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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里,余弦的心跳漏了半拍。「苏明远?」
一旁放风的史作舟也愣住了,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甚至有些荒谬。
就在两周前,他们还为了这个老人的读书分享会忙前忙後,在大礼堂里听他讲「精神断舍离」,讲「给人生做减法」。
一个是写畅销书的心灵导师,一个是搞理论物理的学术泰斗。
在余弦的认知里,这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才对,怎麽会在这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从宁教授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宁教授,您说的......是那个写《做减法的人生》的苏明远吗?」
史作舟也顾不得放风了,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滚圆,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不是个作家吗?怎麽会和这种事扯上关系?」
宁教授隔着那层防盗网,凝重地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似是愤怒、又似是不解:「是啊......我也以为他只是个作家。」
老人叹了口气,目光看着茫茫的雨幕:「大概是一个月前吧,有个我以前带过的学生,现在在社科院工作,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苏明远最近要来江大办活动,想顺便来拜访我一下。」
宁教授苦笑了一声:「我没看过那些畅销书,但也听过他的名气。虽然和他是不同领域的,也不知道我俩能交流什麽,但还是想着,人家远来是客,我就答应了。
「後来呢?」史作舟着急问。
「半个月前,也就是你们搞那个读书分享会的时候。」宁教授回忆着:「他当时邀请我,我有课就没去。那天晚上,他来了我的办公室。」
余弦回忆了一下,那天下午,他在大礼堂的侧门,确实看到了苏明远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原来他没有直接离开学校,而是去了物院?
「一开始,我们聊的还挺投机,他虽然是搞文学的,但对物理学的一些前沿理论,比如量子力学、相对论,竟然都有涉猎,而且见解独特。」
说到这里,宁教授的眉头皱了起来,背光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可聊着聊着,话题就不对劲了,他突然笑眯眯地看着我,问我宁教授,您这一把年纪了,还在一线搞研究,没想过退休吗?」」
「退休?」史作舟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退休。」宁教授握着窗框的手紧了紧:「我当时就很错愕,虽然我确实快七十了,也到了该退的时候,但这毕竟是我个人的职业规划,跟他一个外人有什麽关系?就算我要退休,那也是听学校安排。更何况,我手头上还有几个国家级的重点项目没做完,怎麽可能说退就退?」
宁教授语气加快了几分:「我当时就委婉地拒绝了,我说,科学研究没有尽头,只要我还能动,我就要继续做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压抑的愤怒:「结果他倒好,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说的话就难听了。
「他说什麽?」余弦问道。
「他说......」宁教授模仿着苏明远当时的语气,缓缓道:「宁教授,听我一句劝,早点退下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不好吗?这是我对您的好言相劝,如果您还执意继续那些研究,恐怕......会引来滔天祸水。」」
「他威胁您?」史作舟愤怒出声,余弦也是心里一惊。
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苏老先生,怎麽会说出这种赤裸裸的威胁?
「我当时也气坏了,直接下了逐客令,把他请了出去。」宁教授摇了摇头:「我还想着,这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神棍,跑到我这儿来胡言乱语、指手画脚。」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就传出来了高院自杀的消息。」
余弦和史作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骇。
高教授的讣告是11月8号周四公布的,但高教授自杀,应该是在11月6号周二,也就是办活动的前一天。
而在这两天的中间,正好苏明远拜访了宁教授?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找过高院。」宁教授扶着窗框的胳膊有些颤抖:「但是,当我看到高院死讯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苏明远那张脸,还有他那句「引来滔天祸水」。」
「您有再去问他吗?」余弦问道。
「我当时就想再找苏明远再见一面,但迟了,他已经离开了江大。後来,那个当初介绍他来的学生给我回了个话,他说苏明远托他带给我一句话。」
「什麽话?」史作舟急切地问道。
「「言至於此,好自为之。「」
余弦怔怔地看着史作舟,两人都想到了那个词「做减法」。
这就是所谓的「减法」吗?
把科学减掉?把探索减掉?把人类求知的欲望减掉?
最後......把物理学家也减掉?
「後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看到了。」宁教授看着窗外的雨夜:「先是特大暴雨,洪水肆虐。紧接着就是谣言四起,矛头直指物理实验。那些人像是疯了一样的攻击研究所,砸毁设备....
「6
老人惨笑了一声:「我才终於明白,他说的「滔天祸水」是什麽。」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舒教授可能听懂了,所以他跑了。老高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回事,或许他也看懂了,但他接受不了,所以他死了。而我..
「6
宁教授看着余弦,苦涩地笑了笑:「我太迟钝了。」
「宁教授,那高济国教授,最後留在黑板上的那句话......」余弦紧紧盯着老人,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这到底是什麽意思?」
宁教授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坦白说,我不知道高院具体指的是什麽。但如果结合苏明远对我的警告,我有一个猜测。」
他擡起头看着余弦和史作舟:「或许,高院也收到了同样的警告。甚至,苏明远可能对他说了更具体、更有说服力和更可验证的话。比如......如果他不停止那个对撞机项目,就会引发一场毁灭世界的灾难。」
「灾难......」余弦的心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追问:「难道就是指的大洪水?或者这场违背物理学常识的暴雨?」
「可这怎麽可能呢......」宁教授有些失魂落魄:「粒子对撞是微观层面的事情,大暴雨是宏观气象层面的事情。就算蝴蝶效应再夸张,几个质子的碰撞,怎麽可能凭空变出淹没大陆的水量?」
老人死死地抓着窗框:「这段时间我也在研究,但我现在仍觉得,洪水是天灾,是自然界的异常。但是..
