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凤倾天下:嫡女谋 > 第一章 寒夜惊变玉簪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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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庆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十月,燕京已经落了三场大雪。镇北侯府的琉璃瓦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在昏黄的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冷光。西跨院的海棠阁廊下,两个小丫鬟正踮着脚往屋檐上挂白灯笼,麻绳勒得手指通红。

    “轻些,别惊动了夫人。”年长些的丫鬟压低声音。

    “春杏姐,夫人这病……当真熬不过去了?”年幼的丫鬟声音发颤,眼圈已经红了。

    春杏没接话,只是用力将灯笼系牢。白纸灯笼在寒风里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廊外又飘起细雪,落在她们肩头,很快濡湿了青布棉袄。

    海棠阁正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沈清澜跪在拔步床前的蒲团上,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她刚满八岁,身形瘦小,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背脊却挺得笔直。炭盆里的银霜炭快要燃尽,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镇北侯府的正室夫人林婉月。

    三日前,林氏突然咳血昏厥,府里请了三个太医,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此刻她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咳咳……澜儿……”

    林氏忽然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

    “娘!”清澜慌忙起身,膝盖一软险些跌倒。她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娘,您醒了?要喝水吗?药在炉子上温着,我这就……”

    “不必。”林氏摇头,目光却清明得反常。她吃力地抬手,抚过女儿稚嫩的脸颊,“记住娘的话……王氏送来的补药……千万别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林氏的贴身嬷嬷周氏。周嬷嬷五十许年纪,鬓角已白,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见林氏醒着,她眼眶一红:“夫人总算醒了!太医开的方子,奴婢守着煎了两个时辰,您快趁热喝了吧。”

    清澜接过药碗,瓷碗烫手,褐色的药汁晃荡着,泛起苦涩的泡沫。

    林氏盯着那碗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撑着身子要坐起,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赫然是一滩暗红的血。

    “夫人!”周嬷嬷急忙上前搀扶。

    “这药……”林氏喘息着,手指颤抖地指向药碗,“是谁抓的?谁煎的?”

    “是、是库房按方子取的药,奴婢亲手煎的。”周嬷嬷不明所以,“有什么不妥吗?”

    林氏没答话,只死死盯着药碗。良久,她像是耗尽力气般瘫软下去,闭上眼,泪从眼角滑落:“罢了……都是命……”

    清澜的心猛地一沉。

    她自幼聪慧,早察觉到母亲这病来得蹊跷。三个月前,母亲还带着她在花园里赏菊,笑着说要教她绣一幅《秋菊傲霜图》。可自从父亲纳了王氏为贵妾,母亲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王氏总送来各种补品,人参、阿胶、燕窝……母亲起初推辞,父亲却说:“云娘一片好心,你莫要拂了她的意。”

    云娘是王氏的闺名。她本是商户之女,因生得妩媚,又擅歌舞,在一次宴席上被沈鸿看中,聘为贵妾。入门不过一年,便哄得沈鸿将府中中馈交了她一半。

    “夫人,药要凉了。”周嬷嬷轻声催促。

    清澜舀起一勺药,送到母亲唇边。林氏却别过头去,忽然伸手打翻了药碗!

    瓷碗落地碎裂,药汁泼洒在青砖上,滋滋地冒起细微的白沫。

    “这药有毒!”周嬷嬷失声惊呼。

    清澜盯着地上的药渍,小脸煞白。她看见砖缝里几只蚂蚁爬过,沾到药汁后瞬间僵直不动。这不是普通的药材——这是要人命的东西!

    “娘……”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发颤,“是谁?是谁要害您?”

    林氏没有回答。她剧烈地喘息着,从枕下摸出一支簪子,塞进清澜手里。那是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凤凰展翅,羽翼上镶着细碎的蓝宝石,在昏暗中流转着幽光。

    “澜儿……收好……簪中有物……”林氏用尽最后力气,凑到女儿耳边,气息微弱如游丝,“王家……通敌……”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瘫软下去。

    “娘!娘!”清澜哭喊着摇晃母亲。

    林氏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的缠枝莲花纹,瞳孔渐渐涣散。她的手还握着女儿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清澜的手背,留下四道血痕。

    周嬷嬷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夫人——!”

