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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天色依旧晦暗如暮。马队离开驿站已半个时辰,身后的驿站在风雪中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偶尔露出几丛枯黑的灌木,在风中瑟瑟发抖。整个世界只剩两种颜色:天的灰,雪的白。
李若雪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风雪迎面扑来,她不得不眯起眼,透过睫毛上凝结的冰晶,努力辨认前方的路。陈肃在前方开路,两个护卫护在左右,另一个断后。王铁柱被安置在一匹驮马背上,用毛毯裹得严实,由小顺子牵着缰绳。
“殿下,要不要歇歇?”陈肃勒马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前面有个避风处——”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陈肃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叮”的一声钉在马鞍前桥上。马匹受惊,人立而起。
“护驾!”
护卫瞬间收缩队形,将李若雪围在中间。所有人的刀都已出鞘,在雪光下闪着寒芒。但视野所及,只有茫茫雪原,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
“那里。”李若雪突然指向左前方。
大约五十步外,一片看似平常的雪坡上,有极其细微的动静——雪粒的滑动不自然,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移动。紧接着,第二支箭从另一个方向射来,这次目标是李若雪。
护卫举盾格挡,箭尖深深嵌入木盾。李若雪看清了箭杆——同样的漆黑,同样的灰白尾羽。
“散开!别当靶子!”陈肃吼道。
马队迅速分散,各自寻找掩体。但官道两侧开阔,能藏身的地方只有几块孤零零的岩石和枯树。李若雪翻身下马,拉着缰绳躲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她贴着冰冷的石面,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没有第三支箭。
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幻觉。但李若雪知道不是。袭击者在等待,像狼群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她小心地探出头。雪坡上的异动已经消失,但直觉告诉她,敌人还在那儿,也许不止一处。这些人熟悉雪地作战,懂得利用环境隐匿,甚至能预判他们的行进路线。
“陈都尉!”她压低声音喊道。
陈肃在十步外的另一块石头后做了个手势——他也在观察,但同样没有发现。
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越来越冷。李若雪感到脚趾已经麻木,握缰绳的手也冻得发僵。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会被冻死在这里。
她想起背囊里的东西。骨雕,铜牌,还有……那支她从驿站带走的弩箭。她轻轻解开背囊,取出那支箭,借着石头的掩护,仔细观察尾羽根部那个微小符号。
符号刻得很浅,但线条清晰。她用手指描摹形状——确实像“月”字,但有一笔刻意拉长,转折处有细微的弧度。这个符号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不是最近,而是更早的时候……
“殿下小心!”
一声惊呼打断她的思绪。几乎是同时,雪地里突然暴起三道白影!
不是从前方,而是从他们刚刚经过的路段——敌人竟然绕到了后方!三道白影动作极快,几乎是贴着雪面滑行,手中短刀直取断后的护卫。
刀光乍现,血溅白雪。
护卫甚至来不及格挡,喉咙已被割开。他捂着脖子踉跄后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另外两个护卫怒吼着扑上,与白影战成一团。
陈肃已经冲了出去。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破风之声,逼得一个白影连连后退。但另外两个白影极其滑溜,在雪地上如履平地,刀法刁钻狠辣,专攻下三路。
李若雪看到机会。
袭击者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战斗中,没人注意到她。她迅速从背囊中取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驿站厨房找到的辣椒粉和石灰,原本只是随手带的,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她抓了一把混合粉末,用布裹好,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驿站遇袭后,她多了个心眼,把这些零碎东西都带上了。
火折子擦燃,点燃布包。她算准风向——西北风,正好吹向战场。
“陈肃!低头!”
陈肃闻声毫不犹豫俯身。李若雪奋力将燃烧的布包掷向战场中央。
布包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雪地上炸开。辣椒粉和石灰被火焰一燎,瞬间爆起一团黄白色的烟雾。风一吹,烟雾扑向三个白影。
惨叫声响起。
尽管蒙着面,眼睛终究是弱点。一个白影捂着脸踉跄后退,另一个剧烈咳嗽,动作顿时迟缓。只有第三个反应快,及时闭眼转身,但也被烟雾干扰了视线。
“走!”陈肃趁机一刀劈退对手,翻身上马,“殿下上马!”
