刻:“我可以弄到换防图,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
阿史那笑了:“夫人,你当我不知?陆将军昏迷前已将兵符交给副将,你如今在将军府,并无实权。那换防图,你拿什么弄?”
清婉脸色微变,强自镇定:“我自有办法。”
“不如这样,”阿史那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助你对付昭嫔,但你需答应我三件事:其一,陆家军中有我北狄三十二名细作名单,你要保他们周全;其二,三年内,我要你成为将军府真正的主人,届时助我取幽云十六州;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幽光:“我要你生下孩子后,将那孩子交给我。”
清婉猛地站起:“你疯了!那是陆家血脉!”
“真的是吗?”阿史那似笑非笑,“端郡王入狱前,曾给我来过一封信。信中说,陆夫人有孕的时间,似乎与陆将军在边关的日子对不上啊。”
冷汗瞬间浸湿清婉的后背。她扶住桌沿,指尖发白:“你……胡说什么……”
“夫人不必紧张。”阿史那气定神闲地喝茶,“我不在乎那孩子是谁的种。我要的,是一个流着大燕将军血脉的傀儡。将来若有必要,他可以‘认祖归宗’,接管陆家军。”
清婉浑身发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愤怒。她终于明白,与虎谋皮的下场,便是被虎噬咬。
“如何?”阿史那问。
良久,清婉缓缓坐下,声音嘶哑:“幻情香我已到手,但需接近皇帝。宫中戒备森严,我无法入宫。”
“这你不必担心。”阿史那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三日后,宫中设宴款待使团,你可扮作我北狄女官随行。届时,我会制造机会让你接近皇帝。”
清婉接过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北狄狼图腾。“你要如何制造机会?”
“那便是我的事了。”阿史那起身,“三日后辰时,驿馆见。记住,你我的交易,从此刻开始。”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幻情香需佐以龙涎引,你可备好了?”
清婉点头。
阿史那笑了:“那就好。祝夫人,马到功成。”
清婉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暗。
她屏退下人,独自坐在黑暗中。阿史那的话如毒蛇般缠在心头——孩子的事,他怎么会知道?端郡王那个蠢货,临死还要拖她下水!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已微微隆起。这个孩子……确实不是陆云峥的。那夜端郡王来府中商议要事,酒醉后……她闭眼,不敢再想。
“夫人。”碧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传来消息,昭嫔娘娘胎象稳固,陛下今日又赏了南海珍珠十斛,蜀锦二十匹。”
清婉睁开眼,眼中尽是怨毒。沈清澜,你且得意吧,三日后,我要你万劫不复!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信是写给钦天监副监李崇道的,此人贪财好色,早年受过王氏恩惠。信中暗示,若他肯帮一个“小忙”,必有重谢。
写罢,她用蜡封好,交给碧珠:“明日一早,送到李大人府上,亲手交给他。”
碧珠应声退下。
清婉又取出幻情香和龙涎香,细细琢磨使用之法。按那妇人所说,需先将龙涎香熏燃,待香气弥漫,再将幻情香滴入酒中。中香者会情动难耐,产生幻觉,将眼前人错认为心中挚爱。而事后,只会记得一场春梦,不会怀疑被下药。
“陛下心中所念……”清婉冷笑,“沈清澜,你可知道,皇帝真正念念不忘的,是那个早逝的纯元皇后?我只需扮作她当年的模样……”
她打开衣柜,翻出一套素白宫装。这是她当年为入宫准备的,仿的是纯元皇后最爱的款式。又取出胭脂水粉,对镜细细描画。纯元皇后眉间有颗朱砂痣,她也用胭脂点了一颗。
镜中人渐渐变了模样,温婉清丽,眉目含愁。清婉看着,忽然狠狠将胭脂盒摔在地上!
“都是替身!沈清澜是,我也是!这世上,就没有人真心待我!”