    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冲进来,见状都慌了神。春杏还算镇定,一边吩咐小丫鬟去前院禀报侯爷,一边扶起瘫软的清澜:“小姐节哀……夫人、夫人她去了……”

    清澜死死攥着那支凤簪,簪尾的尖刺扎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没有哭嚎,只是死死盯着母亲苍白的脸,盯着地上那摊黑血,盯着碎瓷片里残余的药汁。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镇北侯沈鸿赶到海棠阁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锦袍上沾着雪沫,显然是从外头的宴席上匆匆赶回。一进门,看见床上面如死灰的林氏,他脚步顿了顿,眉头拧起。

    “怎么回事?”声音里带着不耐,“白日里太医不是说还能撑几日吗?”

    周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侯爷明鉴!夫人她、她是被人毒害的!”她指着地上的碎碗和黑血,“这药里有毒!奴婢亲眼看见夫人喝下药后就吐血不止!”

    沈鸿的目光扫过地面,又落在清澜身上。

    小姑娘跪在床边,背脊挺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她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父亲,没有眼泪,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澜儿,”沈鸿的声音软了些,“你娘的事为父也很痛心。但周嬷嬷年纪大了,眼花了也说不定。太医说了,你娘是积郁成疾,心血耗竭……”

    “父亲。”清澜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八岁孩童,“娘临终前说,王氏送的补药有问题。”

    屋里瞬间死寂。

    沈鸿的脸色沉了下来:“胡闹!你娘病糊涂了说的话,怎能当真?云娘入府以来,对主母恭敬有加,晨昏定省从未间断。那些补品都是她娘家铺子里最好的货,她自己也在用,怎会有问题?”

    “那这药里的毒怎么解释?”清澜指向地面,“父亲若不信,大可让人验看。”

    沈鸿眉头紧锁,朝身后挥了挥手。跟着来的管家沈福上前,用银针探了探地上的药渍。银针抽出时,针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侯爷……”沈福面色一变。

    “够了!”沈鸿猛地拂袖,“就算药有问题,也是抓药、煎药的人做的手脚!与云娘何干?周氏!”他厉声喝道,“你说这药是你亲手煎的,莫非是你——”

    周嬷嬷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伺候夫人二十年,怎会害夫人?侯爷明察啊!”

    清澜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记忆里的父亲会把她举在肩上摘桂花,会手把手教她写第一个字,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可自从王氏入府,父亲来海棠阁的次数越来越少,看母亲的眼神越来越冷淡。

    “父亲,”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沈鸿面前,摊开手掌,“娘临终前给了我这个。”

    赤金凤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沈鸿的目光落在簪上,瞳孔微微一缩。这支簪子他认得——是林氏的嫁妆,林家祖传之物。林婉月出嫁时,她母亲亲手给她簪上,说这是林家女儿的身份象征。

    “你娘……还说了什么?”沈鸿的声音有些干涩。

    清澜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娘说,簪中有物。还说,王家通敌。”

    “荒唐!”沈鸿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林氏疯了,你也疯了不成?王家是皇商,世代忠良,通敌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也是能胡乱攀扯的?”他指着清澜,手指颤抖,“我看你是伤心过度,魔怔了!来人,带小姐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要拉清澜。

    清澜后退一步,紧紧攥着簪子:“我自己会走。”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又看向周嬷嬷,“嬷嬷,娘的后事,劳您多费心。”

    周嬷嬷含泪点头。

    走出海棠阁时,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刺骨。清澜回头望去,檐下的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母亲最后的那口气,随时都会熄灭。

    她将凤簪藏进袖中,簪尾的尖刺抵着手腕,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王家通敌。

    母亲不会骗她。那支簪子里,一定藏着什么。

    林氏的灵堂设在海棠阁的正厅。

    按照规矩,正室夫人去世,该在侯府正厅设灵。但王氏以“年关将近,冲撞喜气”为由,劝沈鸿将灵堂设在了西跨院。沈鸿竟也允了。

    消息传开,府里下人都暗暗咋舌。主母尚且如此,那位嫡出的小姐日后怕是要更难了。

    清澜被关在自己的小院里,门口有两个婆子守着。说是“休息”,实则是软禁。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雪,手里摩挲着那支凤簪。

    簪身温润,凤凰的羽翼雕刻得栩栩如生。她仔细端详,终于在凤首与簪身的连接处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若非对着光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簪中有物。

    清澜的心跳加快了。她试着拧动凤首,纹丝不动。又试着按压凤凰的眼睛,左眼陷进去半分,咔哒一声轻响,凤首竟弹开了!

