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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仲夏,听雨轩内的冰鉴已化了第三轮。沈清澜坐在西窗下的湘妃榻上,手中执着一卷《神农本草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丛半枯的竹影上。册封婉仪的旨意已下了三日,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总算有了该有的规制,四名宫女、两名太监垂手侍立在廊下,再不是从前那冷清光景。
“主子。”青羽端着青瓷药碗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该用药了。”
清澜抬眼,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映出她清瘦的面容——眉如远山,目似寒星,只是眼底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霜色。她以袖掩口,将药徐徐饮尽,苦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底。
这药是太医院院正亲自开的方子,调理她跪伤的双膝。那日在御花园跪了两个时辰,若非皇帝恰好路过,怕是要落下病根。她放下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饰物,成色普通,却温润得像是藏着一汪活水。
“主子,”青羽接过空碗,低声禀报,“方才小顺子传来消息,丽嫔娘娘在翊坤宫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一套雨过天青的茶具。”
清澜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她自然要生气的。”丽嫔张氏,兵部尚书之女,入宫三年圣宠不衰,素来跋扈。那日罚跪,本是存了折辱之心,却不想反成就了清澜面圣的机缘。
“还有,”青羽凑得更近些,“皇后娘娘今日召了德妃、贤妃说话,提到了主子晋位的事。德妃没说什么,贤妃倒是说了句‘新晋的妹妹果然好福气’。”
“贤妃……”清澜默念这个封号。贤妃林氏,太傅嫡孙女,入宫五年育有一女,向来以温婉贤淑著称。可在这深宫里,温婉二字,往往是最锋利的刀。
她正要开口,外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门的小太监慌慌张张进来禀报:“主子,养心殿的徐公公来了!”
清澜心头一跳。
养心殿总管太监徐安,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之一。他亲自前来,必是带了要紧旨意。清澜整了整衣襟,青羽已快手快脚地为她披上一件月白绣兰草的披风。
刚走到正厅,徐安已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院子。这位年近五十的老太监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精光,见清澜出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给昭婉仪请安。”
“徐公公有礼。”清澜微微欠身,侧身让开,“公公请上座。”
“不敢不敢,”徐安摆手,却也没客气,在右首第一张紫檀木椅上坐了半个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皇上有旨——”
满院宫人齐刷刷跪倒。
清澜提起裙摆,跪在青石砖上。夏日的热气从砖缝里蒸上来,烫得膝盖发疼。她垂着眼,听见徐安清亮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婉仪沈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着今夜侍寝养心殿。钦此——”
“臣妾领旨,谢皇上隆恩。”清澜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冰凉。
徐安弯身虚扶一把,笑道:“婉仪快请起。皇上特地嘱咐,让婉仪好生准备,酉时三刻,凤鸾春恩车会来接。”
“有劳公公。”清澜起身,青羽已机灵地递上一个锦囊。徐安掂了掂分量,笑意更深:“婉仪客气了。老奴还要去毓庆宫传话,先行告退。”
一行人离去,听雨轩内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骚动。宫人们交换着眼神,有欣喜,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重估——这位新晋的婉仪,看来是真的入了皇上的眼。
清澜握着圣旨回到内室,青羽跟进来,反手关上门。
“主子,”青羽的声音有些发颤,“今夜……”
“该来的总会来。”清澜将圣旨放在案上,转身推开窗。午后的阳光炽烈得刺眼,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她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闷热,蝉声也是这样聒噪。
那时她才八岁,跪在母亲的病榻前,看着那个曾经明艳如牡丹的女子一点点枯萎。王氏端着药碗站在床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冰一样的冷。
“澜儿,”母亲握着她的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记住,活下去……要活得明白……”
她那时不懂,直到在祠堂的牌位下找到那半张药方和布防图残片,才明白母亲说的“明白”是什么意思。
“主子?”青羽轻声唤她。
清澜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备水,沐浴。”
浴桶里撒了新摘的茉莉花瓣,热气蒸腾,满室生香。
清澜褪去衣衫,浸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青羽跪在桶边,用丝瓜络轻轻为她擦背。烛光摇曳,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青羽,”清澜忽然开口,“你说,皇上是个怎样的人?”
