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凤倾天下:嫡女谋 > 第十三章 夜尽天明别故园
最新网址:www.00shu.la
    子时的更鼓声穿透侯府重重院落,落在听雨轩的屋檐上,惊起几只栖息的寒鸦。沈清澜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地上,面前是母亲林氏的牌位——黑漆木上鎏金小字写着“先妣沈门林氏婉柔之位”,烛火摇曳中,那些字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对她低语。

    这是她在侯府的最后一夜。

    明日卯时三刻,宫里的轿辇便会停在侯府正门,接她入宫,封正七品贵人。而与她同日,庶妹沈清婉将在辰时与镇北将军陆云峥行定亲之礼。一入宫门,一入将府,命运在此分岔,却是同一条绞索的两端——都是王氏精心编织的牢笼。

    清澜伸出手,指尖轻触牌位边缘。木料冰凉,但某个角落有细微的毛刺,那是她八岁那年偷偷刻下的记号。母亲下葬后第三日,她趁守夜婆子打盹,用小刀在牌位底部划了三道浅痕,代表她们母女三人——母亲、她,还有未出世的弟弟。那个弟弟在母亲腹中五月时随母而去,太医说是“急症攻心”,但清澜后来在母亲遗物医书中读到,有一种叫做“碎胎香”的毒,症状与此别无二致。

    “母亲,”她低语,声音在空旷祠堂里回旋,“女儿明日便要走了。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来祭拜您。”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清澜从袖中取出那支凤簪。五年了,她每日贴身携带,簪身的温润已被她体温浸透。这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是母亲及笄时外祖母所赠,凤眼镶嵌两颗米粒大的红宝,在烛光下流转着血一般的光泽。她熟稔地握住凤头,向左旋三圈,再向右半圈——咔哒一声轻响,簪身中段裂开一道细缝。

    五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咽气前将这支簪塞进她手中,指尖在她掌心划了四个字:“簪中有物”。她守灵三夜,才在无人时打开机关,取出里面藏着的物件——半张边关布防图的羊皮残片,以及一张写满药材名称的纸,纸的背面有母亲娟秀小字:“王家通敌,此图证。药方为引,可查毒源。”

    五年间,她将残片与药方临摹了三份。一份藏于祠堂母亲牌位后的暗格——那是她十二岁时发现的,某次擦拭牌位,发现底座有个活动的木片,推开后是个拳头大的空间。一份交给秋月保管,嘱她缝在贴身穿的旧衣夹层里。第三份,此刻就在她怀中。

    而原件,她一直带在身边。

    清澜从簪中取出那半张羊皮。烛火下,墨线勾勒的山川关隘依然清晰,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印章残痕,能辨出是个“狄”字。这是北狄军方的印信。母亲如何得到此物?纸条上“王家通敌”四字又是什么意思?王氏的娘家是江南绸缎商,如何与北狄牵扯?

    她曾暗中查访。母亲旧仆刘嬷嬷在离府前告诉她:“夫人去世前三个月,常去城西的济世堂抓药。老奴跟着去过几次,有一次夫人让老奴在门外等候,自己与掌柜在里间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神色凝重。”清澜后来派人去查,济世堂三年前已关门,掌柜不知所踪。

    线索就此中断。

    但清澜确信,母亲的死绝非“急症”。那半张药方上所列的七味药材——断肠草、马钱子、雷公藤、乌头、钩吻、砒霜、鸩羽——单独看都是剧毒,但按特定比例和顺序配制,会成为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名曰“七日归”。中毒者初时只是乏力咳嗽,七日后心肺衰竭而亡,症状与风寒肺痨无异。

    母亲从咳血到亡故,正好七日。

    清澜将羊皮与药方放回簪中,合上机关。她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刺痛。祠堂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边。