    簪身中空,里面卷着一小卷绢帛。

    清澜屏住呼吸,将绢帛抽出展开。帛纸极薄,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字,还绘着些线条图形。她凑到窗前,借着雪光细看。

    前半张是一张药方,药材名她大多不识,只在末尾看到一行朱批:“此方与‘暖宫丸’同服,三月内必心血枯竭而亡。症状类痨病,医者难察。”

    清澜的手一抖,绢帛险些落地。

    暖宫丸——王氏送来的补药之一,说是娘家秘方,最是养人。母亲吃了三个月,身子就垮了。

    她强忍悲痛,继续看下去。

    后半张绘的似乎是地图,线条纵横,标注着些地名:落雁谷、黑水河、烽火台……图的一角残缺,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旁边有几行小字:“元庆十年秋,王记商队三十车‘丝绸’出关,实为精铁……戍边军械库空虚,疑似倒卖……北狄骑兵近年装备精良,或与此有关……”

    清澜虽年幼,却也读过史书,知道精铁是军需物资,严禁私售出关。而北狄是大燕宿敌,年年犯边,边关将士死伤无数。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不再是模糊的指控,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清澜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簪中。她需要把这份证据藏起来,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紫檀木小匣上——那是母亲去年给她装首饰的,钥匙只有她有。

    她打开匣子,将簪子放进去,又觉得不保险。王氏既然能对母亲下手,难保不会来搜她的房间。

    忽然,她想起母亲曾带她去过的祠堂。

    镇北侯府的祠堂在东院,平日少有人去。母亲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有一次拉着她的手说:“澜儿,你要记住,沈家的祖宗都在这里看着。做人做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祠堂……或许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清澜吹灭蜡烛,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守夜的婆子已经睡了,鼾声透过门缝传来。她小心地拨开门闩,推开一条缝隙——门外的婆子靠在廊柱上睡得正熟。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清澜裹紧斗篷,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步挪出小院。侯府夜里虽有巡夜的家丁,但这样的大雪天,大多躲在耳房里烤火。

    她专挑僻静的小路走,绕过花园,穿过月洞门,终于来到祠堂所在的东院。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长明灯。推门进去,一排排黑漆牌位在烛光中静立,香烟袅袅。清澜跪在蒲团上,朝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孙女沈清澜今夜叨扰,实为保全母亲遗物,查明真相。望祖宗庇佑。”

    她起身,目光扫过供桌、牌位架、香案……最后落在最角落的一个牌位后——那是沈家一位早夭的庶子,牌位积了薄灰,显然少有人祭拜。

    清澜搬来凳子垫脚,将凤簪小心翼翼塞进牌位与墙壁的缝隙里。又觉不放心,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撒在缝隙处遮掩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大汗。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清澜一惊,慌忙躲到供桌下。桌布垂到地面,刚好遮住她的身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两个人。透过桌布的缝隙,清澜看见两双鞋——一双是男子的锦靴,沾着雪泥;一双是女子的绣鞋,鞋尖缀着明珠。

    “这么晚了,侯爷带妾身来祠堂做什么?”是王氏的声音,娇柔婉转。

    沈鸿叹口气:“婉月去了,我心里总是不安。来给她上柱香。”

    “侯爷心里还惦记着姐姐呢。”王氏语气里带着醋意,“也是,姐姐是正经的侯夫人,妾身算什么……”

    “又说傻话。”沈鸿搂住她的肩,“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婉月她……太过刻板无趣,这些年冷落你了。”

    两人点上香,拜了拜。王氏忽然道:“侯爷,姐姐临终前,有没有交代什么?比如……她那些嫁妆,怎么处置?”

    清澜在桌下攥紧了拳。

    沈鸿沉吟道:“按规矩,嫡女的嫁妆该留给嫡女。不过澜儿还小,我先替她保管着。”

    “侯爷说的是。”王氏柔声道,“只是妾身听说,姐姐有一支祖传的凤簪,价值连城。姐姐生前最爱那簪子,不知给了谁?”

    空气静了一瞬。

    沈鸿的声音沉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妾身、妾身只是好奇……”王氏似乎被吓到,声音更柔了,“那簪子是林家祖传之物,姐姐想必会留给澜儿吧?妾身是担心,澜儿年纪小,万一弄丢了,或者被下人哄骗了去……”

    “好了。”沈鸿打断她,“澜儿那边我会去问。夜深了,回去吧。”

    脚步声渐远,门重新关上。

    清澜从桌下爬出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王氏果然在打凤簪的主意——她是怕簪子里藏着什么吗?还是单纯贪图宝物?