青羽的手顿了顿:“奴婢不敢妄议天颜。只是……那日皇上抱您回宫时,奴婢瞧见皇上眉头皱得很紧,脚步却走得极稳。太医诊脉时,皇上一直站在屏风外,等太医说了‘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清澜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日她昏昏沉沉,只记得一个宽阔的怀抱,和一股清冽的龙涎香气。皇帝的手很有力,抱着她的动作却异常轻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今日的温柔,明日就可能变成利刃。她想起太后那日的提点:“景煜这孩子,心思深,疑心重。你要让他信你,就不能全说真话,也不能全说假话。”
“主子,”青羽压低声音,“那盒胭脂……还要用吗?”
清澜睁开眼。梳妆台上放着那盒鎏金胭脂,是册封那日内务府送来的例赏之一。青羽查验过,胭脂里掺了极微量的“朱颜散”,若连续使用三日,脸上便会起红疹,七日不退。下毒之人算准了她新晋位分,必要精心装扮,却不知她早已识破。
“用,”清澜淡淡道,“只涂唇上少许。”
青羽会意。朱颜散需渗入肌肤才起效,唇上涂抹,饮茶进食时多少会吃下些,但剂量微乎其微,最多有些许燥热,无伤大雅。重要的是要让下毒之人以为计谋得逞。
沐浴完毕,青羽取来一套崭新的寝衣。月白色的软绸,绣着缠枝莲纹,领口和袖边镶着银线,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这是太后前日赏下的,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雾绡”,一年只得十匹。
清澜穿上寝衣,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像是久不见阳光的玉。青羽为她梳头,将一头青丝挽成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
“会不会太素净了?”青羽有些犹豫。后宫嫔妃侍寝,无不极尽妆饰,恨不得将满头的珠翠都戴上。
“这样就好。”清澜抬手抚了抚发簪。这是母亲遗物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却是母亲生前最常戴的。白玉温润,花瓣雕得极薄,仿佛一碰就会碎。
酉时初,凤鸾春恩车到了听雨轩外。
那是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由四匹纯白的骏马拉着,车身上雕着鸾凤和鸣的图案。两个穿着绛紫色宫装的中年嬷嬷垂手立在车旁,见清澜出来,齐齐躬身:“请婉仪上车。”
清澜搭着青羽的手上了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里燃着宁神的百合香。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森严的轮廓。这条通往养心殿的路,她走过一次——那日昏迷中被皇帝抱回去,全然不知路径。如今清醒着走,才发现这段路如此漫长。
路过御花园时,她看见几个宫女提着灯笼在修剪花枝。其中一个抬头望过来,眼神复杂难辨。清澜放下车帘,掌心渗出细细的汗。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停下了。
“婉仪,到了。”嬷嬷掀开车帘。
清澜下车,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养心殿的匾额高悬,鎏金大字在宫灯映照下熠熠生辉。殿前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目不斜视。徐安从殿内迎出来,笑容可掬:“婉仪请随老奴来。”
养心殿比清澜想象中要简朴。
没有翊坤宫的富丽堂皇,也没有慈宁宫的庄重肃穆,这里更像一个书斋。多宝阁上摆的不是珍玩,而是卷帙浩繁的书籍;墙上挂的不是名家字画,而是一幅大燕疆域图,上面用朱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殿内燃着龙涎香,香气清冽,混着淡淡的墨香。西暖阁的炕上铺着明黄色锦褥,炕几上放着一盘未完的棋局,黑白子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皇上还在批折子,请婉仪稍候。”徐安躬身退下。
清澜独自站在暖阁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她能听见东暖阁传来的翻页声,沙沙的,不疾不徐。皇帝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执笔批阅奏章的样子——应该会微微蹙着眉,薄唇紧抿,眼神专注而锐利。
“会下棋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清澜一惊。她蓦然转身,看见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男子站在东暖阁门口。
皇帝萧景煜。
他看起来比清澜想象中要年轻些,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但那双眼睛——清澜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像是把整个夜空都装了进去,幽深得望不见底。
她慌忙跪下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萧景煜走到炕边坐下,目光落在棋局上,“过来坐。”
清澜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炕边,在离皇帝三尺远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她垂着眼,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有如实质,刺得她肌肤微微发烫。
“朕问你,会下棋吗?”萧景煜又问了一遍,声音平静无波。
“略知一二。”清澜轻声答,“家母在世时教过臣妾。”
“哦?”萧景煜挑了挑眉,“沈夫人还会下棋?”
