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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瘴气像一匹湿漉漉的黑绸,从密林中漫出来,黏在林朔的衣襟上。他攥着剑柄的手沁出细汗,剑鞘上的铜纹被水汽浸得发暗——这是他们进入瘴林的第三日,执法堂的队伍已折损了三名弟子,而那道刻在死者额间的漆黑魔纹,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压得每个人心头发沉。“陈师兄,前面的溪水里有血腥味。”走在最前面的弟子忽然停住脚步,声音发颤地指向溪边的芦苇丛。那里的水色泛着诡异的暗红,几只乌鸦正落在岸边的枯树枝上,盯着水面发出嘶哑的叫声。
陈师兄皱着眉拔出长剑,剑气劈开半人高的芦苇。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溪水上游漂着十几具孩童的尸体,最小的看起来不过三五岁,额间同样印着那道扭曲的黑纹,皮肉已被水泡得发胀,手指却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死前曾拼命抓过什么。
“是蚀心咒。”陈师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用剑鞘拨开一具尸体的衣领,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但这次的咒力比之前强了三倍,连孩童的精血都被吸得一干二净。”
林朔蹲下身,指尖悬在那道魔纹上方,没敢触碰。他能感觉到魔纹里残留的阴冷气息,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正试图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体内。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红环印忽然烫了一下,一道极淡的红光顺着他的指尖溢出,落在魔纹上——那道漆黑的纹路竟像被沸水浇过般,“滋滋”冒着白烟,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淡化。
“这……”陈师兄惊得后退半步,“血环能克制蚀心咒?”
林朔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渐渐消退的魔纹。红环印的灼热感顺着手臂往上爬,脑海里闪过一段模糊的画面:林战站在尸横遍野的山谷里,掌心的铁环红光暴涨,将满地尸体额间的黑纹一一焚尽,空气中飘着和此刻一样的焦糊味。
“应该是。”他收回手,红环印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先祖的记忆里,血环曾净化过类似的邪术。”
队伍继续往瘴林深处行进,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丈。脚下的落叶腐烂成泥,踩上去发出“咕叽”的声响,偶尔能踢到不知名的白骨,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
忽然,走在队尾的弟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没了声息。
“警戒!”陈师兄低喝一声,长剑横在胸前。众人迅速围成一个圈,背靠背警惕地盯着四周——雾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靠近。
林朔握紧剑柄,灵力在丹田处缓缓运转。他能感觉到那些靠近的“东西”没有活气,却带着蚀心咒特有的阴冷气息。红环印再次发烫,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雾气里藏着的影子:是上百具被魔纹控制的尸骸,有的穿着村民的粗布衣裳,有的还带着玄天宫弟子的剑穗,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
“是尸傀!”陈师兄的声音发紧,“魔道用蚀心咒炼化的傀儡,刀枪难入,只能毁了他们额间的魔纹!”
话音刚落,尸傀们已冲破雾气,伸着僵直的手臂扑了过来。最前面的是个孩童尸傀,指甲长得像铁钩,直抓林朔的面门。林朔侧身避开,长剑出鞘,剑气削向它的脖颈——“当”的一声脆响,剑锋竟被弹了回来,只在尸傀脖子上留下一道白痕。
“没用的!”陈师兄一边用符纸逼退尸傀,一边喊道,“集中攻击魔纹!”