    不对。清澜摇头。若只是贪财,王氏不会这么急切。母亲才去了几个时辰,她就惦记上了簪子。

    除非……她知道簪子里有什么。

    冷风从门缝灌进来,长明灯的火焰晃动,牌位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清澜望向那个藏着凤簪的角落,暗暗发誓:母亲,您放心。簪子里的东西,女儿一定守住。王家的罪证,女儿一定让它大白于天下。

    她悄悄退出祠堂,沿着原路返回。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清澜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到小院时,守门的婆子还在睡。她溜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掌心被簪尾刺破的地方已经结痂,微微发痒。她摊开手,借着月光看那四道血痕——那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印记。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次日一早,王氏就来了清澜的小院。

    她穿着一身素白绫袄,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妆容淡雅,眼圈微红,一副伤心过度的模样。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食盒。

    “澜儿醒了?”王氏在门口柔声问道,不等清澜回应就推门进来,“姨娘给你带了早膳,都是你爱吃的。”

    清澜坐在梳妆台前,春杏正给她梳头。她从镜子里看见王氏,放下木梳,起身行礼:“姨娘安好。”

    礼数周全,声音平静。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换上更温柔的表情:“好孩子,快坐下。你娘去了,姨娘心里也难受。往后你就是姨娘的女儿,姨娘定会好好疼你。”说着,亲自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燕窝粥,“来,趁热吃。”

    清澜看着那碗粥,没动。

    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王氏送来的补药千万别碰。

    “怎么不吃?”王氏拿起勺子要喂她,“是没胃口吗?也难怪,伤心着呢。但身子要紧,多少吃些。”

    清澜后退一步:“谢姨娘好意,我还不饿。”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澜儿这是跟姨娘生分了?可是听了什么闲话?”她将碗放下,叹了口气,“你娘病着时,姨娘是送过些补品,但那都是好心。若早知道……唉,都是姨娘的错,不该乱送东西……”

    她说着,竟拿起帕子拭泪。

    清澜静静看着她表演,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姨娘多心了。我只是想起娘生前教导,守孝期间当食素斋。燕窝虽是素物,但太过奢侈,不合礼制。”

    这话滴水不漏,王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她盯着清澜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澜儿真是长大了,懂事多了。既如此,姨娘也不勉强你。”她起身,状似随意地环顾房间,“对了,你娘可有留下什么物件给你?姨娘也好帮你收着,免得被不长眼的下人摸去。”

    终于问到正题了。

    清澜垂眸:“娘去得突然,没来得及交代什么。她平日用的东西,周嬷嬷应该都收着呢。”

    “哦?”王氏走近梳妆台,目光扫过桌上的首饰匣,“这支珠花是你娘给你的吧?真好看。还有这支玉簪……你娘那支赤金凤簪,没留给你吗?我记得她最爱那支簪子。”

    “娘的首饰都在她房里,姨娘可以去看看。”清澜抬起眼,与王氏对视,“或者,姨娘可以直接问父亲。父亲说,娘的嫁妆他会替我保管。”

    王氏的笑容彻底淡去。

    她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小丫头如此难缠。软的不吃,硬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既如此,姨娘就不打扰你了。”王氏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对了,你娘的后事,侯爷交给我操办。这三日守灵,你也要尽心。虽说你还小,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是。”清澜福身。

    王氏带着丫鬟走了。春杏关上门,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清澜却跌坐在凳子上,浑身发软。刚才那番应对,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面对杀母仇人,能保持镇定已是极限。

    “春杏,”她低声问,“周嬷嬷呢?”

    “嬷嬷一早就去灵堂了,说是要守着夫人。”春杏压低声音,“小姐,昨夜您出去……没被人看见吧?”

    清澜摇头:“应该没有。”她握住春杏的手,“春杏,这院子里,我能信的只有你和周嬷嬷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春杏红了眼眶:“小姐放心,奴婢和嬷嬷都是夫人从林家带来的,生死都是小姐的人。”

    主仆俩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来的是管家沈福,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

    “小姐,”沈福躬身道,“侯爷吩咐,要清点夫人房里的物件。这两位是账房先生,来登记造册。”

    清澜的心一紧。

    这么快就要清点遗物?是父亲的意思,还是王氏撺掇的?

    她强作镇定:“父亲既然吩咐了,那就请吧。只是母亲刚去,房里还保持着原样,请各位轻些,莫要惊扰了母亲亡灵。”

    沈福连声应着,带人去了正房。

    清澜跟过去,站在门外看着。只见账房先生打开箱笼,一件件清点:绸缎多少匹,首饰多少件,瓷器多少套……每报一样,旁边的小厮就记在册子上。

    周嬷嬷站在一旁,老脸紧绷,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赤金点翠凤簪一支——”账房先生念道,随即“咦”了一声,“册子上记着有,怎么没见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首饰匣。匣子里珠玉俱全,唯独缺了那支最贵重的凤簪。

    沈福皱眉:“周嬷嬷,夫人的簪子呢?”