“家母闲暇时喜读棋谱,常说棋如人生,一步错,满盘皆输。”清澜说这话时,心头一酸。母亲当年说这话时,正教她下棋,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神情专注。那时父亲还会来母亲房中坐坐,一家三口围炉对弈,其乐融融。不过短短数年,物是人非。
萧景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在那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御花园,这个女子跪在烈日下,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怨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当时以为她是畏惧丽嫔的权势,可如今看来,似乎不尽然。
“陪朕下完这局。”他将棋盘转向清澜。
清澜抬眼看去,黑子已占尽优势,白子左支右绌,败象已现。她执白,沉吟片刻,落下一子。
萧景煜眼神微动。这一子落得极妙,看似自断生路,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执黑跟上,两人你来我往,竟将一盘死棋走活了。
殿内寂静,只闻棋子落盘的轻响。徐安进来添茶,见状又悄悄退了出去。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停了,夜色如墨,宫灯在廊下摇曳,投出晃动的光影。
一局终了,竟是和棋。
“好棋艺。”萧景煜放下手中最后一枚黑子,看向清澜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沈夫人将你教得很好。”
“皇上谬赞。”清澜起身欲跪,被萧景煜抬手止住。
“坐吧。”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朕听说,你入宫前在侯府的日子不好过。”
清澜心头一紧。皇帝查过她。这并不意外,每个入宫的妃嫔都会被查得底朝天,只是不知他查到了多少,又信了多少。
“臣妾是嫡女,父亲和姨娘待臣妾很好。”她轻声说,指甲掐进掌心。
萧景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是吗?那为何你入宫时,带的嫁妆还不如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
清澜猛地抬头,对上皇帝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她忽然明白,在这位帝王面前,伪装或许是最愚蠢的选择。
“因为臣妾的母亲不在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没有母亲庇佑的嫡女,在侯府里,本就是多余的。”
萧景煜沉默了片刻。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恨他们吗?”他问。
清澜摇头:“臣妾不恨。恨太耗费心力,臣妾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皇帝,“臣妾只想活着,活得明白。”
“活得明白……”萧景煜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的夜色,“那你告诉朕,什么是明白?”