她伏在妆台上痛哭,哭累了,又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只剩冰冷。“既然如此,那便争吧,斗吧,看谁最后能爬上那最高的位置。”
两日后,李崇道回信了。
信写得很隐晦,只说“星象有异,恐冲紫微”,愿为“故人之女”排忧解难。清婉明白,这是答应了。
她当即回信,附上一张五百两银票,并提出要求:三日后夜宴当夜,李崇道需上奏“昭嫔命星冲犯紫微,不利国祚”。
“夫人,”碧珠担忧道,“此举太过冒险,万一陛下不信……”
“陛下可以不信,但朝臣会信,太后会信。”清婉将信折好,“我要的,不是陛下降罪,而是在他心里种一根刺。帝王多疑,这根刺会越长越大,终有一日,会要了沈清澜的命。”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若幻情香之计成了,这星象之说,便是最好的佐证——陛下为何突然失仪?因为被命格相冲之人所惑啊。”
碧珠似懂非懂,只得点头。
清婉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明日,便是夜宴之日了。
元庆十七年十月初三,宫中设宴款待北狄使团。
清婉扮作北狄女官,随阿史那入宫。她戴着面纱,穿着北狄服饰,低头跟在使团队伍末尾。宫门守卫查验玉牌后放行,无人多看她一眼。
宴设麟德殿,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清婉跪坐在使团末席,抬眼看向御座。
皇帝萧景煜一身明黄龙袍,神情威严。他身侧坐着皇后,再往下,便是怀着身孕的沈清澜。清澜穿着藕荷色宫装,小腹微隆,面容恬静,正低头与身旁的德妃说话。
清婉攥紧袖中的琉璃瓶。瓶里是幻情香,她已提前将龙涎香熏在衣襟内衬,只待时机。
酒过三巡,阿史那起身敬酒,说了一通恭维话。萧景煜举杯示意,目光扫过使团,在清婉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
清婉心跳如鼓——他看见她了?不,应该没有认出。
这时,乐声忽转激昂,北狄舞姬入场,跳起胡旋舞。殿中气氛热烈,众人目光都被吸引。阿史那趁机向清婉使了个眼色。
清婉会意,悄声离席,往殿后暖阁走去。按计划,阿史那会以“进献北狄珍宝”为由,请皇帝移步暖阁观赏。届时暖阁中只留皇帝与两名内侍,她可扮作宫女奉茶,在茶中下药。
她躲在暖阁屏风后,手心全是汗。琉璃瓶被握得温热,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殿乐声渐歇,传来皇帝的笑语。脚步声近了!
清婉从屏风缝隙窥看,见萧景煜带着两名内侍进来,阿史那跟在后面。内侍点亮暖阁宫灯,退至门外守着。阿史那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北狄的夜明珠,光华璀璨。
“陛下请看,此珠夜间自发荧光,可照亮一室。”阿史那侃侃而谈。
萧景煜走近细看,侧对着屏风。清婉能看见他挺拔的背影,明黄龙袍上的金线在灯下流光。
就是现在!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茶盘,上面一盏青玉茶杯。茶水是温的,她将琉璃瓶微微倾斜,一滴无色液体落入杯中。
手在抖。她咬紧牙关,努力平稳呼吸,端着茶盘从屏风后走出。
“陛下请用茶。”她压低声线,模仿宫女的声音。
萧景煜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瞬,清婉几乎以为他认出来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面纱。
但皇帝只是淡淡道:“放下吧。”
清婉将茶盘放在桌上,退至一旁,心跳如雷。快喝啊,快喝下去……
阿史那还在讲述夜明珠的来历,萧景煜听得似乎颇有兴致,顺手端起茶杯,凑到唇边——
“陛下!”暖阁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声音,“昭嫔娘娘身子不适,请您过去看看!”
萧景煜动作一顿,放下茶杯:“怎么回事?”
“娘娘方才突觉腹痛,太医已赶去了。”
皇帝当即起身,对阿史那道:“王子稍候,朕去去就来。”说着大步走出暖阁。
清婉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杯茶被遗留在桌上。阿史那脸色也沉下来,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北狄语低骂了一句。
机会错过了。
暖阁外传来皇帝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清婉浑身发冷,她知道,今夜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废物!”阿史那压低声音,“连杯茶都送不出去!”