    “小姐,是我。”秋月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压得极低。

    清澜打开门。秋月闪身进来,手中提着一个双层食盒。她年长清澜两岁,是林夫人当年从人牙子手中买下的孤女,彼时她蜷在街角,高烧不退,是夫人亲自喂药救回。自此她认主母为再生父母,对清澜更是忠心耿耿。

    “祠堂外有两个婆子守着,说是奉姨娘之命,怕小姐夜深着凉。”秋月边说边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四样精致点心,“奴婢说小姐跪了半宿,需进些吃食,她们才放行。这盒底有暗格——”

    她取出点心,轻按食盒底板一侧,木板弹起,露出下层空间。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粗布衣裳、几块碎银、一包干粮,还有一把三寸长的匕首,鞘是朴素的牛皮,但拔出后寒光凛冽。

    “衣裳是厨房帮佣刘婶女儿的旧衣,奴婢用两钱银子换来。碎银共五两,是这些年小姐赏的,奴婢一直攒着。干粮是烙饼,能放三日。匕首……”秋月顿了顿,“是去年奴婢哥哥来看我时偷偷给的,他在镖局走镖,说姑娘家该有个防身的。”

    清澜看着这些物件,眼眶发热。秋月为她思虑得如此周全。

    “你不必——”她刚开口,秋月便跪下。

    “小姐,让奴婢留下。”秋月仰头看她,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您入宫是龙潭虎穴,侯府也是虎狼之窝。王氏今日对您下手不成,必会迁怒于夫人旧人。刘嬷嬷已被打发到庄子,张嬷嬷上月‘失足’落井,如今夫人留下的老人,只剩奴婢一个了。”

    清澜扶她起来:“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留你。王氏心狠手辣,你留在侯府,凶多吉少。”

    “可奴婢若走了,侯府便再无人为小姐传递消息。”秋月握紧清澜的手,“小姐,您让奴婢潜伏下来。奴婢会小心,扮作粗使丫鬟,绝不引人注目。王氏要清理的是夫人身边得脸的旧人,奴婢不过是个二等丫鬟,她未必记得。”

    清澜摇头:“你是我贴身侍女,王氏岂会放过?”

    “所以奴婢要‘犯错’。”秋月眼中闪过决绝,“明日小姐入宫后,奴婢会‘不慎’打碎姨娘最爱的翡翠屏风。按府规,该杖责二十发卖出府。但奴婢已打点好外院管事李叔——他儿子重病时,是夫人出钱请的大夫——他会将奴婢买下,安置在他在城南的杂货铺。如此,奴婢既能脱身,又能在京城立足,为小姐传递消息。”

    清澜凝视秋月。这个从小伴她长大的丫鬟,何时有了这般心计与胆魄?

    “太冒险了。”清澜低声道,“若是王氏执意要置你于死地——”

    “那便赌一把。”秋月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小姐,夫人对奴婢有救命之恩,您对奴婢有手足之情。这条命本就是赚来的,若能帮小姐查明真相,为夫人报仇,奴婢死也值得。”

    烛火在秋月眼中跳动,映出两簇火苗。

    清澜知道,她劝不动了。

    她走到祠堂西墙边,那里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炉。香炉底部有三足,其中一足的兽首口中含珠。清澜伸手进去,在兽舌下一按——咔嗒轻响,炉身侧面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门。

    这是她十三岁时发现的秘密。那年她因顶撞王氏被罚打扫祠堂,擦拭香炉时无意触到机关。暗门内有个油纸包,包着一本薄册,是某位先祖手记,记载侯府几处密道与暗格的位置。她记下后原样放回,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此刻,她从那暗格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母亲遗物中药方与布防图的拓本。”清澜将纸交给秋月,“原件我带入宫,拓本你收好。若我宫中出事,你想办法将此物呈给太后——太后与我外祖母有旧,又是母亲姨母,她会管的。”