清澜也跟着起身,跪在地上:“明白就是知道谁害了臣妾的母亲,明白就是知道王家为何要通敌叛国,明白就是知道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要靠自己去讨。”
话音落地,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煜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像是跪在一地月光里,背脊挺直,脖颈纤细,仿佛一折就会断。可就是这样脆弱的姿态里,却透着一股孤绝的韧劲。
“你可知道,你刚才这番话,足以治你一个诬陷朝臣之罪?”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妾知道。”清澜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绝,“但臣妾更知道,皇上不是昏君。皇上若想治臣妾的罪,那日御花园就不会抱臣妾回宫。”
萧景煜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清澜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动了怒。可最后,他却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伸手虚扶了一把,“你胆子很大。”
清澜起身,腿有些发软。方才那番话,她是在赌,赌皇帝对王家早有疑心,赌皇帝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割开世家盘根错节关系的刀。
“朕记得,你会弹琴?”萧景煜忽然换了话题。
“略通音律。”
“那边有琴。”他指向西墙下的琴案,上面放着一架古琴,琴身黝黑,弦丝晶莹,一看就是**。
清澜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琴弦。这是“焦尾”,前朝制琴大师嵇康的遗作,传闻琴身是用雷击过的梧桐木所制,音色清越,有金石之声。
“想弹什么?”萧景煜在炕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清澜垂眼想了想,指尖轻拨,一串清冷的音符流泻而出。
是《长门怨》。
第一个音响起时,萧景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长门怨》,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幽居长门宫,千金买赋,终不得见。这曲子太过悲切,太过直白,后宫嫔妃鲜少敢在君王面前弹奏,怕犯了忌讳。
可清澜弹了。
她的指法算不上顶尖,甚至有些生涩,可琴音里有一种东西,直击人心。起初是幽幽的怨,像深夜独坐空闺的女子,对镜自怜;接着是绵绵的恨,恨帝王薄幸,恨红颜易老;再到后来,怨与恨都淡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哀——哀命运不由己,哀此生终虚度。
萧景煜闭上眼。琴音如丝如缕,缠绕心头。他仿佛看见一个八岁的女孩跪在母亲灵前,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睛;看见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在及笄礼上,穿着半旧的衣裙,接受着庶妹嘲讽的目光;看见一个十五岁的女子被迫入宫,坐在凤鸾春恩车里,掌心掐出了血。
琴音渐急,如疾风骤雨,如金戈铁马。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是困兽犹斗的挣扎,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弦越来越紧,音越来越高,仿佛下一瞬就要崩断——
“铮!”
一声裂帛之音,琴弦断了。
清澜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渗出血珠,滴落在漆黑的琴身上,晕开一点暗红。她怔怔地看着断弦,像是没反应过来。
萧景煜睁开眼,走到琴案前。他握住清澜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冰凉得不似活人。
“疼吗?”他问。
清澜摇头,又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不想哭的,可眼泪不受控制,一颗接一颗,砸在琴上,砸在皇帝的手背上。
萧景煜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方明黄帕子,递给她。帕子一角绣着小小的龙纹,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
“臣妾失仪。”清澜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泪,任由眼泪肆意流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从母亲去世后,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可今夜,在这位帝王面前,她突然不想再伪装坚强。
“为何选这首曲子?”萧景煜问。
清澜抬起泪眼,看着皇帝。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张向来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些。
“因为臣妾羡慕陈皇后。”她哑着声音说。
“羡慕?”萧景煜挑眉,“羡慕她失宠幽居?”
“羡慕她至少有过宠爱,羡慕她至少敢恨,羡慕她至少……还有人记得。”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妾的母亲去世时,除了臣妾,没有人记得她。父亲很快有了新欢,姨娘很快掌了中馈,侯府很快就忘了曾经有过一位主母。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萧景煜沉默。他想起自己的生母李太妃。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在他七岁那年“病逝”,宫中讳莫如深,无人敢提。他用了十年时间,才查清真相——是被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毒杀。为了皇权,一条人命轻如草芥。
“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他忽然问。
清澜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太医说是痨病。可母亲身体一向康健,病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臣妾在母亲留下的遗物里,找到半张药方,上面有一味‘鬼臼’,用量微妙,长期服用会损伤肺腑,症状与痨病无异。”
“药方何在?”
“臣妾入宫前,交给了太后娘娘。”清澜顿了顿,“与之一起的,还有半张边关布防图残片,是王家与北狄交易的证据。”
萧景煜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你可知,私藏边防图是什么罪名?”