“是沈清澜……她一定是故意的!”清婉咬牙,“早不腹痛晚不腹痛,偏在此时!”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阿史那烦躁地挥手,“你赶紧走,别让人认出。”
清婉不甘地看了一眼那杯茶,终是咬牙离开。经过桌边时,她迅速将茶杯里的茶倒进袖中暗袋——不能留下证据。
走出暖阁,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麟德殿方向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乐声,仿佛在嘲笑她的失败。
她没回宴席,径直往宫门走去。守门侍卫查验玉牌后放行,她上了将军府的马车,瘫坐在车厢里,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
“夫人,成了吗?”车夫是心腹,低声问。
清婉摇头,声音嘶哑:“回府。”
马车驶离宫门,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皇城。月光下的宫墙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清澜……”她喃喃道,“这次算你走运。但下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
她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那个琉璃瓶。瓶中液体还剩大半,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幻情香用不上了,但她的计划,不会就此停止。
两日后,钦天监副监李崇道上奏。
奏折写得玄之又玄,什么“紫微星黯,客星犯阙”,“西南有煞气冲犯中宫”,最后点明:“昭嫔命属阴金,与陛下真龙阳气相冲,长此以往,恐损国运。”
奏折递到御前时,萧景煜正在景仁宫看望清澜。
清澜孕期已满六月,胎象渐稳,正倚在榻上绣小儿肚兜。见皇帝进来,要起身行礼,被萧景煜按住:“免了,你好好躺着。”
他将奏折递给清澜:“看看这个。”
清澜接过,细细看完,脸色未变,只淡淡道:“李副监倒是忠心耿耿,连后宫妃嫔的命格都替陛下操心。”
萧景煜观察她的神情:“你不怕?”
“臣妾怕什么?”清澜放下奏折,继续绣花,“命格之说,虚无缥缈。若真能冲犯紫微,那臣妾入宫这些年,陛下怎会国事昌隆、边疆平定?”
她抬眼看皇帝,目光清澈:“还是说,陛下信了?”
萧景煜笑了,握住她的手:“朕若信,就不会把奏折拿给你看。”他顿了顿,“不过这李崇道,倒是提醒了朕一件事。”
“何事?”
“你如今身怀龙嗣,树大招风。这后宫,想拉你下马的人,不止一个。”萧景煜眼神转冷,“朕已命人暗中调查李崇道,看他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清澜心中一暖,低头道:“谢陛下信任。”
“你与朕之间,不必言谢。”萧景煜轻抚她的发,“好好养胎,给朕生个健康的皇子。其他的,有朕在。”
清澜点头,眼中却有忧色。她知道,这份奏折只是个开始。暗处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待皇帝离开后,她唤来青羽:“去查查,李崇道最近与何人往来,尤其注意……将军府。”
青羽领命而去。
清澜走到窗边,望向宫墙之外。深秋的天空高远,偶有孤雁飞过。
“清婉,”她轻声自语,“是你吗?你就这么恨我,连我腹中的孩子都不放过?”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过耳。
将军府中,清婉收到了李崇道的密信。
信中说,奏折已上,皇帝虽未当场发作,但“龙颜不悦”。又暗示,五百两不够,还需再加三百两封口费。
清婉冷笑,将信烧了,对碧珠道:“取三百两银票,给李大人送去。告诉他,此事若成,另有重谢。”
碧珠迟疑:“夫人,李大人贪得无厌,只怕日后……”
“日后?”清婉眼中闪过厉色,“他没有日后了。等沈清澜倒台,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给阿史那。幻情香之计失败,但她还有后手——钦天监的星象之说,只要善加利用,照样能成为刺向沈清澜的利刃。
“王子殿下:前计虽挫,然新局已开。星象之说,可做文章。请殿下联络朝中亲北狄之臣,附和李崇道之奏,形成声势。另,妾身需边关换防图之副本,用以取信于人。三日后,老地方见。”
写罢,她封好信,交给碧珠:“小心送去,别让人看见。”
碧珠接过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清婉淡淡道。
“夫人,奴婢觉得……此举太险。如今将军昏迷,府中无主,若事情败露,只怕……”
“只怕什么?”清婉打断她,“只怕满门抄斩?”她笑了,笑容凄厉,“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从母亲自尽那日起,从端郡王府被抄那日起,我就只能往前冲,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落叶纷飞:“碧珠,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明明拥有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沈清澜抢了我的入宫机会,抢了陆云峥的心,现在还要抢走本该属于我的荣华富贵。我不甘心。”
碧珠低头:“奴婢明白了。”
“去办事吧。”清婉挥挥手,“记住,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死,你也活不成。”
碧珠浑身一颤,躬身退下。
清婉独自站在窗前,秋风灌入,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她抱住双臂,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侯府庶女,沈清澜是嫡姐。她们曾一起在花园扑蝶,一起念书习字。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母亲王氏说“嫡庶有别”的时候?是父亲沈鸿偏心沈清澜的时候?还是她发现自己永远只能捡沈清澜剩下的东西的时候?