    秋月郑重接过,仔细查看。拓本做工精细,连羊皮上的纹理、药方纸张的霉斑都清晰可见。她将拓本重新叠好,撩起外衣下摆,塞入肚兜内侧暗袋,再用针线将袋口缝死。

    “小姐放心,人在物在。”她一字一句道。

    清澜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白玉雕成海棠花形,花蕊处一点天然朱砂红,正是她及笄那年,陆云峥托人送来的礼物。玉佩背面刻着两句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当时她不解其意,后来才知,这是李商隐的诗,下一联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陆云峥早在那时,便预感到他们的无缘。

    “这玉佩,”清澜摩挲着温润的玉身,声音微哑,“你收着。若有机会……若他还愿信我,将此物给他,告诉他——”她停顿良久,终是摇头,“罢了,什么都不必说。他若问起,只说物归原主。”

    秋月接过玉佩,眼中浮起泪光。她是知道小姐与陆公子那些往事的。春日宴上隔水相望的惊鸿一瞥,后花园“偶然”相遇时交换的诗笺,上元节灯市人潮中悄悄牵起又松开的手……那些隐秘的、甜蜜的、属于少年人的心动,最终都败给了深宅内院的算计。

    “小姐,陆公子他……”秋月哽咽。

    “他即将成为我的妹夫。”清澜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这玉佩留在身边,不过是徒增烦恼。你收好,或许将来有用。”

    她转身走向供桌,从食盒旁拿起另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胭脂水粉,盛在精致的掐丝珐琅盒中,盒盖上镶着细小珍珠,正是今日午后沈清婉派人送来的“临别赠礼”。

    “二小姐说,宫中选秀妆容需精致,这套胭脂是她特地从玲珑阁订制的,用的是西域进贡的玫瑰汁子,颜色最是鲜亮。”秋月当时如此禀报。

    清澜当时只道了谢,让秋月收下。此刻,她将胭脂盒一一打开。

    口脂是鲜艳的正红色,盛在白玉小罐中,香气浓郁。胭脂是桃粉色,粉质细腻。铅粉雪白,透着珍珠光泽。还有一盒眉黛,一罐面膏。整套妆品价值不菲,确是玲珑阁的上等货色。

    但清澜拿起口脂罐,凑近鼻尖轻嗅。

    玫瑰香下,有极淡的辛辣气息。

    她自幼随母亲学医理,虽不精深,但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她研读多年,对药材气味格外敏感。这口脂中的辛辣气,她曾在母亲书中读到过——西域有一种奇药,名曰“朱颜散”,无色无味,但遇热会散发极淡的辛气。此药单独使用无害,甚至能活血养颜,但若与另一种叫做“玉容霜”的面膏合用,三日后面部会起红疹,状若天花,月余方消。

    而沈清婉送来的这套妆品中,正好有一罐“玉容面膏”。

    清澜冷笑。她的好妹妹,连害人都要做得这般周全。若她用了这胭脂面膏,初入宫时无恙,待三日后殿选面圣,正好疹发。届时莫说承宠,怕是会被直接遣送出宫,落个“身染恶疾”的名声,此生再难嫁入高门。

    而沈清婉大可推说不知,最多落个“好心办坏事”的疏忽。

    “小姐,这胭脂有问题?”秋月见她神色不对,忙问。

    清澜点头,将口脂与面膏推至烛火旁:“你闻闻,口脂中可有辛辣气?”

    秋月凑近细嗅,蹙眉:“确有,很淡,混在玫瑰香里几乎闻不出。”

    “这是朱颜散。”清澜淡淡道,“单独用无妨,但与这玉容霜合用,三日后面生红疹。清婉是要毁我殿选。”

    秋月脸色煞白:“好毒的心肠!小姐,咱们把这胭脂砸了,明日禀告侯爷——”

    “不。”清澜阻止她,眼中闪过寒光,“她既送来,我便收着。不仅收着,还要用。”

    “小姐!”秋月惊呼。

    清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素白,无任何标记,这是她依母亲医书自制的“清心露”,以薄荷、冰片、金银花等十余味药材蒸馏而成,本是用以提神醒脑,但她后来发现,此露能中和多种毒素的药性。

    “母亲书中记载,朱颜散遇薄荷即解。”她拔开瓶塞,清冽香气溢出,“我将此露掺入胭脂中,可保无恙。明日我会用这套胭脂上妆,让清婉以为计成。”

    秋月恍然:“小姐是要将计就计?”

