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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七,未时三刻。靖安侯府派来的管事已经在武安侯府正厅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武安侯沈鸿端坐紫檀太师椅上,面色铁青。他手中握着一卷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厅内落针可闻,唯有那管事压抑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侯爷……”管事终于抬起头,额头早已磕得青紫,“我家世子……今晨寅时……去了。”
“哐当——”
沈鸿身侧茶几上的青瓷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在那管事手背上,他却不敢动分毫。
“你再说一遍。”沈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世子爷伤势太重,太医院三位院判轮流守了七日,用尽珍奇药材,终究……终究没能留住。”管事伏地痛哭,“我家侯爷悲痛欲绝,夫人已昏死三次。侯爷命小的来问武安侯爷,此事……该如何交代?”
“交代?”沈鸿猛地起身,袍袖带翻了一旁的花瓶,“那日春猎,本侯亲眼所见,世子是自己坠马!马匹受惊乃是意外,要我武安侯府交代什么?!”
“侯爷息怒。”管事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这是从世子所骑马鞍夹层中取出的。”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铁蒺藜。
铁刺尖锐,泛着幽蓝的光泽——分明是淬过毒的。
沈鸿接过那物,入手冰凉。他仔细端详,只见铁蒺藜底部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形似一朵残梅。他瞳孔骤缩。
这是武安侯府暗卫营的标记。
每个世家大族都有不见光的私兵,武安侯府自然也有。暗卫所用兵器、暗器皆有特殊印记,这残梅纹正是三年前沈鸿亲自定下的标识。外人绝无可能仿制得如此精细。
“这……”沈鸿的声音有些发颤。
“世子坠马后,右腿被马镫勾住,拖行十余丈。”管事的声音带着悲愤,“太医验伤时发现,世子小腿处有一细小创口,初时以为是碎石所伤。直至三日前世子高烧不退,创口溃烂流黑血,才察觉有异。剖开马鞍,便发现了这个。”
沈鸿跌坐回椅中。
厅外,一道倩影悄无声息地隐在廊柱后。
王氏穿着一身素青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微微发白。听到厅内对话,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又迅速敛去。
“阿弥陀佛。”她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身离去。
脚步声轻得如同鬼魅。
清澜正在自己的小院里绣一方帕子。
这是母亲生前教她的最后一个花样——并蒂莲。丝线在指尖穿梭,她绣得很专注,仿佛要将所有心事都绣进这一针一线里。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不好了!”丫鬟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清澜抬起头,手中针线未停:“何事惊慌?”
“靖安侯世子……没了!”春桃脸色煞白,“靖安侯府来人问责,说是在世子马鞍里发现了咱们府上的暗器!侯爷正在前厅大发雷霆呢!”
针尖刺入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迅速在洁白的丝绢上洇开,染红了并蒂莲的花蕊。
清澜缓缓放下绣绷,用帕子按住伤口。她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了些许:“父亲如何说?”
“侯爷起初不信,可见了那暗器就……就不说话了。”春桃压低声音,“现在前厅乱作一团,姨娘已经过去了,说是要替小姐求情。”
求情?
清澜心中冷笑。
王氏此刻前去,绝不会是为她求情。落井下石,火上浇油,才是那女人的本性。
“替我梳妆。”清澜站起身,“换那身月白衣裙。”
“小姐,这个时候还梳妆做什么?”春桃不解。
“世子新丧,我身为‘祸首’,自当素服以示哀戚。”清澜的声音很轻,“去吧。”
春桃似懂非懂,还是手脚麻利地打水取衣。清澜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十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母亲去世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面铜镜前,母亲为她梳头。
“澜儿,你要记住,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仪容端正。”母亲的手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世人惯以貌取人,你衣衫不整、鬓发散乱,便是无辜也要被看作心虚。”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更衣毕,清澜对镜整理衣襟。月白素锦上襦,下配同色罗裙,腰间系一条浅碧丝绦。发间不饰金银,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镜中人清丽脱俗,却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清。
“走吧。”她推开房门。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沈鸿坐在主位,手中仍攥着那枚铁蒺藜。王氏立在他身侧,正用温言软语劝慰:“侯爷莫急,此事定有误会。清澜那孩子虽性子冷了些,却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这话听着是为清澜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清澜“性子冷”,有作案的可能。
靖安侯府的管事还跪在地上,闻言抬头道:“武安侯爷,小的不敢妄言。只是这暗器确出自贵府,世子又因这暗器丧命。我家侯爷说了,若三日内不给个交代,便是闹到御前,也要讨个公道!”