“姐姐,”她对着虚空轻声道,“若你当年肯分我一点,哪怕一点点,我们会不会不至于此?”
无人应答。
她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三日后,城西脂粉铺暗室。
阿史那将一卷羊皮地图推给清婉:“这是你要的换防图副本。真迹在兵部,这是誊抄的,但路线、时辰分毫不差。”
清婉展开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北境各关隘的换防时间、兵力部署。她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收起来。
“朝中那边,我已打点好了。”阿史那道,“礼部侍郎赵文昌、兵部给事中刘敏,都会附和李崇道的奏折。三日后大朝会,他们会联名上奏,请求陛下为社稷计,暂避昭嫔。”
清婉点头:“很好。但要记住,不要直接要求陛下处置昭嫔,只需强调‘星象不吉,恐伤国本’。陛下多疑,说得越玄乎,他越会多想。”
“明白。”阿史那看着她,“不过夫人,我还是要提醒你,皇帝对昭嫔的宠爱非同一般。仅凭星象之说,恐怕难以动摇其地位。”
“我知道。”清婉眼神幽深,“所以,我需要再加一把火。”
“什么火?”
清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沈清澜生母林氏当年的药方残片。我母亲当年在林氏的药中下了慢性毒药,但这药方上,有一味药颇为奇特——‘西域血竭’。此药大燕不产,只北狄皇室才有。”
阿史那挑眉:“你的意思是……”
“林氏死前,曾与北狄有过来往。”清婉缓缓道,“若陛下知道,他宠爱的昭嫔,其生母可能通敌叛国,他会怎么想?”
阿史那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要做得巧妙。”清婉将信推过去,“这残片,你要想办法让它‘自然’地出现在陛下眼前。比如……北狄使团离京时,不慎遗落行李,被守城官兵查出。”
阿史那沉吟片刻:“此事风险太大,若陛下彻查,只怕会牵连出你母亲下毒之事。”
“我母亲已死,死无对证。”清婉冷笑,“至于我?一个内宅妇人,怎会知道这些朝堂秘辛?陛下要疑,也只会疑沈清澜——她为何隐瞒生母与北狄的往来?她入宫,是否别有用心?”
阿史那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陆夫人,我忽然觉得,与你为敌,是件很可怕的事。”
“所以我们不是敌人,是盟友。”清婉起身,“事成之后,幽云十六州归你,我要的,只是沈清澜的命。”
她戴上帷帽,准备离开。
“等等。”阿史那叫住她,“那个孩子……你真的舍得?”
清婉身形一顿,良久,低声道:“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若他能换我一生荣华,那便是他的造化。”
说罢,她推门离去,不曾回头。
阿史那坐在暗室中,把玩着那张药方残片。羊皮纸泛黄,字迹模糊,但“西域血竭”四字清晰可见。
“最毒妇人心啊……”他喃喃自语,将残片收进怀里。
景仁宫中,清澜收到了青羽的调查结果。
“李崇道近一月来,共收受三笔不明钱财,总计八百两。送钱之人经过伪装,但车马痕迹指向城西。另,三日前,李崇道之子在赌坊欠下巨债,一夜之间被人还清。”
清澜放下茶盏:“还债的是什么人?”
“北狄商队的一个管事,名叫哈鲁。”青羽低声道,“奴婢查过,这个哈鲁,是阿史那王子身边的亲信。”
“北狄……”清澜眼神转冷,“果然是她。”
青羽犹豫道:“娘娘,要不要禀报陛下?”
