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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档案馆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式建筑。灰扑扑的外墙,斑驳的木窗,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上刻着“江城档案馆”几个字。陆峥站在巷口,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档案馆早该关门了。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穿过狭长的门厅,沿着楼梯上到三楼,左转,走到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他抬手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泛黄的档案册。乍一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档案馆管理员。
但陆峥知道,这个人叫“老鬼”,是国安部江城负责人,他的直属上级。
“进来。”老鬼侧身让开。
陆峥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堆满了档案柜,密密麻麻的文件塞满了每一个格子。唯一的空地上摆着一张老式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灯,和一部黑色的保密电话。
“坐。”老鬼指了指桌前的木椅,自己绕到桌后坐下。
陆峥坐下,等着他开口。
老鬼摘下老花镜,看着陆峥,目光里有一种陆峥看不透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来江城多久了?”
“三个月零七天。”
“有什么发现?”
陆峥沉吟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您今天叫我来,是有新任务?”
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和你师父一样,从不按套路出牌。”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档案柜前,从最上层的格子里抽出一份发黄的档案袋,扔在陆峥面前。
“看看吧。”
陆峥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坚毅,眼神锐利,穿着一身老式的国安制服。
陆峥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个人他认识。
不,不是认识——是太熟悉了。
夏明远。
夏晚星的父亲,他的前辈,十年前在任务中“牺牲”的英雄。
“他……”陆峥抬头看向老鬼。
“他没死。”老鬼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峥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波澜,“至少,当年那场爆炸之后,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陆峥的手指微微收紧。
夏明远的“牺牲”案,是国安内部的一桩悬案。十年前,他在执行一项绝密任务时遭遇爆炸,现场只找到他的证件和一些衣物碎片,尸骨无存。官方结论是“因公牺牲”,追授一等功。
但老鬼现在告诉他,夏明远可能没死?
“这十年,他去了哪里?”陆峥问。
老鬼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陆峥面前。
陆峥翻开,瞳孔再次收缩。
那是一份情报记录,记录的时间跨度从十年前一直到现在。记录的内容,是关于一个代号“老枪”的卧底,潜伏在境外谍报组织“蝰蛇”内部传回的情报。
情报的署名栏里,写着一个陆峥熟悉的名字——
夏明远。
“他一直在‘蝰蛇’内部?”陆峥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鬼点点头。
“那场爆炸是他自己设计的。”他说,“当时‘蝰蛇’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卧底,他随时可能暴露。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夏明远’这个身份‘死’掉。”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伪造了爆炸现场,换了个新身份,潜伏进了‘蝰蛇’的核心层。这一潜,就是十年。”
陆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情报记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十年前,他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国安系统,第一个带他的师父就是夏明远。那时候夏明远已经是国安的王牌特工,教了他很多东西——怎么跟踪,怎么反跟踪,怎么从一个人的微表情里读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至今记得夏明远说过的一句话:“干咱们这行的,最重要的不是身手,不是脑子,是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继续完成任务。”
可现在,老鬼告诉他,那个教他“活着最重要”的人,自己却选择了最危险的那条路——假死,潜伏,十年如一日地在敌人心脏里周旋。
“他现在在哪?”陆峥问。
老鬼摇头:“我不知道。他的行踪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这边只能通过特定的渠道接收他传回的情报。这是规矩。”
陆峥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是规矩。卧底和上线单线联系,不暴露行踪,是保护卧底最基本的原则。
“那您今天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老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陆峥从未见过的凝重。
“因为他传回了新情报。”老鬼说,“‘蝰蛇’近期会对‘深海’计划动手,而且——”
他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
“而且,他怀疑‘蝰蛇’在江城有内应。”老鬼一字一句道,“这个人,可能就在‘深海’计划的科研团队里。”
陆峥的神经瞬间绷紧。
“深海”计划,是国家级的机密项目,核心研究员总共不到二十人,每一个都经过严格的背景审查。如果这里面真的有“蝰蛇”的内应——
“有怀疑对象吗?”
老鬼摇头:“没有。他只传回了这个信息,没有具体指向。但他强调了一件事——这个内应的级别很高,知道的东西很多,一旦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峥。
“陆峥,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沉,“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变了。不仅仅是保护‘深海’计划,更重要的是——找出那个内应。”
陆峥站起来:“明白。”
老鬼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他说,“夏晚星不知道她父亲还活着。要不要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陆峥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
——
从档案馆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陆峥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夏明远还活着。
夏晚星的父亲,他曾经的师父,在敌人心脏里潜伏了十年。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震撼到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更让他头疼的是,他还要决定要不要告诉夏晚星。
告诉她,意味着让她背负更大的压力。她是情报员,知道父亲还活着,会不会影响她的判断?会不会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
不告诉她,又意味着欺骗。他们是搭档,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他怎么能瞒着她这么重要的事?