“放肆!”沈鸿怒喝,“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小的不敢。”管事伏地,声音却无半分退让,“世子是我家侯爷独子,年方十八便中了举人,本是前途无量。如今枉死,侯爷和夫人痛不欲生。还请武安侯爷体谅为人父母之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靖安侯府的悲痛,又点出了世子的价值——十八岁的举人,将来必是朝中栋梁。这样的人才夭折,便是御前对质,靖安侯府也占着理。
沈鸿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通报:“大小姐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清澜缓步走入。素衣少女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在满厅凝重的气氛中,竟有种奇异的镇定。她先向沈鸿行了一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又转向王氏:“姨娘安好。”
最后,她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微微颔首:“这位管事辛苦。”
那管事一愣,没想到这位被指控为凶手的侯府嫡女会是这般反应。他下意识回了一礼:“不敢当。”
“清澜!”沈鸿沉声开口,“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女儿听闻靖安侯世子不幸身故,深表哀悼。”清澜的声音清晰平静,“至于其他,女儿不知,还请父亲明示。”
“不知?”沈鸿将那枚铁蒺藜掷到她脚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清澜弯腰拾起。铁蒺藜入手冰凉刺骨,残梅纹在掌心清晰可辨。她仔细看了片刻,抬头道:“此物确是府中暗卫所用制式。但女儿有一事不明,还请管事解惑。”
管事忙道:“大小姐请问。”
“世子坠马是在七日前的春猎。”清澜缓缓道,“若马鞍中早有此物,为何当时未被发现?马鞍每日有专人检查养护,如此明显的异物,怎会直到世子伤重才被找出?”
管事一滞,随即道:“太医说,这铁蒺藜淬了慢性毒药,刺入皮肉后创口极小,初时不易察觉。待毒发时,世子已高烧昏迷,若非细查马鞍,根本发现不了。”
“原来如此。”清澜点头,“那么敢问管事,这铁蒺藜是从马鞍何处取出的?夹层之中,还是缝线之内?取出时可有人见证?取出的过程,可能详述?”
一连串问题问得管事额头冒汗。
他支吾道:“是……是从马鞍内侧夹层中取出。当时有太医、靖安侯爷和夫人在场……”
“夹层?”清澜捕捉到这个词,“马鞍夹层需拆开缝合线方能打开。世子坠马后,马鞍可有被妥善保管?可曾离过人之眼?拆开夹层时,缝合线是旧的,还是新拆的痕迹?”
“这……”管事答不上来了。
沈鸿皱起眉头。他方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暗器冲昏了头脑,此刻经清澜一问,也察觉出诸多疑点。
王氏见状,忙柔声道:“清澜,你问这些做什么?世子已去,如今最要紧的是给靖安侯府一个交代。这暗器既然是咱们府上的,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她转向沈鸿,眼中含泪:“侯爷,妾身知道您疼清澜,可此事关乎两府交情,更关乎武安侯府声誉。若处理不当,将来如何在京城立足?”
这话正戳中沈鸿的痛处。
武安侯府虽位列侯爵,却早已不复祖上荣光。沈鸿袭爵这些年,在朝中并无实权,全靠着祖荫和世家联姻维持体面。靖安侯府却不同,靖安侯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其妻更是皇室远支宗亲。若真交恶,武安侯府讨不到半点好处。
“清澜,”沈鸿的声音沉了下来,“春猎那日,你与世子可有过节?”
清澜心中一冷。
父亲不问证据,不问疑点,第一句便是问她是否与世子有过节。这已是定了她有罪的先念。
“女儿与世子仅有数面之缘,何来过节?”她平静道,“春日宴上,世子赠诗,女儿还礼,仅此而已。”
“赠诗还礼?”沈鸿眼神锐利,“本侯怎么听说,世子曾向靖安侯表明心迹,欲求娶你为妻?”
清澜终于明白这场祸事的根源了。
春日宴上,靖安侯世子赵珩确实对她表示过好感。那少年郎君温文尔雅,在桃花林中赠她一首即兴所作的诗。她礼貌地回赠了一方绣帕——正是如今在绣的那方并蒂莲。
她本无意,却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世子确有示好之意。”清澜坦然承认,“但女儿并未回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岂敢私自定夺?”
“你没有回应,世子却当真了。”沈鸿盯着她,“靖安侯夫人前日来府中做客,私下对你姨娘说,世子回家后魂不守舍,直言非你不娶。靖安侯夫妇本有意促成这门亲事,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提亲——”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你就下此毒手?!”
“女儿没有。”清澜跪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父亲明鉴,女儿与世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性命?再者,女儿深居闺中,如何取得暗卫营的暗器?如何得知世子春猎所用马鞍是哪一副?如何有机会将暗器放入马鞍夹层?”
一连三问,句句在理。
王氏却幽幽叹了口气:“清澜,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虽在闺中,可这府里上下下,哪里是你去不得的?暗卫营虽在府外,可每年年底清点兵器,都要将旧损之物送回府中库房待修。至于世子的马鞍……”
她欲言又止,看向沈鸿。
沈鸿立刻想起:春猎前三天,清澜曾去过马厩。
那是为了她养的那匹小白马。马儿生了病,她亲自去照看。而靖安侯世子的马,当时就拴在相邻的马厩里!
“你去过马厩。”沈鸿的声音冷如寒冰,“春猎前三日,你在马厩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女儿是去照看雪影。”清澜解释,“雪影染了寒症,女儿不放心,才多待了些时辰。此事马夫可作证。”
“马夫?”沈鸿冷笑,“马夫已经招了,说你那日下午曾支开他,独自在马厩待了两刻钟!”