林朔立刻调整剑势,剑尖直指孩童尸傀的额头。红环印的红光顺着剑刃流淌,在剑尖凝成一点星火。尸傀似乎感觉到了威胁,猛地张开嘴,喷出一股黑褐色的粘液。林朔后仰避开,粘液落在地上,竟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一个小坑。
趁这间隙,他的剑尖已刺中尸傀额间的魔纹。红光瞬间炸开,尸傀的动作猛地僵住,黑纹像被点燃的纸一样蜷起、化为灰烬,整个躯体“哗啦”一声散成了碎骨。
“有效!”林朔喊道,随即转身支援其他弟子。
执法堂的弟子们纷纷效仿,将灵力灌注在兵器上,专攻尸傀的额头。但尸傀的数量太多,很快就有弟子被尸傀缠住,手臂被抓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迅速浮现出淡黑色的纹路——是蚀心咒的邪力在侵入体内。
“快用清心符!”陈师兄甩出几张符纸,金光落在受伤弟子身上,暂时压制住了邪力。但他自己也被三个尸傀围攻,左肩被尸傀的指甲划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
林朔看得心头一紧,红环印的光芒骤然暴涨。这一次,他没有将力量凝聚在剑尖,而是任由红光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罩。光罩所及之处,尸傀们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扑上来的动作全都僵在半空,额间的魔纹剧烈闪烁,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这是……血环的防御阵?”陈师兄又惊又喜,趁机一剑刺穿了身前尸傀的魔纹。
林朔咬着牙维持着光罩,丹田处传来阵阵刺痛——支撑这样的大范围防御,对灵力的消耗远超他的预期。他能感觉到血环正在抽取他的生命力补充灵力,眼前渐渐开始发黑,耳边响起林战的声音:“守不住时,不必硬撑……”
“不行!”林朔在心里低吼。他看着光罩外挣扎的尸傀,看着光罩内受伤的同门,想起爹临终前那句“活下去,护着该护的人”,丹田处忽然涌起一股暖流,红环印的光芒再涨三分,光罩竟主动往外扩张了丈许,将所有尸傀都圈了进去!
“啊——”
尸傀们发出凄厉的嘶吼,在光罩里痛苦地翻滚。额间的魔纹寸寸碎裂,化为黑烟消散,躯体也随之崩解。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上百具尸傀便已化为一地碎骨,瘴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
林朔再也支撑不住,光罩“啵”地一声散去,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被陈师兄一把扶住。手腕的红环印烫得惊人,像是要烧进骨头里,他张了张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靠着陈师兄的肩膀大口喘气。
“你怎么样?”陈师兄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急道,“别再动用血环了!再用下去,你的身子会垮掉的!”
林朔摇了摇头,指了指尸傀消散的方向。那里的雾气比别处稀薄,隐约能看到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山壁,山壁中间有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的岩石上刻着与蚀心咒同源的纹路。
“那是……他们的老巢?”陈师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怪不得尸傀层出不穷,原来魔修就躲在里面!”
他扶着林朔走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岩石旁坐下,又递给其他弟子几张疗伤符:“我们先休整半个时辰,等林朔缓过来,就去端了那魔窟!”
林朔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红环印的灼热感渐渐退去,留下淡淡的余温,丹田处的空虚感却越来越强烈,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他知道,刚才那一次爆发,至少耗损了他三个月的修为,若是再强行催动血环,恐怕真的会像周玄长老说的那样,折损寿元。
“值得吗?”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几分疲惫。
林朔睁开眼,看向正在给受伤弟子包扎的陈师兄,看向那些虽然惊魂未定却依旧握紧兵器的同门,忽然笑了笑。他想起林战在记忆里说的那句话:“林家的血环,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活。”
值得。
半个时辰后,林朔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红环印在衣袖下轻轻闪烁,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走吧。”他对陈师兄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决绝。瘴气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们的气势,渐渐往两侧退去,露出通往山壁洞口的路。
洞口的藤蔓被陈师兄一剑劈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比蚀心咒更阴冷的气息从洞里涌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让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林朔握紧长剑,红环印在掌心微微发烫。他知道,里面等着他们的,可能是比尸傀更可怕的存在,可能是需要他再次燃烧生命力才能对抗的邪祟。
但他没有退缩。
“我走前面。”林朔对陈师兄说,随即率先踏入了洞口的黑暗。红环印在他身后亮起淡淡的红光,像一盏引路的灯,照亮了身后同门的脚步。
洞壁上渗出黏腻的液体,踩上去像踩在活物的皮肤上。越往里走,蚀心咒的气息越浓,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低低的诵经声,不是佛门的经文,而是充满怨毒与贪婪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心,快到了。”陈师兄压低声音,指着前方忽然开阔的空间。那里像是一个天然的溶洞,中央竖着九根刻满魔纹的石柱,石柱上绑着十几个还有气息的村民,每个人的头顶都悬着一个黑色的陶罐,罐口正往下滴着粘稠的黑液,落在村民额间,滋养着那道尚未成型的魔纹。
溶洞的高台上,一个穿黑袍的老者正盘腿而坐,手里捏着法诀,嘴里念着咒语。他的脸上爬满了与魔纹同源的黑筋,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周身环绕着上百缕黑色的气丝——那是被他吸走的精血所化。
“玄天宫的小崽子,倒是比我预想的来得早。”老者缓缓睁开眼,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尤其是你,”他的目光落在林朔手腕的红环印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林家的血环,三百年了,终于又送上门来。”
林朔的心脏猛地一缩:“你认识血环?”