“臣妾知道。”清澜迎上他的目光,“但臣妾更知道,通敌叛国是什么罪名。皇上可以治臣妾的罪,但请皇上先治王家的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更鼓远远传来,已是亥时。
良久,萧景煜转身走回炕边,重新坐下。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今日这番话,朕记下了。”他放下茶杯,看向清澜,“但你要明白,扳倒一个世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王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都有势力,单凭一张残片,定不了罪。”
“臣妾明白。”清澜起身,走到皇帝面前,跪下行了大礼,“臣妾不求一朝雪冤,只求皇上给臣妾一个机会,让臣妾亲手为母亲讨回公道。”
萧景煜看着她。这个女子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看似柔弱,实则坚韧。他知道她在利用他,利用皇权来报仇。可他竟然不觉得厌恶,反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恻隐。
他们都是失去母亲的人,都在深宫里挣扎求生,都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和仇恨。
“起来吧。”他伸手,这一次实实在在地握住了清澜的手臂,将她扶起,“今夜,你留在养心殿。”
清澜身子一僵。虽然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她能感觉到皇帝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烫得她肌肤发疼。
“怕吗?”萧景煜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清澜摇头,又点头:“怕。但臣妾更怕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萧景煜笑了,这次笑意抵达了眼底。他松开手,走向内室:“过来。”
内室的布置更加简朴。
一张紫檀木雕花大床,挂着明黄色的帐幔;一张梳妆台,一面铜镜;一个衣柜,一个衣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窗边的小几上燃着一对红烛,烛泪缓缓堆积,凝成珊瑚状。
萧景煜在床边坐下,自己解了外袍的盘扣。清澜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虽然青羽教过她侍寝的规矩,可真正面对时,那些规矩都化作了空白。
“还不过来?”萧景煜抬眼。
清澜深吸一口气,走到床前,跪下来为他脱靴。这是嫔妃侍寝的规矩,要亲手为君王更衣。她的手有些抖,解了半天才解开靴子的系带。
萧景煜垂眼看着她的发顶。乌黑的发丝挽成简单的髻,那支白玉兰花簪斜斜插着,花瓣在烛光下几乎透明。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靴子脱下,清澜又起身为他宽衣。明黄色的常服一层层褪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肌肤,冰凉得让他微微一颤。
“你很冷?”萧景煜握住她的手。那手小巧精致,手指纤长,掌心却有薄茧,是常年做女红留下的。
“臣妾不冷。”清澜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萧景煜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抬手取下她发间的玉簪。青丝如瀑般散落,披了一肩。他抚过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告诉朕,你入宫,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清澜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烛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映出她苍白的面容。
“起初,是为了活命。”她诚实地说,“姨娘容不下臣妾,若不入宫,迟早会‘病逝’,像母亲一样。后来,是为了报仇。再后来……”她顿了顿,“臣妾不知道了。”
“不知道?”萧景煜挑眉。
“是。”清澜的声音轻如叹息,“臣妾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八岁前,是为了让母亲开心;八岁后,是为了活下去;入宫后,是为了报仇。可报仇之后呢?臣妾不知道。”
萧景煜沉默。他何尝不是如此?七岁前,是为了让母亲高兴;七岁后,是为了在深宫里活下去;登基后,是为了稳住江山。可他真正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或许这就是帝王和嫔妃的悲哀——他们拥有天下人艳羡的权势富贵,却连最简单的“为自己而活”都做不到。
“睡吧。”萧景煜吹熄了蜡烛。
黑暗瞬间笼罩。清澜僵直地躺着,能感觉到身侧的温热,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她以为会发生什么,可皇帝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动作。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更鼓又响了一次,已是子时。
“皇上?”清澜轻声唤道。
“嗯?”
“您……不碰臣妾吗?”她问得直白,脸颊却烧了起来。
萧景煜在黑暗中侧过身,面对着她。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你在害怕。”他说的是陈述句。
清澜咬唇:“臣妾……是有些怕。”
“怕朕?”