清澜猛地抬头。
她确实支开过马夫——因为雪影病中畏人,见到生人便躁动不安。她让马夫去取温水,自己留下安抚马儿。那段时间,她一直守在雪影身边,半步未离。
可如今,这话成了她的罪证。
“父亲,女儿没有……”
“够了!”沈鸿暴喝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本侯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了些,没想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靖安侯世子何等人才,你若不喜,拒绝便是,何至于取人性命?!”
他越说越怒,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王氏连忙拦住:“侯爷息怒!清澜还小,许是一时糊涂……”
“十三岁了,还小?”沈鸿怒极反笑,“她母亲十三岁时,已经能掌家理事了!再看看她,整日阴沉沉的,见了人连个笑脸都没有!本侯早就该知道,这般性子的女子,迟早要惹出祸事!”
这话如刀,刀刀剜心。
清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抬起头,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假意劝慰的王氏,看着厅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
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凶手。
因为她是“性子冷”的嫡女,因为世子对她有意而她“没有回应”,因为她“恰巧”去过马厩,因为暗器上刻着武安侯府的标记。
多么完美的闭环。
“父亲,”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女儿愿与那马夫对质。”
“对质?”沈鸿正要说话,外头又传来通报:“侯爷,青云观玄清道长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玄清道长是京城有名的方外之士,精通风水相术,常出入达官显贵之家。沈鸿早年曾请他来看过府中风水,对其颇为信服。
此刻道长突然来访,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清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冷意。
王氏扶住沈鸿的手臂,柔声道:“侯爷,玄清道长德高望重,此时前来必有要事。不如先请道长进来?”
沈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请。”
片刻,一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缓步而入。道人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颇有仙风道骨之态。他先向沈鸿打了个稽首:“贫道玄清,见过侯爷。”
“道长不必多礼。”沈鸿勉强回礼,“不知道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玄清道长捋了捋长须,目光在厅中扫过,最终落在清澜身上。他凝视片刻,忽然面色大变,连退三步。
“这……这是……”
“道长怎么了?”沈鸿忙问。
玄清道长指着清澜,手指微颤:“这位小姐面相……恕贫道直言,乃是大凶之兆!”
满厅寂静。
王氏惊呼一声,用手帕掩住嘴:“道长何出此言?”
玄清道长摇头叹息:“贫道今日路过贵府,见府上空有黑气笼罩,隐隐有血光之灾。本以为是府中有人病重,这才冒昧求见,想为侯爷分忧。没想到……没想到这灾厄之源,竟应在此女身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侯爷请看此女印堂。印堂发黑,隐有青气,此乃‘孤煞’之相。再看她眉间这道竖纹——”他走近两步,指着清澜眉心,“此为‘断亲纹’,主刑克六亲。父母、兄弟、夫妻子女,凡与此女亲近者,皆难逃灾厄!”
“胡说八道!”清澜终于忍不住,厉声驳斥,“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年幼,何来克母之说?父亲健在,姨娘安好,弟弟康泰,我又克了谁?”
“小姐莫急。”玄清道长不慌不忙,“令堂可是在你八岁那年病故?”
清澜心中一凛。
“令堂生前身体如何?”
“母亲……母亲体弱。”
“体弱?”玄清道长摇头,“贫道虽未见过令堂,却也有所耳闻。武安侯夫人出身将门,自幼习武,身体强健。为何嫁入侯府后便‘体弱’?为何在你八岁时突然病故?小姐不妨细想,令堂发病之前,可曾与你长时间相处?”
清澜如遭雷击。
母亲发病那日,确实整天陪着她。那日是她的生辰,母亲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面,陪她读书,教她刺绣。夜里,母亲便开始咳嗽,三日后咳血,七日后便去了。
“还有,”玄清道长趁热打铁,“小姐可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府中是否死过一个老嬷嬷?那是你的乳母吧?七岁那年,你养的一只白猫莫名暴毙。九岁那年,教你女红的绣娘忽然得了急症,没熬过冬天……”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清澜记忆深处的伤痛。
乳母待她极好,却在一天夜里无声无息地死了。白猫雪团是她从街上捡来的,养了两年,突然口吐白沫死在院子里。绣娘李姑姑手最巧,总偷偷给她糖吃,那年冬天染了风寒,几剂药下去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最后咳血而亡。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意外。
难道……难道真是她克的?
“不……不可能……”清澜喃喃,脸色苍白如纸。
沈鸿的脸色也变了。这些事他大多知道,却从未联系到一起。如今被道长一点破,越想越觉得骇人。
王氏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难怪……难怪我这些年身子总不见好,原来……原来是因为清澜住在府里……”
她摇摇欲坠,沈鸿连忙扶住。
玄清道长叹道:“侯爷,此女命格太硬,乃‘天孤星’转世。凡与她亲近者,轻则伤病,重则丧命。那位靖安侯世子,怕也是被此女所克啊!”