    “不错。”清澜用银簪挑出少许口脂,置于瓷碟中,滴入两滴清心露,以簪搅匀。再挑出玉容霜,同样处理。“清婉见我用了她的胭脂,必会放松警惕。而她越得意,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将处理过的胭脂重新装盒,动作从容不迫。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与林夫人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惶恐,只有冷静到极致的算计。

    秋月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那个会在母亲坟前哭泣整夜的小姐,那个被王氏刁难时默默忍下的小姐,那个收到陆公子玉佩时脸红如霞的小姐,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沈清澜。

    “小姐,您变了。”秋月轻声道。

    清澜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来。烛火在她瞳仁中跳跃,映出秋月担忧的脸。

    “秋月,”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祠堂中沉睡的魂灵,“你知道我昨日梦见了什么吗?”

    秋月摇头。

    “我梦见母亲。”清澜继续搅拌胭脂,目光却飘向虚空,“她站在一片白雾里,对我说话,但我听不见声音。我想走近,雾却越来越浓。最后她消失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我。”

    她放下银簪,拿起那支凤簪:“醒来后我想明白了。母亲是在告诉我,她的仇,她的冤,她的恨,都埋在这里——”她将凤簪按在自己心口,“如今,也埋在我这里。秋月,我不是变了,我只是……不能再是原来的我了。”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良久,秋月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小姐做什么,奴婢都跟着。”

    清澜微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决然。她将处理好的胭脂盒盖好,收入包袱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我为你安排的退路。”她将纸展开,上面画着简易的京城地图,标注了几处地点,“若明日之事有变,你莫回侯府,直接去城南青石巷第三户,找一位姓孙的婆婆。她是我外祖母当年的陪嫁丫鬟,母亲在世时常接济她。她会收留你。”

    秋月仔细看罢,将地图记在心里,然后撕碎,投入香炉中。纸片在香灰上蜷曲,燃起幽蓝的火苗,转瞬化为灰烬。

    “都记下了。”她说。

    清澜点头,又从食盒暗格中取出那把匕首,递给秋月:“这个你带着。不是万不得已,不要用。但若真到生死关头,不必手软。”

    秋月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她撩起裤腿,将匕首绑在小腿上,用布条缠紧,再放下裙摆,丝毫看不出异样。

    “小姐入宫后,如何联系?”她问。

    清澜沉吟片刻:“每月初一、十五,太后会准嫔妃家人递牌子请安。王氏必会趁机送清婉的人进宫。你设法与宫中采办接触——御膳房每日清晨从东市采购鲜菜,有个叫赵大的菜贩,他妻子是我乳母的妹妹,你可通过他传递消息。”

    她从头上拔下一支普通的银簪,拧开簪头,里面是中空的:“将来传信,将纸条卷好塞入此处。我会交代青羽——太后赐我的宫女——每月初一、十五去御膳房查验食材,她自会取信。”

    秋月接过银簪,仔细查看机关。簪头螺旋纹路精巧,若非提前知晓,绝难发现其中奥秘。

    “奴婢记下了。”

    更鼓再响,已是丑时。

    清澜望向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有一线极淡的灰白。祠堂里的烛火燃到尽头,噗地一声熄灭,青烟袅袅升起。

    她在黑暗中跪下,朝母亲牌位磕了三个头。

    “母亲,女儿走了。此去无论刀山火海,女儿定会查明真相,为您报仇。若天佑女儿,他日必以仇人之血,祭您在天之灵。”