「」
他的话锋一转,神色突然激动起来,手指指着漆黑的天空,指着远处的教学楼:「那些谣言、那些针对实验室的暴乱、那些把物理学家当做女巫来审判的舆论.
这些,绝对是彻彻底底的人祸!」
宁教授的眼神变得锐利:「就目前的情况,我虽然没办法相信,洪水和实验有关系。但我相信,这群暴徒」和苏明远肯定脱不了干系。」
「洪水也许是由於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自然周期导致,但利用这场洪水,把脏水泼到物理学身上,甚至藉机清洗整个科学界......这绝对是某些有心之人干的!」
「可他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
余弦还想继续追问,远处突然传来了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晃动着。
宁教授脸色骤变,他猛地松开抓着窗框的手,急促地向外挥动:「快走!他们回来了!」
窗户被重重关上,窗帘被迅速拉严,最後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手电筒的光束瞬间扫了过来,余弦和史作舟收起伞、猫着腰,借着绿化带灌木丛的掩护狂奔。
脚下的泥水飞溅,树枝刮过脸颊生疼,身後的手电筒乱晃。
但好在雨声够大,夜色够深,那两个值班老师的责任心也不多,几个转弯之後,他们冲出了教师公寓的围墙,钻进了一片树林之中。
直到跑出几百米,确定身後没有任何动静了,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在了一处教学楼的遮雨棚下。
史作舟一屁股坐在积水还没干的台阶上,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抹了一把脸,骂骂咧咧道:「我靠......这叫什麽事啊。咱们这算不算知道了什麽国家机密?」
余弦也靠在墙上,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刺的他眯起眼睛。
微信上,温晓的消息已经发来十多分钟了:「那个保卫处的老师虽然一直怀疑地看我,但还是把我送回宿舍楼下了。你们怎麽样?没被发现吧?」
後面紧跟着一条:「我先去上晚课了,有什麽情况随时喊我。」
余弦快速回了一条「安全,放学见面细说」,就关掉屏幕,四周又陷入黑暗。
他看着身边的史作舟,借着远处的车灯,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难以消化的震惊。
「老余,你说......」史作舟咽了口唾沫:「苏明远,难道真的就是这一系列事情的幕後黑手?」
「如果宁教授没撒谎的话,他至少是知情者。」余弦转过头,看着遮雨棚外的黑夜:「不过,那个时间线,确实太巧合了。」
「你是说,苏明远拜访宁教授的时间?」
「对。」余弦点了点头:「高教授是11月6号自杀的,苏明远拜访宁教授是在11月7号,也就是说..
」
「苏明远去找宁教授劝退」的时候,高教授其实已经死了,只是消息还没放出来?」史作舟神色骇然:「难道说,他去找宁教授之前,就已经先见过高教授了?」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沉默了。
如果苏明远真的先见了高教授,并且也进行了所谓的「警告」和「劝退」
那麽高教授的死,肯定和苏明远脱不开关系。
「而且,你想过没有?」余弦分析道:「宁教授说,苏明远威胁他的时候,说的是如果不停止研究,就会引来滔天祸水。那是半个月前的事,那时候雨还没那麽大,洪水也没来,那些针对物理学界的谣言和暴乱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余弦看着史作舟,一字一顿道:「他是怎麽知道会有「滔天祸水」的?」
「预言家,给他刀了......」史作舟仍然保持着他的革命乐观主义,又摇了摇头:「怎麽可能,他是写书的,又不是算命的..
「,说到这里,史作舟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看着余弦,两人目光交汇:「他......是邵乂乂的......师叔?」
「是,这就是最让我不安的,邵乂乂这麽个半吊子,都能凭藉温晓开发的AI模型,算出大洪水的卦象来,那她的师叔......」余弦没有说下去。
「你意思是,苏明远的话,很可能不是空穴来风。」史作舟也反应过来了:「但说归说,能搞出这麽大动静,这人到底是什麽来头?」史作舟拧着眉头:「一个作家,他哪来的那麽大能量?能逼的教授们死的死逃的逃。除非......他代表的是一个组织、一股势力。」
「对,这股势力,或许比我们想的还要可怕和强大。」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麽呢?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和物理学界有什麽矛盾?总不能无缘无故搞咱们学物理的吧?」史作舟咬着牙说道。
「这麽大阵仗,背後消耗的资源和能量,肯定也是不计其数。他们绝不会无缘无故针对物理学界。」余弦摇了摇头。
史作舟怔怔地看着余弦:「该不会,物理实验和洪水天灾这两者之间,真的是有什麽必然联系吧?」
余弦也对此一头雾水,就像宁教授觉得很荒谬一样,他也无法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关联性到底在哪里呢?
「我也想不通。」余弦喃喃自语:「在现有的物理学框架下,物理实验或是粒子对撞,和气象灾害,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除非....
」
「除非什麽?」史作舟看了眼余弦。
余弦耳边回响着宁教授最後一课所讲的那些话:「如果不去触碰,不去跨越,我们怎麽知道,我们是不是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不要停止思考,不要停止怀疑。哪怕全世界都告诉你,这就是真理,这就是现实,你也要在自己心里,给如果」这个词,留一个位置。」
「科学就是一门怀疑的艺术」。因为科学的本质,不是接受,而是质疑:不是服从,而是反抗。」
余弦看着史作舟,缓缓道:「除非现有的物理学框架,本身就是错的。或者说,是不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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