“道长可有化解之法?”沈鸿急问。
“难,难啊。”玄清道长掐指推算,“此女命宫主星陷落,辅星尽散,乃是天生孤克之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将其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寻一处远离人烟的所在,让她独居,不见生人,或许能减轻刑克之力。”玄清道长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即便远离,她命中的煞气仍会影响到血脉至亲。侯爷若要保全家宅平安,最好……最好莫再认这个女儿。”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要么送走,要么断绝关系。
沈鸿看着跪在地上的清澜,眼神复杂。毕竟是亲生女儿,毕竟她长得那么像她母亲……
“侯爷!”王氏突然跪下,泪流满面,“妾身知道您心疼清澜,可咱们府里还有轩哥儿啊!轩哥儿才七岁,若是被清澜的煞气所克……妾身不敢想!侯爷,为了轩哥儿,为了武安侯府的将来,您……您就狠心一次吧!”
沈鸿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褪尽。
“沈清澜,”他的声音冰冷,“你命犯孤煞,刑克六亲,害死靖安侯世子。本侯今日便依家法,将你囚于柴房,静思己过。待靖安侯府之事了结,再行处置。”
“父亲!”清澜猛地抬头,“女儿冤枉!这道士满口胡言!什么孤煞之命,什么刑克六亲,全是无稽之谈!女儿从未害人!”
“还敢狡辩?”沈鸿怒喝,“来人!将大小姐押去柴房!没有本侯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四个粗壮婆子应声而入,不由分说架起清澜。
清澜挣扎着,素来平静的面具终于碎裂:“父亲!您不能听信谗言!女儿是冤枉的!母亲若在,绝不会让您这样对我!”
提到母亲,沈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被更深的怒火取代:“不许提你母亲!若非你命硬克亲,她怎么会死?!”
清澜愣住了。
婆子们趁机将她拖出前厅。她不再挣扎,只是回头,深深看了沈鸿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绝望,有恨意,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她终于明白,父亲永远不会信她了。
就像当年母亲去世时,她哭着说姨娘送的补药有问题,父亲却骂她小小年纪心思歹毒一样。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乖巧,不够优秀,所以父亲才不喜欢她。她拼命学女红,学诗词,学管家,学母亲生前教她的一切,希望能换来父亲的一个笑脸。
可原来,在父亲心里,她从一开始就是“命硬克亲”的灾星。
多么可笑。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紧邻马厩。
这里常年堆放着木柴、草料,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婆子们将清澜推进去,哐当一声锁上房门。
“大小姐,您就老实待着吧。”一个婆子透过门缝道,“侯爷正在气头上,您越闹,下场越惨。”
清澜没有回应。
她环顾四周。柴房不大,约莫十尺见方。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木柴,另一侧散乱地放着几捆干草。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地上满是尘土,墙角结着蛛网。
她走到干草堆旁,拨开表面的灰尘,勉强清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春桃被拦在外面,没能跟来。如今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清澜抱膝坐下,将脸埋进臂弯。肩头微微颤动,却没有哭声。母亲去世后,她就很少哭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人看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锁链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食盒递了进来。送饭的是个面生的婆子,一句话没说,放下食盒就走了。
清澜看着那食盒。
很普通的红漆食盒,共两层。她打开,上层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下层是一盅汤。
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那碗汤。汤色清亮,是用老母鸡炖的,上面浮着几颗枸杞。闻着很香,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母亲留下的那本医书里,记载着各种药材的特性,也提到过一些常见的毒物。其中有一种毒,名曰“慢魂散”,无色无味,混入汤水中极难察觉。中毒者初时无甚感觉,三日后会突然昏厥,七日后五脏衰竭而死。死后查验,只像是急症暴毙,看不出中毒迹象。
唯一的破绽是,若用银器试毒,银器会微微泛黄——不是变黑,是泛黄,像蒙了一层薄锈。
清澜拔下发间的素银簪子。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简雅的梅花。她将簪子插入汤中,轻轻搅动。
片刻,取出。
簪子下半截,果然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黄色。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果然。
王氏下手了。
借着她被囚禁、被认定为“煞星”的机会,下毒除掉她。事后若有人问起,只需说她“命该如此”,或是“急病暴毙”,谁又会为一个“克死世子”的罪女深究?