    周嬷嬷扑通跪倒:“奴婢不知!夫人平日都将簪子收在妆匣里,昨夜、昨夜奴婢收拾时还在的……”

    “那就是丢了?”沈福脸色难看,“侯爷特意交代,这支簪子要找到。再找找!”

    下人们把房间翻了个遍,连床底下、柜子顶都查看了,一无所获。

    清澜站在门外,手心冒汗。她庆幸自己昨夜将簪子藏起来了,否则今日必被王氏得了去。

    “罢了,”沈福摆摆手,“许是夫人临终前赏了谁,或者放别处了。先记下‘遗失’,我禀报侯爷。”

    清点继续。两个时辰后,终于清点完毕。沈福拿着册子走了,留下满屋狼藉。

    周嬷嬷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夫人啊……您看看,您才走了一天,他们就这般作践……”

    清澜扶起她,低声道:“嬷嬷别哭。簪子我藏起来了,没事。”

    周嬷嬷一惊,瞪大眼睛看她。

    清澜示意她噤声,拉着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将昨夜去祠堂藏簪的事说了。

    “小姐,您、您胆子也太大了!”周嬷嬷又惊又怕,“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清澜冷笑,“左右不过一死。母亲死了,我在这府里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嬷嬷,您实话告诉我,母亲究竟是怎么病的?”

    周嬷嬷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她拉着清澜的手,声音颤抖:“小姐既然问了,老奴也不瞒您。夫人这病,确实是从王氏入府后开始的……”

    她断断续续说了这半年的事。

    王氏入府后,表面恭顺,实则处处与林氏争锋。今日说林氏管家太严,明日说林氏用度太奢。沈鸿起初还护着发妻,但架不住王氏温柔小意,渐渐就偏了心。

    三个月前,王氏开始送补药,说是娘家秘方。林氏推辞几次,沈鸿就说:“云娘一片好心,你莫要寒了她的心。”林氏只好收下,吃了没多久就开始咳嗽,夜里盗汗。

    请了太医,说是气血两虚,开了补药。可越补身子越差,直到咳血昏厥。

    “老奴早怀疑那补药有问题,”周嬷嬷咬牙切齿,“可侯爷不信,太医也查不出。夫人自己也说,没证据的事,闹开了反而不好。她就这么忍着,忍着……直到前几日,她拉着老奴的手说:‘周妈妈,我怕是熬不过去了。澜儿还小,你要护着她……’”

    清澜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点点毒死的。而凶手,就在这府里,披着温柔善良的皮,哄得父亲团团转。

    “嬷嬷,”她擦干眼泪,“母亲的仇,我一定会报。但现在,我们要活下去。”

    周嬷嬷重重点头:“小姐放心,老奴这条命是夫人救的,拼死也会护着小姐。”

    正说着,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不好了!侯爷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沈鸿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王氏和沈福。他手里拿着账册,劈头就问:“澜儿,你母亲的凤簪呢?”

    清澜起身行礼:“父亲安好。女儿的簪子,女儿不知。”

    “不知?”沈鸿将账册摔在桌上,“你母亲最珍视那支簪子,临终前定会给你。说,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父亲明鉴,”清澜抬起头,不卑不亢,“母亲去时,神志已不清醒,只嘱咐女儿好好活着,并未交代簪子的事。女儿昨夜一直在这房里,门外有婆子守着,如何能去母亲房里拿簪子?”

    沈鸿一噎。确实,清澜被软禁,不可能去正房。

    王氏柔声道:“侯爷别急,许是姐姐临终前将簪子给了哪个下人,或者……放别处了。澜儿还小,哪里懂得这些。”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暗示林氏可能将簪子给了心腹,或者藏在某处。

    沈鸿盯着清澜:“你真不知道?”

    “女儿不知。”清澜重复。

    “好,好。”沈鸿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既然不知道,那为父就让人搜一搜。沈福,带人把这院子搜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清澜的心猛地一沉。

    搜院子?若是搜到祠堂……

    不,祠堂是沈家重地,沈鸿应该不会轻易去搜祖宗牌位。但万一呢?