    额头触地,冰冷刺骨。

    起身时,她眼中最后一丝软弱已消失殆尽。

    秋月重新点亮蜡烛。昏黄光线下,主仆二人开始收拾祠堂。清澜将凤簪插回发间,整理好衣襟袖口,抚平裙摆褶皱。秋月将食盒暗格恢复原状,点心重新摆好,做出食用过的模样。

    “小姐,该回去了。”秋月低声道,“再过一会儿,该有人来催了。”

    清澜点头,最后望了一眼母亲牌位,转身推开祠堂的门。

    寒风扑面而来,卷着残雪的气息。院中那两个守夜婆子正靠坐在廊下打盹,听到开门声慌忙站起。

    “大小姐跪完了?”其中一个谄笑着问。

    清澜瞥她一眼,那是王氏院里的张婆子,曾克扣她冬日炭火,害她大病一场。她没答话,径直走过。秋月提着食盒跟上,经过张婆子时“不小心”踩了她的脚。

    “哎哟!”张婆子痛呼。

    秋月慌忙道:“对不住对不住,天太黑了没瞧见。妈妈没事吧?”

    张婆子正要发作,清澜回头淡淡道:“秋月,还不快走,天要亮了。”

    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张婆子一愣,忽然想起这位大小姐明日便要入宫为贵人,虽只是七品,但终究是主子了。她到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讪讪道:“大小姐慢走。”

    清澜不再看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听雨轩走去。

    侯府还在沉睡中。沿途的屋檐下挂着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憧憧鬼影。经过花园时,清澜看见一树红梅在夜色中怒放,像凝固的血。

    她停下脚步。

    这株红梅是母亲亲手所植。那年她五岁,母亲牵着她的手,将梅树苗栽入土中,说:“澜儿,梅花最是傲骨,风雪愈烈,花开愈艳。你要像它一样,无论身处何境,都要守住本心。”

    如今梅树已亭亭如盖,母亲却已化作黄土。

    清澜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握在手中。花枝有刺,扎破她的指尖,沁出血珠。她浑不在意,将花枝递给秋月:“收好,明日为我簪发。”

    “是。”

    回到听雨轩,院中已有人声。王氏派来的两个嬷嬷并四个丫鬟等在正厅,见清澜回来,齐齐行礼。

    “大小姐安。”为首的陈嬷嬷是王氏心腹,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不屑,“姨娘吩咐,寅时三刻便要起身梳洗,卯时宫里嬷嬷便到了。这些是明日要穿的衣裳首饰,请大小姐过目。”

    她指向厅中桌上的物事。一套正红色宫装,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但款式已是三年前的旧样。首饰是一套赤金头面,做工粗糙,宝石暗淡,显然是库房里无人问津的旧物。

    而给沈清婉准备的嫁妆,光是头面就有三套,皆是玲珑阁新制的时兴款式,镶着鸽血石和东珠。

    秋月气得手抖,清澜却面色如常。

    “有劳陈嬷嬷。”她甚至笑了笑,“衣裳首饰都很好,我甚是喜欢。”

    陈嬷嬷一愣,准备好的说辞噎在喉中。她本以为清澜会哭闹,至少会面露委屈,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大小姐喜欢就好。”她干巴巴道,“那老奴便不打扰了,大小姐早些歇息。”

    说罢带着人退下,但留了两个丫鬟守在门外,美其名曰“伺候”,实为监视。

    清澜看也不看那些衣裳首饰,径自走入内室。秋月跟上,关紧房门。

    “小姐,她们欺人太甚!”秋月压低声音,眼圈发红,“那衣裳是前年过年时姨娘做给二小姐,二小姐嫌样式老气不肯穿的。首饰更是……”

    “无妨。”清澜在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苍白却依然绝美的脸,“宫中规矩,新入宫嫔妃需穿统一制式的宫装,这衣裳明日根本穿不上。至于首饰——太后早派人送来一套头面,明日会用那个。”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点翠镶宝头面,凤钗、步摇、华盛、簪珥一应俱全,虽不张扬,但工艺精湛,翠鸟羽毛色泽鲜亮,显然是宫中御制。

    “这是太后昨日命人悄悄送来的。”清澜抚过冰凉的金属,“还有一套宫装,是尚服局按我的尺寸新制的,明日会随轿辇一同带来。”

    秋月这才松了口气,又愤愤道:“可王氏这般作践,难道就任由她?”