清澜放下汤盅,端起那碗白米饭。
米饭没有问题。
炒青菜也没有问题。
只有汤里有毒。
她舀起一勺汤,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下。脑中飞速运转:王氏既要杀她,必然不会只下一次毒。这盅汤她若没喝,明日还会有别的花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除非……让王氏以为她中毒了。
清澜眼睛一亮。
母亲留下的医书里,记载过一种催吐之法。用特定的手法按压穴位,可使人产生剧烈呕吐,状似中毒。只是这法子极伤身体,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如今,就是万不得已之时。
她不再犹豫,将汤倒入墙角一个破瓦罐中——柴房里这样的破罐子有好几个,不知是谁扔在这里的。然后,她端起那碗米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她要保存体力。
吃完饭,她将碗碟放回食盒,摆在门边。然后走到干草堆后,解开衣襟,按照医书所载,开始按压腹部几处穴位。
起初并无感觉。
她加大力度,指尖深深陷入皮肉。突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连忙俯身,对着破瓦罐,“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刚吃下的饭菜混着胃液,全部呕出。
还不够。
她继续按压,一次比一次用力。胃部痉挛般抽搐,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直到吐出的只剩酸水,直到眼前阵阵发黑,才停了下来。
清澜瘫坐在地,浑身虚脱。
她抹去嘴角的污渍,将破瓦罐推到墙角,用干草盖住。然后,她扯乱自己的头发,撕破衣袖,在脸上抹了些灰尘。最后,她蜷缩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昏迷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夜幕降临,柴房里一片漆黑。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锁链响动,门被推开。一道灯笼的光照了进来。
“死了没?”是王氏身边李嬷嬷的声音。
“看着像是昏过去了。”另一个婆子道,“饭吃了,汤也喝了。这‘慢魂散’发作快,这会儿该起效了。”
李嬷嬷走近,用灯笼照了照清澜的脸。
少女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唇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啧,真是可怜。”李嬷嬷嘴上说着,脚下却踢了踢清澜的小腿,“大小姐?大小姐?”
清澜毫无反应。
“行了,确认过了。”李嬷嬷收回脚,“回去禀告姨娘吧。这煞星总算是除了,府里也能清净了。”
“这尸首……”
“先放着。等明日禀过侯爷,再作处置。”李嬷嬷道,“侯爷如今在气头上,巴不得她死了干净。只是面子上还得过一过,找个大夫来看看,走个过场。”
两人说着,退出柴房,重新锁上门。
脚步声远去。
清澜依旧一动不动,直到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李嬷嬷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汤里下的确实是“慢魂散”,王氏要她死。父亲那边,李嬷嬷说得对——他或许会生气,但绝不会深究。一个“克死母亲、害死世子”的女儿,死了反倒干净。
心,一点点冷下去。
也好。既然这府里容不下她,父亲视她为灾星,那她也不必再顾念什么父女之情了。
清澜挣扎着坐起身。呕吐后的虚弱感还未消退,她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头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钥匙在李嬷嬷身上。
她不可能硬闯。
唯一的希望,是等明日有人来“验尸”时,找机会逃脱。可那时众目睽睽,她又“已死”,如何逃脱?
正思忖间,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长两短。
清澜心头一跳。这是母亲生前与心腹联络的暗号!母亲去世后,她再没听过这个声音。
“谁?”她压低声音。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从门缝下塞进一个小布包。
清澜捡起。布包是寻常的粗麻布,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一小瓶药丸,一包糕点,还有一张纸条。
她展开纸条,就着门缝透进的月光,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药丸解毒,糕点果腹。明日太医来,可服‘龟息丸’假死。见机行事。勿信任何人。”
字迹娟秀,却不是母亲的笔迹。
清澜将纸条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是沉水香。这香名贵,府中能用得起的,只有父亲、王氏,还有……太后?
她猛地想起,母亲是太后的外甥女。当年母亲出嫁,太后曾赏赐许多嫁妆,其中便有沉水香。
难道是太后的人?
可太后远在深宫,如何知道她今日遇险?又如何能派人混入侯府?
清澜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别无选择。她倒出一粒药丸服下,又吃了两块糕点。药丸入腹,一股暖流升起,呕吐带来的不适感减轻了许多。
她将布包藏进怀里,重新躺回干草堆。
龟息丸……假死……
看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同一时间,王氏院中的小佛堂里,灯火通明。
王氏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面容慈和,垂目俯瞰众生。
李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姨娘,事办妥了。”
王氏没有回头:“确认死了?”
“确认了。老奴亲自去看了,呼吸都快没了,最多熬到明早。”李嬷嬷道,“只是……明日若请大夫来验,会不会被看出端倪?”
“看出又如何?”王氏淡淡道,“一个克死世子的罪女,急病暴毙,谁又会深究?侯爷巴不得她死了,好给靖安侯府一个交代。”
“那倒是。”李嬷嬷附和,“只是大小姐毕竟是嫡女,若死得不明不白,传出去对姨娘名声不好。”
“名声?”王氏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在这深宅大院里,名声是最无用的东西。你看沈清澜,她名声好不好?端庄娴静,知书达理,可那又如何?侯爷一句话,就能把她打进泥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要的从来不是名声,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是这武安侯府女主人的位置,是我儿子袭爵的前程,是王家在朝中的地位。”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素日温婉的面容,此刻透着冰冷的狠厉。
“沈清澜必须死。她活着,就会挡轩哥儿的路。她活着,太后就会一直盯着武安侯府。她活着,我就永远只是个姨娘,我的儿子就永远是庶子。”
李嬷嬷垂首:“姨娘深谋远虑。”
“靖安侯世子的事,处理干净了吗?”王氏忽然问。
“马夫已经‘病故’,暗器是从库房旧损兵器里拿的,查不到来源。”李嬷嬷道,“玄清道长那边,给了五百两银子,他已经离京云游去了。”
王氏点头:“那个管事呢?”