“认识?”老者笑了起来,笑声在溶洞里回荡,“当年林战杀我兄长时,我就在旁边看着。他用这血环烧了我兄长的魂,这笔账,今日正好用你的血来还!”
他猛地抬手,九根石柱上的魔纹同时亮起,绑在石柱上的村民发出痛苦的嘶吼,额间的魔纹迅速成型,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而那些黑色的气丝则变得更加凝实,像一条条小蛇,在老者周身游走。
“受死吧!”老者嘶吼一声,气丝如箭般射向林朔,带着能腐蚀神魂的怨毒之力。
林朔没有躲闪,他握紧长剑,红环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红光。这一次,他没有凝聚光罩,也没有催发光刃,而是任由红光顺着经脉流淌,与他的灵力融为一体——他想起了林战挥环战魔的画面,想起了那份“以血为引,以魂为盾”的决绝。
“先祖的力量,借我一用!”
红光如潮水般涌向那些气丝,每一缕气丝触到红光,都像冰雪遇火般消融,发出凄厉的尖啸。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气丝在红光中化为乌有:“不可能!你的修为明明只有炼气七层,怎么可能……”
“因为你不懂。”林朔的声音平静却有力,“血环的力量,从不在修为高低,在守护的决心。”
他提剑冲向高台,红光顺着剑刃凝聚成一道炽热的光焰,所过之处,溶洞里的阴冷气息尽数退散,连石柱上的魔纹都开始淡化、剥落。
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变得疯狂:“我得不到,你也别想活!”他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喷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瞬间化为一个巨大的魔阵,阵中涌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向溶洞里的所有人!
“不好!是自爆魔元的禁术!”陈师兄脸色大变,急忙催动所有灵力护住受伤的弟子。
林朔看着那些抓向村民的鬼手,红环印再次发烫,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先祖的意志与自己重合——那份守护苍生的执念,跨越三百年的时光,在他体内苏醒。
“血环术·镇!”
他将长剑插进地面,红光以剑身为中心,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光阵。光阵覆盖了整个溶洞,那些鬼手触到光阵,瞬间化为飞灰,石柱上的村民身上的魔纹也被红光净化,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
而高台上的老者,则在光阵中发出绝望的惨叫,身体寸寸碎裂,最后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留下一缕黑烟,被红光彻底焚尽。
溶洞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和村民们劫后余生的啜泣声。林朔拔出长剑,红光渐渐敛回红环印中,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在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陈师兄扶住了他,耳边传来同门的呼唤,手腕的红环印带着淡淡的暖意,像爹当年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原来,这就是林家的宿命。不是活在先祖的荣光里,是带着那份守护的执念,一直走下去。
瘴林外的阳光透过洞口照进来,落在林朔苍白却平静的脸上。红环印在他手腕上轻轻闪烁,像是在说:
路还长,好好睡一觉,醒了,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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