    清澜对着镜子,缓缓取下头上的素银簪子,一头青丝如瀑泻下。

    “秋月,你要记住,”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冷冽,“逞一时之气,是最愚蠢的。王氏今日越是轻慢,明日我入宫时反差越大,落在旁人眼中,便越显得她刻薄恶毒,而我忍辱负重。这比任何控诉都管用。”

    秋月怔住,细细品味这番话,忽然脊背发凉。

    小姐的心思,已深到她难以想象的地步。

    清澜不再说话,准备安寝。

    躺下时,寅时的更鼓响了。

    清澜睁着眼,看帐顶绣着的缠枝花纹。那是母亲的手艺,当年她亲手绣了这顶纱帐,说:“我的澜儿将来出嫁,定要睡在最柔软的帐子里。”

    如今帐子依旧,人已不在。

    她侧过身,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褪色的平安符,那是母亲去寺里为她求的;还有一块麒麟玉佩,温润洁白,是陆云峥送她的第一件礼物,那时她十二岁,他十五岁,在春日宴的桃花树下,他红着脸塞给她,转身就跑。

    她握着这两样物件,贴在胸口。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枕巾。这是最后一夜,允许自己软弱。明日之后,沈清澜不能再为往事流泪,她的眼睛里,只能有算计和锋芒。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清澜立刻收泪,屏息静听。脚步声停在窗外,有人用手指叩了叩窗棂,三长两短。

    是她与青羽约定的暗号。

    她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青羽站在窗外阴影里,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小姐,东西送到了。”青羽低语,递进一个小包裹。

    清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厚的册子,封皮无字,但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

    “这是太后命奴婢交给小姐的。”青羽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在风里,“是宫中这些年的暗账——哪些妃嫔背后是哪家势力,哪些太监宫女是谁的眼线,哪些太医可用,哪些需防。太后说,宫里不比侯府,一步踏错,尸骨无存。”

    清澜握紧册子,心头涌起复杂情绪。太后这般照拂,自然有与母亲的情分,但更多的,恐怕是看中她这颗棋子——一个无母族依仗、与王氏不死不休的孤女,正是制衡后宫势力的绝佳人选。

    “替我谢过太后。”她低声道,“清澜必不负太后所托。”

    青羽点头,又道:“明日入宫,轿辇会从东华门进。守门侍卫中有我们的人,小姐若有事,可对领头的侍卫说‘今日风大’,他便会设法接应。”

    “记住了。”

    青羽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清澜关好窗,回到床上,就着微弱烛光翻看那本册子。

    册中记录之详尽,令人心惊。皇后李氏,丞相嫡女,表面贤德,实则善妒,宫中皇子早夭多与她有关。丽嫔赵氏,兵部尚书之女,骄纵跋扈,与皇后不和。德妃周氏,出身寒门,因诞下公主得以晋位,为人低调,但暗中培植势力……

    还有各宫总管太监、掌事宫女的关系网,御前侍卫的派系,太医院的人情往来……这哪里是暗账,分明是一张覆盖整个后宫的关系巨网。

    清澜一页页翻看,将所有名字、关系刻入脑海。烛火渐弱,她也不添油,就着最后一点光看到册末。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小字:

    “宫中生存,三字要诀:忍、狠、准。忍常人所不能忍,狠该狠之时绝不手软,准——出手必中要害。切记。”

    字迹苍劲,是太后的手笔。

    清澜合上册子,闭目沉思。忍、狠、准,这三个字在她心中盘旋,与母亲临终的眼神、王氏虚伪的笑脸、沈清婉得意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明白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善良是原罪,软弱是死路。要想活下去,要想为母亲报仇,她必须变成比她们更狠、更准、更能忍的人。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寅时三刻到了。

    秋月轻手轻脚进来,见清澜已坐起,怔了怔:“小姐没睡?”