    她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下人们涌进来,翻箱倒柜。清澜的房间本就不大,很快就被翻了个底朝天。首饰匣被打开,衣物被抖开,连被褥都拆开来检查。

    一无所获。

    沈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王氏在一旁小声说:“侯爷,也许……姐姐将簪子带进棺材里了?有些老人就爱这么做……”

    “开棺?”沈鸿皱眉,“这不合规矩。”

    “妾身也是猜测……”王氏低下头。

    清澜忽然开口:“父亲,女儿有个想法。”

    “说。”

    “母亲的簪子会不会……被贼人偷了?”清澜缓缓道,“昨夜女儿守灵时,似乎看见窗外有人影闪过。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

    沈鸿脸色一变:“有人偷东西?沈福,昨夜谁当值?”

    沈福忙道:“是刘婆子和张婆子。老奴这就去问!”

    他匆匆出去,不一会儿带回两个战战兢兢的婆子。正是昨夜守清澜院门的那两个。

    “说,昨夜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沈鸿厉声问。

    两个婆子扑通跪倒,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奴婢、奴婢昨夜睡死了,什么都没看见……”

    “睡死了?”沈鸿勃然大怒,“让你们守夜,你们竟敢睡觉?来人,拖出去各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去!”

    婆子哭喊着被拖走。

    清澜冷眼看着。这两个婆子是王氏的人,打发了也好。

    “侯爷消消气,”王氏劝道,“既然丢了,那就慢慢找。眼下最要紧的是姐姐的后事,明日就要出殡了,许多事还没定呢。”

    沈鸿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摆手:“罢了,先办后事。簪子的事……容后再查。”

    他深深看了清澜一眼,转身走了。

    王氏落后一步,走到清澜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丫头,别以为赢了。日子还长着呢。”

    清澜抬眼看她,忽然笑了:“姨娘说的是。日子还长,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王氏一怔,随即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寒意:“那姨娘就拭目以待了。”

    她扭着腰走了。

    清澜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松开紧握的拳。

    掌心被掐出血痕,点点殷红。

    这只是开始。

    林氏出殡那日,燕京又下起了大雪。

    送葬的队伍从镇北侯府出发,浩浩荡荡向城西的沈家祖坟行进。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十六个杠夫抬着,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清澜穿着重孝,捧着母亲的牌位走在最前面。雪片扑在脸上,很快化成水,混着眼泪流下。她走得很稳,背脊挺直,一步一步,仿佛走的不是送葬路,而是复仇的开始。

    路两旁的百姓指指点点。

    “那就是镇北侯府的嫡女?真可怜,才八岁就没了娘。”

    “听说侯爷新纳的妾室厉害着呢,这嫡女往后日子难过了。”

    “何止难过?你看那妾室也来了,穿一身素,哭得比谁都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她娘呢……”

    王氏确实哭得凄切,几乎要晕过去,全靠丫鬟搀扶着。沈鸿在一旁安慰,眼神里满是心疼。

    清澜听着身后的动静,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戏演得真好。可惜,她不会再被骗了。

    队伍行至半路,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一群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棉袄,满脸悲愤。

    “林夫人!民妇要见林夫人最后一面!”妇人哭喊着扑向棺木。

    家丁连忙拦住。沈鸿皱眉:“什么人?敢惊扰送葬队伍?”

    妇人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侯爷恕罪!民妇是西城卖豆腐的张王氏,三年前民妇的儿子重病,没钱医治,是林夫人路过,给了十两银子救了我儿一命!民妇无以为报,只想来给夫人磕个头!”

    她说着,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来。

    人群中响起唏嘘声。有人低语:“林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可惜好人不长命……”

    清澜看着那妇人,想起母亲确实常做善事。施粥、捐衣、救济孤寡……母亲总说:“咱们锦衣玉食,也该想想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

    可就是这样善良的母亲,被毒害至死。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妇人面前,亲手扶起她:“大娘请起。母亲生前常教导,施恩不望报。您有这份心,母亲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妇人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小姐节哀……夫人是好人,好人啊……”

    队伍继续前行。经过这一插曲,围观的百姓对林氏更加同情,对镇北侯府也多了几分指摘。

    王氏的脸色有些难看,小声对沈鸿说:“侯爷,这妇人来得蹊跷,怕是有人安排……”

    “够了。”沈鸿打断她,“婉月生前确实常做善事,有人来送葬也是常理。莫要多想。”

    王氏咬唇,不再说话。

    终于到了沈家祖坟。棺木下葬,黄土掩盖。清澜跪在坟前,烧了最后一沓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的脸。

    母亲,您安息吧。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王家通敌的罪证,女儿一定会让它大白于天下。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

    雪越下越大,将新坟渐渐染白。送葬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清澜和周嬷嬷、春杏三人。

    “小姐,该回了。”周嬷嬷轻声劝道。

    清澜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转身时,她看见远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道袍,撑着油纸伞,远远望着这边。见她看过来,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清澜愣了愣。

    那人……是谁?