他站在巷口,仰头看着夜空。
江城的夜晚看不到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和远处高楼上的灯光。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夏明远教他野外生存时说过的话——
“干这行的,很多时候要做选择。有些选择对了,有些选择错了。但最难的,不是选对选错,是选了之后,能扛得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内应。
他掏出手机,给马旭东发了条信息:
【帮我查一下‘深海’计划所有核心研究员的社会关系,越详细越好。明早之前。】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一早,陆峥刚进办公室,马旭东就推门进来了。
这小子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
“查到了?”
“查到了。”马旭东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拍,“陆哥,你猜怎么着?这些人里,还真有几个有问题的。”
陆峥接过打印纸,快速浏览。
马旭东在旁边解说:“这个人,王建国,五十三岁,材料学专家。他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一年四十万。他一个拿死工资的,哪来这么多钱?”
陆峥翻到下一页。
“这个人,李维民,四十八岁,数据分析师。他老婆开了一家美容院,注册资金五百万。注册时间是三年前,正好是他加入‘深海’计划之后。”
陆峥继续翻。
“还有这个,张静,四十二岁,化学工程师。她去年买了一套别墅,全款,一千二百万。她跟她老公都是工薪阶层,这钱哪来的?”
陆峥看完,抬起头。
“就这些?”
马旭东一愣:“这还不够?”
陆峥摇头:“太明显了。”
他把打印纸扔回桌上:“你想想,如果真的是‘蝰蛇’安插的内应,会这么容易露出马脚?这些所谓的‘疑点’,随便一查就能查到。真正的内应,不会这么蠢。”
马旭东挠挠头:“那怎么办?”
陆峥沉吟了一下,忽然问:“沈知言的助手,那个叫林小棠的,你查了吗?”
马旭东眼睛一亮:“林小棠?她是沈知言的学生,两年前才来的,背景很干净啊。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自己读书的时候成绩优异,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太干净了。”陆峥说,“干净得不像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马旭东,你再帮我查一个人。”
“谁?”
“林小棠的导师,她读研时候的导师。”
马旭东愣了一下:“她导师?查他干什么?”
陆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他想起那天在实验室里,林小棠看沈知言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尊敬,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当时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太熟悉了。
那是他每次执行任务前,看搭档的眼神。
——
下午三点,陆峥出现在江城医院门口。
他走进住院部,上到八楼,敲响了812病房的门。
开门的是苏蔓。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陆峥注意到,她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才转到旁边的夏晚星身上。
“晚星?你怎么来了?”
夏晚星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给你送汤啊。我妈炖的,说让我带给闺蜜补补。”
苏蔓笑了:“阿姨还记得我爱喝汤?”
“当然记得,她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怎么老不来家里玩。”
两人说笑着往里走,陆峥跟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病房不大,一张病床,一个陪护椅,一个床头柜。床上躺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脸色苍白,正睡着。床头柜上放着几瓶药和一束鲜花。
苏蔓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男孩的额头,然后转身,看着陆峥。
“晚星,这位是……”
“我同事。”夏晚星说,“正好来找我谈事,就一起过来了。”
苏蔓点点头,伸出手:“苏蔓,晚星的闺蜜。”
陆峥握了一下:“陆峥。”
手刚松开,男孩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姐……”
苏蔓立刻转身,俯身到床边:“醒了?感觉怎么样?”
男孩揉了揉眼睛,看见病房里多了两个人,有些怯怯地缩了缩。
夏晚星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小辉,姐姐给你带汤来了,待会儿喝。”
男孩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陆峥身上。
陆峥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心里一动。
那个眼神——太敏锐了。
不像一个十来岁的病弱男孩,倒像一只警觉的小兽。
“这孩子是……”陆峥问。
苏蔓头也不回:“我弟弟,苏辉。从小身体不好,一直住院。”
陆峥“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
从医院出来,夏晚星问:“你看出什么了?”
陆峥看了她一眼。
夏晚星翻个白眼:“别装了,你突然提议来看苏蔓,肯定有原因。”
陆峥沉默了几秒,问:“你和苏蔓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夏晚星说,“高中同学,大学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也一直联系。毕业之后她来江城医院工作,我们住得近,就更常来往了。”
“她弟弟的病,你知道多少?”
夏晚星想了想:“听她说过,好像是先天性的什么病,从小就在医院。她爸妈为了给弟弟治病,花光了积蓄,后来离婚了。苏蔓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很不容易。”
陆峥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上了车,陆峥发动车子,开出医院。
“晚星。”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最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夏晚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夏晚星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陆峥沉默。
“苏蔓有问题?”夏晚星的声音微微发紧。
陆峥还是没有说话。
夏晚星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陆峥,你说话。”
陆峥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不是苏蔓。”
“那是谁?”
陆峥转头看她,目光复杂。
“你父亲。”
车子猛然刹住。
夏晚星死死盯着他,脸色煞白。
“你说什么?”
(第017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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