    “睡了片刻。”清澜淡淡道,“准备梳洗吧。”

    秋月点头,出去吩咐热水。守门的丫鬟不情不愿地去打水,嘴里嘟囔着“这么早折腾人”。秋月装作没听见,只催促她们快些。

    热水送来,清澜沐浴更衣。她用的是自己平日用的澡豆,并未用王氏送来的“香身粉”——谁知道里面又掺了什么。

    沐浴后,她坐在妆台前。秋月为她绞干头发,一下一下梳通。铜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是昨夜无眠的痕迹。

    “小姐,今日梳什么髻?”秋月问。

    “随宫制吧。”清澜道,“用太后送来的头面,衣裳也穿那套宫装。王氏送的那些,原样收好,一件都不用。”

    “是。”

    秋月的手极巧,不多时便梳好一个端庄的凌云髻。她正要簪上太后送来的凤钗,清澜却道:“等等,先上妆。”

    她拿出沈清婉送的那套胭脂。

    秋月手一抖:“小姐,真要……”

    “自然。”清澜打开口脂罐,用小指蘸取少许,均匀点在唇上。又取胭脂,轻扫双颊。最后是铅粉、眉黛。每一样,她都仔细涂抹,仿佛真是妹妹的一片心意。

    妆成后,镜中人面若桃花,唇如点朱,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美里,透着一股子冷冽,像覆雪的梅花,艳极,也寒极。

    秋月看着,忽然鼻酸。小姐这般容貌,本应得世间最好的儿郎,在锦绣堆里被人捧在手心呵护。可命运偏要将她推进深宫,与无数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在刀尖上跳舞。

    “莫哭。”清澜从镜中看她,“今日是我入宫的日子,该笑。”

    秋月用力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清澜不再看她,自己动手,将太后送的头面一一簪上。点翠凤钗斜插髻间,步摇垂落耳侧,华盛压住鬓角。每戴一件,她眼中的光芒便冷一分。

    最后,她拿起那枝昨夜折的红梅。

    “簪在这里。”她指了髻后一处。

    秋月接过,小心将梅枝固定。血红的花朵在她乌发间绽放,像雪地里的火焰,又像心口未干的血迹。

    一切妥当,外面传来喧哗声。宫里来接人的嬷嬷到了。

    清澜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眉眼还是母亲的眉眼,可眼神已全然不同。那里面的天真烂漫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转身,走向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院中站满了人,王氏、沈清婉、沈鸿,还有一众丫鬟婆子、宫里来的嬷嬷太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那么一瞬,院子里静得可怕。

    沈清婉眼中的嫉恨几乎要喷薄而出——她早知道这个嫡姐美,却不知竟美到这般地步。那身宫装分明是尚服局的手艺,那头面更是宫中御制,比自己那套玲珑阁的头面不知高出多少档次!

    王氏也暗暗咬牙。太后竟暗中送了这些来,显然是对清澜格外看重。她原想挫挫这丫头的锐气,没想到反让她出了风头。

    只有沈鸿,看着长女,恍惚间仿佛看见亡妻林氏当年出嫁的模样。他心中一痛,别开眼去。

    宫里来的崔嬷嬷上前,行礼道:“沈贵人安。奴婢奉太后之命,来接贵人入宫。”

    清澜微微颔首,姿态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有劳崔嬷嬷。”

    崔嬷嬷暗暗点头。这位沈贵人不仅容貌出众,气度也沉稳,不像那些乍得富贵的女子,要么瑟缩要么张狂。太后眼光果然毒辣。

    “吉时已到,请贵人上轿。”崔嬷嬷侧身引路。

    清澜迈步。经过沈清婉身边时,她停下,转身面对这个庶妹。

    “妹妹。”她开口,声音轻柔,“今日我入宫,你定亲,姐妹同日离家,也是缘分。”