    当夜,清澜做了个噩梦。

    梦里母亲还是病中的样子,咳着血,抓着她的手说:“澜儿,快走……快走……”忽然,母亲的脸变成王氏,狞笑着扑过来:“小贱人,把簪子交出来!”

    清澜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色朦胧,雪已经停了。她起身喝水,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周嬷嬷和春杏。

    “……小姐太苦了。”春杏带着哭腔,“夫人去了,侯爷又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往后可怎么办?”

    周嬷嬷叹气:“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小姐聪慧,或许……或许能闯出一条生路。”

    “嬷嬷,那支簪子……”春杏压低声音,“小姐真藏起来了?藏在哪了?会不会被找到?”

    “小姐没说,我也不问。”周嬷嬷道,“知道得越少,对咱们越好。春杏,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护着小姐。咱们的命是夫人给的,现在该还给小姐了。”

    “我晓得……”

    清澜听着,眼眶发热。

    她轻轻躺回床上,望着帐顶。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白日坟前那个青衣人,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簪子里的绢帛……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在她心头。

    她才八岁,要怎么扳倒一个皇商家族?怎么让父亲的妾室伏法?怎么在吃人的侯府活下去?

    想着想着,天渐渐亮了。

    三天后,是林氏的头七。

    按规矩,头七这日子女要守夜,在灵前烧纸祷告。清澜一早起来,换了素服,准备去祠堂——林氏的牌位已经请进祠堂了。

    王氏也来了,说要一起守夜。

    沈鸿很欣慰:“云娘有心了。”

    清澜没说话,只默默准备纸钱香烛。她知道,王氏不是来守夜的,是来盯着她的。

    入夜,祠堂里点了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林氏的牌位供在正中间,黑漆金字,烛光下泛着幽光。

    清澜跪在蒲团上,一张张烧着纸钱。王氏跪在她旁边,也装模作样地烧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鼓敲过三更。

    王氏忽然“哎呀”一声,捂着肚子:“侯爷,妾身、妾身肚子疼……许是着了凉……”

    沈鸿忙道:“快回去歇着,请大夫看看。”

    “可是姐姐的头七……”

    “有澜儿在就够了。”沈鸿扶起她,“你身子要紧。”

    王氏被丫鬟搀扶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清澜垂着眼,继续烧纸。她知道,王氏是故意走的——接下来,该有戏看了。

    果然,王氏走后不到一炷香时间,祠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沈福带着几个家丁冲进来,脸色凝重:“侯爷,抓到一个贼人!”

    “什么?”沈鸿起身。

    两个家丁押着一个灰衣人进来。那人三十来岁,獐头鼠目,被按着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沈鸿问。

    沈福道:“回侯爷,今夜巡夜的家丁发现这人鬼鬼祟祟在东院转悠,形迹可疑,就把他抓了。搜身时,从他怀里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支簪子。

    赤金点翠凤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清澜的手一抖,纸钱掉进火盆,溅起火星。

    “这是……夫人的簪子!”沈福惊呼。

    沈鸿接过簪子,仔细看了看,脸色阴沉下来:“说,簪子哪来的?”

    那贼人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小人、小人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贼人抬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清澜身上:“是、是小姐……小姐让小人来取簪子的!”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清澜。

    沈鸿盯着她,眼神复杂:“澜儿,他说的是真的?”

    清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贼人面前,低头看他:“你说我指使你?什么时候?在哪里?我怎么跟你说的?”

    贼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冷静。他支吾道:“就、就前日夜里,在花园假山后……小姐说簪子藏在祠堂,让小人来取,事成之后给小人一百两银子……”

    “前日夜里?”清澜笑了,“前日我从早到晚都在母亲灵前守孝,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可以作证。你说在花园假山后见我,是几时?”

    “是、是亥时……”

    “亥时?”清澜转身看向沈鸿,“父亲,前日亥时,女儿因伤心过度,早早就睡了。春杏和周嬷嬷整夜守着,可以作证。更何况——”她指着贼人,“女儿一个深闺小姐,如何认识这等市井之徒?又哪来的一百两银子?”

    句句在理。

    贼人慌了:“小人、小人记错了!不是前日,是大前日……”

    “够了!”沈鸿厉喝一声。他不是傻子,已经看出这是个局。但设局的是谁?王氏?还是……

    他盯着清澜:“簪子为什么会在祠堂?”