“靖安侯府的管事收了咱们的厚礼,答应回去后只说世子是意外坠马,暗器之事不再提。”李嬷嬷顿了顿,“不过,靖安侯夫妇丧子之痛,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他们当然不会罢休。”王氏转身,从佛龛下取出一封信,“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更好的交代。”
李嬷嬷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大变:“这……这是通敌的信!”
“不错。”王氏微笑,“这是当年王家与北狄往来的书信,我偷偷留了几封。你明日找机会,把这封信‘藏’进沈清澜的遗物里。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告诉靖安侯府:沈清澜不是因爱生恨杀害世子,而是北狄的奸细,世子发现了她的秘密,这才被灭口。”
李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姨娘,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才要推给沈清澜啊。”王氏抚摸着白玉观音,“她一个死人,担下这罪名最合适不过。既能给靖安侯府交代,又能洗清武安侯府的嫌疑,还能让太后那边无话可说——太后总不能包庇一个通敌叛国的外甥孙女吧?”
一箭三雕。
李嬷嬷冷汗涔涔,却不敢多说:“老奴明白了。”
“去吧。”王氏挥挥手,“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
李嬷嬷退下。
佛堂里只剩下王氏一人。她重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喃喃念诵经文。
“观音大士,信女今日所为,实为自保,实为我儿前程。若有罪孽,信女一力承担,只求我儿平安顺遂,来日承袭爵位,光耀门楣……”
烛火摇曳,观音的眉眼在光影中模糊不清,似笑非笑。
柴房里,清澜一夜未眠。
她服下的药丸很有效,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糕点也顶饿,胃里不再空空如也。但她不敢睡,也不敢动,生怕错过了什么。
天快亮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是李嬷嬷,男子声音陌生,带着几分谄媚:“嬷嬷放心,小的办事最是稳妥。这柴房偏僻,平时没人来,尸首放一晚上,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少贫嘴。”李嬷嬷道,“开门,我再确认一次。”
锁链响动,门开了。
李嬷嬷举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男人,看样子是府里的杂役。
灯笼的光再次照在清澜脸上。
她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胸口不见起伏,俨然已是一具尸体。
“啧啧,真是可怜。”李嬷嬷假惺惺地叹气,“好好的侯府嫡女,怎么就……唉,都是命啊。”
矮胖男人凑近看了看,伸手探了探清澜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脉。
“没气了。”他肯定道,“身子都凉了。”
“那就抬走吧。”李嬷嬷道,“按规矩,未出阁的小姐夭折,不能从正门出。你找两个人,从后门抬出去,找个偏僻地方埋了。记住了,要埋得深些,别让人发现了。”
“小的明白。”矮胖男人搓搓手,“只是这辛苦钱……”
“少不了你的。”李嬷嬷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谢嬷嬷!”男人接过银子,喜笑颜开。
两人说话间,清澜屏住呼吸,心跳几乎停止。
她听到李嬷嬷说:“你先去叫人,我在这儿守着。”
“好嘞。”
脚步声远去,柴房里只剩下李嬷嬷一人。
清澜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李嬷嬷背对着她,正在翻看那个食盒。机会来了!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布包,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这就是“龟息丸”了。药丸有黄豆大小,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却异常清醒。
这就是假死状态吗?
果然,片刻后,李嬷嬷转过身,再次探了探她的鼻息。
“这回是真死了。”李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在清澜身上摸索。
她在找什么?
清澜心中警惕,却不敢动弹。李嬷嬷翻遍了她的衣袖、衣襟,最后从她怀里摸出了那个布包。
“这是什么?”李嬷嬷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药瓶和糕点残渣,脸色一变。
她倒出药瓶里的药丸,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张纸条。虽然不识字,但她知道这不是寻常之物。
“好个大小姐,居然有人暗中相助!”李嬷嬷咬牙切齿,“可惜啊,你还是逃不过一死。”
她将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清澜怀里,又将自己带来的那封信,悄悄塞进清澜的衣袖。
做完这些,门外传来脚步声。
矮胖男人带着两个帮手回来了。三人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抬上去。”李嬷嬷指挥道。
两个男人将清澜抬上担架,用白布盖好。矮胖男人问:“嬷嬷,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李嬷嬷道,“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处理了。”
三人抬起担架,出了柴房。
清晨的雾气很浓,后院空无一人。他们沿着偏僻的小径,朝后门走去。李嬷嬷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清澜躺在担架上,白布蒙着头脸,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通过声音和颠簸的程度,判断自己到了哪里。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担架停下了。
“就这儿吧。”矮胖男人的声音,“这儿是乱葬岗,平时没人来。”
“挖坑。”李嬷嬷道。
铁锹铲土的声音响起。
清澜心中一沉。他们真要活埋她!
不行,必须想办法脱身。龟息丸的效果还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但若真被埋进土里,就算没死,也会窒息而死。
正焦急间,突然听到一声厉喝:“什么人?!”