“暂时不必。”清澜摇头,“没有确凿证据,陛下不会轻易动北狄使团。况且,清婉既然敢用北狄的人,必定做好了撇清关系的准备。”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你派人将这封信送去侯府,交给秋月。让她留意,清婉最近可曾回过侯府,或者与侯府旧人有过接触。”
青羽接过信:“娘娘怀疑,二小姐在侯府也留了后手?”
“她心思缜密,绝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处。”清澜望向窗外,“钦天监的奏折只是明枪,暗处必定还有暗箭。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箭,一支一支找出来。”
正说着,宫女来报:“娘娘,德妃娘娘来了。”
清澜敛了神色:“请进来。”
德妃姓周,是兵部尚书之女,入宫多年不得宠,但为人正直,与清澜交好。她进来后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妹妹,我刚从父亲那儿听说一件事,觉得该告诉你。”
“姐姐请说。”
“北狄使团离京在即,但昨日,阿史那王子向陛下提出,想要求娶一位大燕宗室女和亲。”德妃压低声音,“你猜他点名要谁?”
清澜心中一跳:“不会是……”
“是你的庶妹,陆将军的遗孀沈清婉。”
清澜怔住。和亲?清婉?
德妃继续道:“陛下尚未答复,但朝中已有大臣附议,说什么‘将军遗孀若能和亲北狄,可显大燕怀柔,又可巩固邦交’。我父亲说,这背后恐怕有人推动。”
清澜迅速冷静下来:“姐姐可知道,是哪些大臣附议?”
“礼部侍郎赵文昌、兵部给事中刘敏,还有几个御史。”德妃皱眉,“这些人平日里与北狄并无往来,此番突然为北狄说话,实在蹊跷。”
清澜明白了。这是清婉的又一计——若和亲成功,她便可光明正大离开大燕,到北狄继续兴风作浪。若不成,也能制造舆论,让她这个昭嫔“为私情阻挠邦交”。
好一招以退为进。
“多谢姐姐告知。”清澜握住德妃的手,“此事我会小心应对。”
德妃叹息:“这后宫,真是一刻不得安宁。妹妹你怀着身孕,还要应付这些明枪暗箭,实在辛苦。”
“习惯了。”清澜淡淡一笑,“从我入宫那日起,就知道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送走德妃后,清澜独自站在廊下。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清婉,”她轻声自语,“你就这么想置我于死地吗?连和亲这种路都愿意走。”
她知道,这场姐妹相残的戏码,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而她能做的,唯有迎战。
三日后的大朝会,果然如阿史那所说,数名大臣联名上奏,附和李崇道的星象之说。
朝堂之上,赵文昌慷慨陈词:“陛下,天象示警,不可不察。昭嫔命格与紫微相冲,长此以往,恐损国本。臣恳请陛下,暂将昭嫔移居别宫静养,待龙嗣诞下,再行定夺。”
刘敏紧随其后:“陛下,北狄王子求娶陆将军遗孀和亲,此乃巩固邦交的良机。若因昭嫔之故,坏了和亲大事,只怕边疆再起烽烟。”
龙椅上,萧景煜面无表情地听着。待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倒是很关心朕的后宫。”
语气平淡,却让赵文昌等人心头一凛。
“李崇道。”皇帝点名。
李崇道出列:“臣在。”
“你奏折中说,昭嫔命属阴金,与朕阳气相冲。朕想问问,这命格之说,依据何在?”
李崇道冷汗直流:“回陛下,此乃臣夜观星象,结合昭嫔生辰八字推算所得。昭嫔生于庚申年七月十五子时,此乃纯阴之命,而陛下真龙天子,纯阳之体……”
“够了。”萧景煜打断他,“朕只问你,三日前,你儿子在赌坊欠债一千两,是谁替你还的?”
满朝寂静。
李崇道扑通跪倒:“陛下明鉴,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萧景煜冷笑,“那朕告诉你,是北狄商队的管事哈鲁。一个北狄人,为何要替你还债?你又为何要在此时上奏,说昭嫔命格不吉?”