    清澜沉默片刻,道:“是女儿藏的。”

    “为什么藏?”

    “因为母亲临终前说,簪中有物,王家通敌。”清澜抬起头,直视父亲,“女儿怕有人毁掉证据,就趁夜将簪子藏在了祠堂。女儿本打算等父亲冷静下来,再禀告此事,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没想到有人等不及,设局陷害。

    沈鸿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握着簪子,指尖发白。良久,他挥挥手:“把这贼人带下去,严加审问。沈福,你亲自审。”

    “是。”沈福带人退下。

    祠堂里只剩父女二人。

    长明灯噼啪作响,香烟袅袅。沈鸿走到供桌前,看着林氏的牌位,忽然问:“澜儿,你恨为父吗?”

    清澜跪下来:“女儿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沈鸿苦笑,“我知道,你觉得我偏心王氏,觉得我负了你娘。可澜儿,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王氏她……怀了我的孩子。”

    清澜猛地抬头。

    “太医诊出来了,快两个月了。”沈鸿的声音很疲惫,“你娘去了,我心里也难受。可沈家不能无后,你明白吗?”

    清澜明白了。

    所以父亲会护着王氏,所以即便知道母亲可能被害,也会选择息事宁人。因为王氏怀了沈家的子嗣,而母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女儿,终究不如儿子。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女儿明白。恭喜父亲。”

    沈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很。她才八岁,眼神却像历经沧桑的老人。他叹了口气,将簪子递给她:“既是你娘留给你的,就好好收着。至于什么王家通敌……以后莫要再提。王家是皇商,这话传出去,会惹大祸的。”

    清澜接过簪子,冰凉刺骨。

    “女儿谨记。”

    “回去吧。”沈鸿摆摆手,“今夜的事,我会查清楚。若是王氏做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清澜福身告退。

    走出祠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母亲牌位前,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握紧簪子,簪尾的尖刺抵着掌心。

    交代?

    她不需要交代。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回到房间,清澜立刻锁上门,点亮所有蜡烛。

    她坐在梳妆台前,再次打开凤簪的机关。绢帛完好无损,上面的字迹清晰依旧。她仔细看着那半张地图,忽然发现边缘处有几个极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王记商队,元庆十一年三月,精铁三百斤,自落雁谷出关,接应者北狄千夫长兀术……”

    元庆十一年三月——正是去年春天。那时北狄犯边,戍边军苦战三个月,死伤惨重。战报上说,北狄骑兵装备精良,刀剑锐利,大燕军队的兵器常被砍断。

    原来,是王家在背后资敌。

    清澜的手在颤抖。这不是普通的贪财,这是叛国!多少边关将士因王家而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她将绢帛卷好,放回簪中。这一次,她没再把簪子藏起来,而是戴在了头上。

    镜子里的小姑娘,面色苍白,眼神却坚毅如铁。赤金凤簪在发间闪烁,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嬷嬷:“小姐,侯爷让厨房送了宵夜来,您吃些吧?”

    “进来。”

    周嬷嬷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看见清澜头上的簪子,愣了愣:“小姐,这簪子……”

    “我戴着了。”清澜道,“从今往后,我都戴着。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抢。”

    周嬷嬷红了眼眶:“小姐……您受苦了。”

    “不苦。”清澜接过莲子羹,慢慢吃着,“嬷嬷,你帮我做件事。”

    “小姐吩咐。”

    “明天一早,你去西城豆腐坊,找那个张王氏。”清澜压低声音,“给她十两银子,让她帮我留意王家的动静——王记商行的货物进出,王家人的行踪,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

    周嬷嬷一惊:“小姐,您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清澜放下碗,“王家敢通敌,手上一定不止这一桩买卖。我要知道更多。”

    “可咱们哪来的人手?哪来的银子?”

    清澜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件金首饰:“这是母亲从前给我的,一直没舍得戴。拿去当了,换成银子。不够的话……我还有。”

    周嬷嬷接过首饰,手都在抖:“小姐,这些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啊……”

    “念想留在心里就够了。”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周嬷嬷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办好。”

    她退下后,清澜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母亲死了,凶手逍遥法外。父亲选择了子嗣,选择了家族颜面。这偌大的侯府,她只剩自己。

    不,她还有母亲的遗志,还有簪子里的证据,还有周嬷嬷和春杏的忠心。

    她要活下去,要长大,要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以扳倒王家,足以让王氏伏法,足以让父亲正视她的存在。

    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清澜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娘,您放心。

    女儿不会让您白死。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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