是李嬷嬷的声音。
紧接着是打斗声、惨叫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清澜感觉担架被扔在地上,她滚落在地,白布散开。
她眯起眼睛,看到三个蒙面黑衣人正与李嬷嬷和那三个男人交手。黑衣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不过几个回合,矮胖男人和他的帮手就倒在了血泊中。
李嬷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一个黑衣人一刀刺穿胸口。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锋,缓缓倒地,死不瞑目。
解决了所有人,三个黑衣人走向清澜。
清澜连忙闭上眼睛,继续装死。
一个黑衣人探了探她的鼻息,对同伴摇摇头。另一个黑衣人蹲下身,在她身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个布包和那封信。
“信?”黑衣人展开信,脸色大变,“王家通敌的证据!”
“还有这个布包。”第三个黑衣人查看药丸和纸条,“是宫里的东西。看来,太后已经插手了。”
“现在怎么办?人已经死了。”
“把尸体带回去复命。这封信……也带回去。”
两个黑衣人抬起清澜,另一个黑衣人收起信和布包。三人施展轻功,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清澜心中惊涛骇浪。
王家通敌?太后插手?
她到底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清澜被带进了一处宅院。
宅院不大,但很精致。她被放在一张软榻上,有人为她诊脉。
“脉象微弱,但未断绝。”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服了龟息丸。喂她解药。”
有人撬开她的嘴,灌下一碗苦涩的药汁。片刻后,清澜感觉那股凉意渐渐退去,心跳和呼吸恢复正常。
她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古朴的厢房。房内陈设简单,但用料考究。窗前站着一个老妇人,背对着她,正在插花。
“醒了?”老妇人转过身。
清澜看清了她的脸——六十许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穿着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不是宫里的嬷嬷打扮吗?
“您是……”清澜坐起身。
“老身姓秦,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老妇人淡淡道,“大小姐受惊了。”
太后!
清澜连忙下榻行礼:“清澜见过秦嬷嬷。谢嬷嬷救命之恩。”
“救你的不是老身,是太后。”秦嬷嬷扶起她,“太后娘娘一直关注着武安侯府,尤其是大小姐你。昨日得知你被囚,便命老身带人暗中保护。没想到,竟撞破了这样的大事。”
清澜心中百感交集。太后……母亲的姨母,她的姨外祖母。母亲去世后,她与太后并无来往,没想到太后一直在暗中关注她。
“那封信……”清澜想起黑衣人找到的信。
“在这里。”秦嬷嬷从袖中取出信,“大小姐可知,这是什么?”
清澜摇头。
“这是王家与北狄往来的书信。”秦嬷嬷沉声道,“信中提及边关布防、粮草运输等机密。王家通敌叛国,已有多年。”
清澜如遭雷击。
王家……王氏的娘家。所以王氏才要害死母亲?因为母亲发现了王家的秘密?
“我母亲……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被王氏害死的?”清澜的声音颤抖。
秦嬷嬷沉默片刻,点头:“当年,你母亲在王氏房中无意间看到了类似的信件。她本想禀报侯爷,却不知侯爷早已被王氏蒙蔽。王氏察觉后,便在你的汤药中下毒,嫁祸给你母亲,说她嫉妒妾室,毒害庶女。侯爷大怒,将你母亲禁足。王氏趁机下慢性毒药,三个月后,你母亲便……”
清澜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原来母亲不是病故,是被毒死的。原来父亲不是不知道,而是选择了相信王氏。
“为什么……”她喃喃,“父亲为什么……”
“因为利益。”秦嬷嬷毫不留情,“王家虽然通敌,但在朝中势力不小。武安侯府日渐式微,需要王家的扶持。所以侯爷明知王氏有问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你母亲……一个已经失宠的正妻,和一个能带来利益的妾室,侯爷选择了后者。”
真相如此残酷。
清澜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母亲,你死得好冤。
“大小姐,”秦嬷嬷的声音缓和了些,“太后让老身转告你:若要为你母亲报仇,若要活下去,就必须进宫。”
“进宫?”清澜睁开眼。
“不错。”秦嬷嬷道,“王氏今日敢对你下手,明日就敢对你弟弟下手。只要你在府中一日,她就一日不会安心。唯有进宫,得到太后的庇护,你才有生路。也唯有进宫,你才有机会查明真相,为你母亲报仇。”
清澜沉默。
进宫,意味着离开侯府,离开父亲,离开她熟悉的一切。也意味着,她要踏入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地方——后宫。
可是,她还有选择吗?