    沈清婉勉强笑道:“姐姐说的是。”

    清澜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这个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只有两人知道,清澜的指甲深深掐进清婉掌心。

    “姐姐没什么可送你的,”清澜笑得温婉,“唯有一言相赠:路是自己选的,踏上去,便莫要回头。是好是歹,都是自己的因果。”

    沈清婉脸色微白,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还有,”清澜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套胭脂,我很喜欢。今日妆容,全仰赖妹妹心意。这份情,姐姐记下了。”

    说罢松开手,转身走向轿辇。

    沈清婉僵在原地,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看着清澜的背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一向隐忍的嫡姐,似乎不一样了。

    王氏上前打圆场:“清澜,入宫后要谨言慎行,好好伺候皇上太后,莫要给侯府丢脸。”

    清澜回头,深深看了王氏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王氏心头一跳。

    “姨娘教诲,清澜铭记。”她淡淡道,“也请姨娘保重身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姨娘说是不是?”

    王氏脸色一变。

    清澜不再多言,弯腰入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轿子抬起,平稳前行。清澜坐在轿中,听着外面喧嚣渐远,侯府的门第被抛在身后。她掀起轿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五年的牢笼。

    朱门高墙,庭院深深。这里葬送了母亲的性命,磨灭了她所有的天真。如今她走了,带着一身伤痕和满腔恨意。

    但她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她会堂堂正正回来,以让所有人仰望的姿态,清算所有的债。

    轿子转过街角,侯府消失在视线中。清澜放下轿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盒——那是昨夜她让青羽准备的,与交给秋月的那个一模一样。

    打开,里面是母亲遗物的拓本,以及她昨夜写下的几句话:

    “王氏害母,证据在此。沈清婉勾结外族,意图不轨。沈鸿昏聩偏私,不配为父。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将铁盒藏入轿座下的暗格——这是崔嬷嬷提前告诉她的,宫中轿辇皆有机关,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轿子晃晃悠悠,朝着皇城方向行进。街市喧哗透过轿帘传来,小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车马辚辚声……那是人间烟火,与她即将踏入的,是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

    崔嬷嬷的声音响起:“沈贵人,到东华门了。请贵人下轿,换宫轿入内。”

    清澜睁开眼,理了理衣襟发髻,掀帘而出。

    眼前是巍峨的宫墙,高耸入云。朱红宫门大开,门前侍卫持戟而立,甲胄森然。晨光中,整座皇城如同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口,等待吞噬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

    她抬头,望了一眼门楣上“东华门”三个鎏金大字。

    “今日风大。”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领头的侍卫听见。

    那侍卫眼神微动,上前一步,行礼道:“贵人当心脚下。”

    清澜颔首,在崔嬷嬷的搀扶下,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槛内,是另一重天地。

    深长的宫道笔直延伸,两侧红墙夹道,望不见尽头。天空被切割成狭窄的一线,有鸟飞过,也是匆匆。

    清澜一步步向前走。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宫道里回荡。她身后,东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砰——

    最后一丝外界的光被隔绝。

    她停在宫道中央,回身望去。门已关严,连条缝隙都没有。从此刻起,侯府嫡女沈清澜死了,活下来的,是后宫贵人沈氏。

    她转身,继续前行。

    前方雾气弥漫,宫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有早起的宫人远远看见她,慌忙跪下行礼,头低得几乎触地。

    清澜目不斜视,走向那深不可测的宫闱。

    袖中,她的手紧紧握着那支凤簪。簪身的冰冷透过掌心,直抵心脉。

    母亲,我来了。

    这座埋葬了无数红颜的宫殿,也将是我的战场。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会走下去。

    直到仇人血债血偿。

    直到,我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晨雾渐散,天光破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深宫之中的争斗,从未停歇。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