“怕……怕疼。”她实话实说。青羽告诉她,初次侍寝会很疼,让她忍着些。她不怕忍疼,可那种未知的恐惧,还是挥之不去。
萧景煜低低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伸出手,将清澜揽入怀中。清澜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皇帝的怀抱很宽厚,很温暖,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意外地让她觉得安心。
“睡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今夜不碰你。”
清澜怔住。不碰她?那明日该如何交代?敬事房的太监记档,若皇帝未临幸,她将成为整个后宫的笑柄。
“可是……”
“没有可是。”萧景煜打断她,“朕说睡,就睡。”
清澜不再说话,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这是她八岁以后,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母亲的怀抱是柔软芬芳的,皇帝的怀抱是坚实温暖的,相同的是,都让她觉得安全。
困意渐渐袭来,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梦乡。
萧景煜却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怀中女子安静的睡颜。月光照在她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尖小巧,唇色淡粉。她睡着时像个孩子,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他想起她弹琴时决绝的眼神,说起母亲时含泪的眼眸,还有那句“臣妾更怕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女子,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看似温顺,实则锋芒暗藏。
他要不要用这把剑?
用,就要承担风险。王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用,难道任由他们继续通敌卖国?
怀中的女子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找更温暖的位置。萧景煜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
罢了,就用这把剑。至少,这把剑的主人,和他一样痛恨那些蛀空江山的蠹虫。
清澜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发现自己还躺在皇帝怀里,脸腾地红了,慌忙想退开,却被一条手臂箍住了腰。
“醒了?”萧景煜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意外地性感。
“皇上……”清澜不敢动,“该上朝了。”
萧景煜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手。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晨光熹微中,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还有些惺忪,少了昨夜的清冷倔强,多了几分柔软。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
清澜点头。她确实睡得很好,一夜无梦,是入宫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
萧景煜终于松开手,起身下床。清澜也跟着起来,为他更衣。朝服繁复,里三层外三层,她做得有些笨拙,但很认真。萧景煜垂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
“今日起,朕会常召你侍寝。”
清澜手一顿,继续为他系腰带:“臣妾遵旨。”
“不只是侍寝。”萧景煜握住她的手,“养心殿的书很多,你可以来看。棋也可以常来下。朕……需要一个人说说话。”
清澜抬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她忽然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其实很孤独。三宫六院,前朝后宫,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接近他,没有人真正关心他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臣妾……可以吗?”她轻声问。
“你可以。”萧景煜松开手,转身让徐安进来梳头。
清澜退到一边,看着铜镜中皇帝的侧影。徐安为他戴上朝冠,系好冠缨,那个温柔搂着她入睡的男子不见了,又变回了威严冷峻的帝王。
一切收拾妥当,萧景煜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清澜。
“那半张药方和布防图,朕会向太后要过来。”他说,“你母亲的案子,朕会查。但你要有耐心,也要学会自保。”
“臣妾明白。”清澜跪下行礼,“谢皇上。”
萧景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晨光中。
清澜还跪在地上,直到青羽进来扶她。
“主子,”青羽压低声音,难掩欣喜,“徐公公说,皇上吩咐了,让主子用了早膳再回去,还赏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主子喜欢读书写字。”
清澜起身,腿有些麻。她走到窗边,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晨光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金色,一群白鸽掠过天空,羽翼划破朝霞。
“青羽,”她轻声说,“我们可能……真的有机会了。”
早膳很丰盛,八样小菜,四样点心,两样粥品。清澜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粳米粥。用罢早膳,徐安亲自送她出养心殿。
“婉仪慢走。”徐安的态度比昨日更恭敬三分,“皇上说了,婉仪若想来看书,随时都可以来,不必通传。”
“多谢公公。”清澜颔首。
凤鸾春恩车已等在殿外,还是昨夜的马车,还是昨夜的嬷嬷。清澜上车,马车缓缓驶离养心殿。
路上,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清晨的皇宫渐渐苏醒,太监宫女们穿梭在各宫之间,开始一天的忙碌。路过御花园时,她看见几个低位嫔妃在散步,看见她的马车,纷纷停下脚步,眼神复杂。
清澜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回到听雨轩,已是辰时三刻。宫人们早已得了消息,齐齐跪在院中迎接,个个脸上带着喜色。主子得宠,他们的日子才好过。
“都起来吧。”清澜淡淡道,径直走进内室。
青羽跟进来,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问:“主子,昨夜……可还顺利?”