父亲视她为灾星,王氏要她死,这武安侯府,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太后为什么帮我?”清澜问。
“因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秦嬷嬷看着她,“也因为,太后需要一个人,来制衡王家在后宫的势力。”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交易。
清澜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坚定:“我答应。”
“好。”秦嬷嬷点头,“今日之事,老身会处理干净。李嬷嬷等人的尸首,会伪装成被山贼所杀。那封信,老身会交给太后。至于你——”
她顿了顿:“你先在这里住下,三日后,太后会召你入宫。对外,就说你被山贼掳走,侥幸逃脱,但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侯爷那边,太后会派人去说。”
清澜点头:“全凭嬷嬷安排。”
秦嬷嬷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暗叹。这孩子的眉眼,真像她母亲。只是她母亲太过善良,最终落得那般下场。但愿这孩子,能比她母亲多几分心机和狠劲。
“还有一事,”秦嬷嬷又道,“你服下龟息丸的事,除了太后和我知道,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清澜明白。”
“那三个黑衣人,是太后培养的死士。今日之后,他们会暗中保护你,但不会露面。你只当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是。”
交代完毕,秦嬷嬷让清澜休息,自己退了出去。
清澜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人生,也从今天开始,彻底改变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武安侯府那个隐忍怯懦的嫡女沈清澜。
她要活下去。
她要报仇。
她要让所有害过母亲、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回头。
武安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大小姐被山贼掳走的消息传回府中,沈鸿惊怒交加。他虽然厌弃这个女儿,但毕竟是亲生骨肉,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沈家颜面何存?
王氏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当然是装出来的。
“我的清澜啊!我苦命的孩子啊!”她扑在沈鸿怀里,“都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让她去柴房!若她有个好歹,妾身也不活了!”
沈鸿烦躁地推开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府中护卫倾巢而出,在城外搜寻了一整天,最后在乱葬岗找到了李嬷嬷和三个杂役的尸首,还有一副空担架。
“大小姐呢?”沈鸿急问。
护卫统领面色凝重:“侯爷,现场有打斗痕迹,李嬷嬷等人是被人所杀,不是山贼。大小姐……下落不明。”
“被人所杀?”沈鸿心头一凛,“什么人?”
“看不出。对方手法干净利落,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杀手?
沈鸿跌坐在椅子上。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靖安侯府——难道他们不甘心,私下报复?
可转念一想,靖安侯府若要报复,直接找他便是,何必对一个女儿下手?
正混乱间,宫中来人了。
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登门,传达太后口谕:“武安侯嫡女沈清澜,昨日被山贼所掳,幸得路人相救,现已在慈宁宫安养。太后怜其受惊,特许在宫中调养数日。武安侯不必忧心。”
沈鸿又惊又喜,连忙谢恩。
太监总管又道:“太后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侯爷。”
“公公请讲。”
“太后说:武安侯治家不严,嫡女险些丧命,实属失职。望侯爷好自为之,莫要再出此等纰漏。否则,下次就不是训斥这么简单了。”
这话说得极重。
沈鸿冷汗涔涔,连声称是。
送走太监总管,王氏凑上来:“侯爷,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清澜怎么会在宫里?”
“你问我,我问谁去?!”沈鸿没好气,“还不都是你!若非你将清澜关进柴房,她怎么会被人掳走?又怎么会惊动太后?!”
王氏委屈道:“妾身也是按家法行事啊。清澜害死世子,难道不该罚吗?”
“害死世子?”沈鸿冷笑,“证据呢?就凭一枚暗器?就凭道士几句话?如今清澜被太后护着,靖安侯府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说完,拂袖而去。
王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万万没想到,沈清澜居然能逃过一劫,还进了宫,得了太后庇护。这下麻烦了。
还有李嬷嬷……是谁杀了她?那封信呢?是不是落到了别人手里?
王氏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快步回到自己院中,关上门,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她走到窗前,吹了三声短促的哨音。
片刻,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窗台上。
王氏将一张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然后放飞鸽子。
鸽子扑棱棱飞向北方。
那是王家的方向。
王氏看着鸽子消失在天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沈清澜,这次算你命大。
但下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了。
深宫也好,太后也罢,我王家经营多年,岂会怕你一个小丫头?
咱们,走着瞧。
慈宁宫偏殿。
清澜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空。
秦嬷嬷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宫装:“大小姐,太后请您过去。”
清澜转身,接过宫装。那是一套浅碧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太后要见我?”
“是。”秦嬷嬷帮她更衣,“太后想见见你,也想问问你今后的打算。”
清澜任由秦嬷嬷摆布,心中却已有了决定。
更衣毕,秦嬷嬷为她梳头。铜镜中,少女面容清丽,眼神沉静,已无昨日的稚气和怯懦。
“大小姐,”秦嬷嬷忽然道,“您很像您母亲,但您比您母亲坚强。”
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因为我必须坚强。”
母亲已经去了,没有人再保护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梳妆完毕,秦嬷嬷引着她走向正殿。
长长的宫道,青石铺就,两旁是高高的红墙。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清澜一步步走着,脚步沉稳。
她知道,从踏进这座宫殿开始,她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宫闱,是明枪暗箭,是尔虞我诈。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为母亲而活。
她要在这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血债血偿。
殿门缓缓打开。
太后端坐凤椅之上,威严雍容。
清澜跪地行礼:“臣女沈清澜,拜见太后娘娘。”
声音清澈,掷地有声。
新的篇章,就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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