“臣……臣……”李崇道瘫软在地,说不出话来。
萧景煜不再看他,目光扫过赵文昌、刘敏等人:“你们呢?收了北狄多少好处?”
赵文昌脸色惨白:“陛下,臣冤枉!臣只是为国事计……”
“为国事?”萧景煜抓起龙案上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你们真当朕是傻子吗?北狄王子求娶将军遗孀,你们就忙不迭地附和,还要把朕的妃嫔赶去别宫!这是为国事,还是为北狄办事?”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陛下息怒!”
萧景煜起身,走下龙椅,来到赵文昌面前:“赵爱卿,你礼部侍郎做了八年了吧?朕记得,你当年是靠弹劾前礼部尚书上位的。怎么,如今也想让别人弹劾你?”
赵文昌浑身发抖:“臣不敢……”
“朕看你们敢得很!”萧景煜转身,声音响彻大殿,“传朕旨意:钦天监副监李崇道,收受外邦贿赂,妖言惑众,革职查办!礼部侍郎赵文昌、兵部给事中刘敏,勾结外邦,干涉后宫,削去官职,流放岭南!其余附议者,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旨意一下,满朝肃然。
萧景煜回到龙椅,沉声道:“至于北狄王子求和亲一事——”他顿了顿,“告诉阿史那,陆将军为国捐躯,其遗孀当受朝廷奉养,岂有送去和亲的道理?让他死了这条心!”
“陛下圣明!”
退朝后,萧景煜径直去了景仁宫。
清澜已得知朝堂之事,正要谢恩,却被他扶住:“你不必谢朕。朕若连自己的妃嫔都护不住,还做什么皇帝。”
清澜眼眶微红:“陛下为臣妾,得罪了朝臣……”
“得罪便得罪。”萧景煜握紧她的手,“这朝中,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朕早就想剁一剁。今日之事,不过是借题发挥。”
他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眼神温柔:“你好好养胎,给朕生个健康的皇子。其他的,有朕在。”
清澜靠在他怀里,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深宫之中,并非全是冰冷。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将军府中,清婉得知朝堂结果,砸碎了房中所有能砸的东西。
“废物!都是废物!”她尖叫,“李崇道那个蠢货,居然让人查出了收钱的事!赵文昌、刘敏也是没用的东西,连一点风波都掀不起来!”
碧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夫人息怒……”
“息怒?你叫我怎么息怒!”清婉双目赤红,“沈清澜又逃过一劫!她现在有皇帝护着,有太后宠着,还有龙嗣在身!我要怎么扳倒她?怎么扳倒她!”
她疯了一般在房中踱步,忽然停住,看向碧珠:“阿史那那边有消息吗?”
碧珠摇头:“北狄使团明日离京,阿史那王子……不曾来信。”
“好,好得很。”清婉笑了,笑得凄厉,“利用完我,就想甩手走人?没那么容易!”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这次的信,不是给阿史那,而是给朝中另一位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勉。
陈勉是清流领袖,刚正不阿,最恨结党营私、勾结外邦。清婉在信中“揭发”,北狄王子阿史那在京期间,曾多次秘密会见朝中大臣,意图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并附上赵文昌、刘敏收受北狄贿赂的证据——这些证据,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大家就一起死!”她封好信,交给碧珠,“连夜送去陈御史府上,记住,要匿名。”
碧珠接过信,手在抖:“夫人,这……这会掀起大案啊!”
“我要的就是大案。”清婉眼神疯狂,“水越浑,我才越有机会摸鱼。沈清澜,你不是有皇帝护着吗?我倒要看看,当朝堂大乱,边疆告急时,他还能不能护得住你!”
她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星无月,乌云密布,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姐姐,”她轻声说,“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风吹过庭院,枯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深宫之中,清澜忽然从梦中惊醒。她捂住心口,那里莫名地悸动不安。
“娘娘,怎么了?”守夜的宫女忙问。
清澜摇头:“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宫灯在风中摇曳,明明灭灭。
“要变天了。”她喃喃道。
不知说的是天气,还是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
风越来越大,卷起漫天落叶。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两个血脉相连,却注定要生死相搏的姐妹。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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