清澜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按照规矩,初次侍寝后,会有嬷嬷来验看元帕,记录在案。可昨夜皇帝并未碰她,这……
“皇上自有安排。”她只能这么说。
果然,巳时初,敬事房的孙嬷嬷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面皮白净,眼神精明,见清澜时笑得一脸褶子:“给昭婉仪道喜了。”
清澜端坐在主位上,手心微微出汗。
孙嬷嬷呈上一个锦盒:“这是皇上赏赐的。”
青羽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做工精巧,价值不菲。清澜谢了恩,孙嬷嬷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在屋内逡巡。
“嬷嬷还有事?”清澜问。
“这个……”孙嬷嬷搓着手,“按照规矩,老奴要验看元帕,记录在档。”
空气凝固了一瞬。
清澜正要开口,外间突然传来徐安的声音:“皇上口谕——”
满屋人齐刷刷跪倒。
徐安走进来,扫了孙嬷嬷一眼,才朗声道:“皇上口谕:昭婉仪侍寝有功,赏玉如意一对,东海珍珠一斛。另,元帕已由朕亲自收存,敬事房不必记录。钦此——”
孙嬷嬷脸色一变,随即堆起笑容:“是是是,老奴遵旨。”
徐安又对清澜笑道:“婉仪好生歇着,皇上说了,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有劳公公。”清澜示意青羽打赏。
徐安离去后,孙嬷嬷也不敢多留,讪讪告退。内室只剩下清澜和青羽两人。
“主子,”青羽关上门,难掩激动,“皇上这是……这是在护着您啊!”
清澜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皇帝亲自收存元帕,免去敬事房验看,这是在告诉后宫——沈清澜是他护着的人,谁也别想拿规矩来压她。
可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仅仅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她昨晚那番话?
“青羽,”她轻声问,“你说,皇上是个怎样的人?”
青羽想了想,认真地说:“奴婢说不清。但奴婢觉得,皇上对主子,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吗?清澜抚摸着皇帝赏赐的步摇,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帝王恩宠,向来如镜花水月,今日盛宠,明日就可能打入冷宫。她不能沉溺,不能依赖,她要保持清醒。
“把那盒胭脂拿来。”她忽然说。
青羽一愣,还是依言取来那盒鎏金胭脂。清澜打开盖子,用指甲挑出一点,放在鼻尖轻嗅。茉莉花香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腥气,是朱颜散特有的味道。
“主子,这胭脂……”
“继续用。”清澜盖上盖子,“不仅要用,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用。”
青羽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
“下毒之人见我没有起疹子,定会疑惑,要么加大剂量,要么换一种毒。”清澜冷笑,“只要她动手,就会露出马脚。”
“可万一伤到主子……”
“不会。”清澜摇头,“我已经知道胭脂有问题,自然会防范。你去找些茉莉花粉来,颜色与这胭脂相近,以后我涂抹时,你用花粉替换。”
青羽点头应下,又忧心忡忡:“主子,皇上虽然护着您,可后宫耳目众多,咱们还是要小心。”
“我知道。”清澜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养心殿的方向,“所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得宠了。越是张扬,想害我的人越会忌惮,越会露出破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含着霜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母亲,您看见了吗?女儿没有忘记您的仇,没有忘记您说的话。活下去,活得明白——女儿正在做。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一只白鸽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绿豆般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澜伸出手,白鸽也不怕,跳到她掌心,咕咕叫着。
“去吧。”她轻轻一托,白鸽展翅飞向蓝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正好。
沈清澜站在窗前,第一次觉得,这座冰冷的皇宫,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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