李若雪已经翻身上马,顺手拉过王铁柱那匹驮马的缰绳。小顺子连滚带爬地爬上马背,死死抱住马脖子。一行人不再恋战,催马疾驰。
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声,但追击的脚步声很快被风雪吞没。李若雪回头看了一眼,烟雾已经散去,三个白影站在原地,没有追来——也许是在清理眼睛,也许是有别的顾忌。
马队狂奔了一炷香时间,直到确认没有追兵,才渐渐放慢速度。
“停……停下……”陈肃喘着粗气勒住马,“检查伤员。”
王铁柱的情况更糟了。箭伤处的绷带已被血浸透,脸色从青转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小顺子跳下马,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包扎,却被陈肃按住。
“没用了。”陈肃的声音很轻。
他蹲下身,看着王铁柱涣散的眼睛。“铁柱,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铁柱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李若雪俯身靠近。
“……符号……狼烟……哨所的……墙壁上……见过……”
“什么符号?”
王铁柱艰难地抬起手,用手指在雪地上划拉。颤抖的手指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一个类似“月”字的形状,但有一笔拉长转折。
和李若雪在弩箭上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
“哪里……墙壁上……刻着……”王铁柱的声音越来越弱,“很多……很多年前……的……”
话没说完,他的手垂落下去,在雪地上留下最后一划。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开。
陈肃默默伸手,替他合上眼睑。
雪还在下,轻轻覆盖了王铁柱画出的符号,也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上。李若雪站在那儿,看着雪花一片片堆积,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埋了吧。”她说。
没有时间挖坑,他们只能将王铁柱的遗体抬到一处背风的岩缝下,用石块简单垒起,防止被野兽拖走。陈肃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军中用的身份牌,刻着姓名和籍贯。他犹豫了一下,将木牌放进岩缝。
“等开春,我会回来带你回家。”他低声说。
重新上路时,队伍更加沉默。少了一匹马,少了一个人,也少了一份侥幸——敌人不会罢手,下一波袭击随时会来。
午后,雪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视野顿时开阔,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和蜿蜒的官道。李若雪估算了一下距离,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应该能到黑水城地界。
“殿下,看那边。”陈肃突然指着右前方。
大约三里外,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边缘,隐约可见建筑物的轮廓——不是民宅,更像是某种工事。
“废弃的烽燧台。”陈肃眯起眼,“北疆防线上的旧哨点,十年前裁撤了。”
李若雪心中一动。“去看看。”
“殿下,这太危险——”
“袭击者知道我们的路线,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李若雪打断他,“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会临时改变路线。而且,”她看向那片树林,“王铁柱临死前说的符号,如果真在某个哨所的墙壁上……”
她没有说完,但陈肃明白了。
烽燧台比想象中破败。
木结构的瞭望塔已经垮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在风中吱呀作响。围墙坍塌了大半,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只有一排低矮的营房还算完整。
李若雪下马,踩着及膝的雪走向营房。门早就没了,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她让护卫点起火把,借着光亮查看。
营房内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木板床和倒塌的架子。墙壁上糊着厚厚的泥,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陈肃举着火把仔细检查每一面墙,李若雪则走向最里面那间——看格局,像是哨长的房间。
这间稍好一些,还有一张破桌子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墙壁上的泥保存得相对完整,上面有涂抹的痕迹,像是有人曾经在墙上画过什么,又被刻意抹去了。
李若雪走近,手指抚过墙面。泥面粗糙,但有一块区域触感不同——更光滑,像反复摩挲过。她示意护卫将火把凑近。
火光下,那片墙面上有极其浅淡的刻痕。
不是刀刻,而是用指甲或尖石之类的东西,一遍遍反复划出来的。线条很细,需要从特定角度才能看清。李若雪调整了几次位置,终于看全了——
是一个完整的符号。
比弩箭上那个更复杂,但核心部分确实是那个“月”字形变体。符号周围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文字,又像密码。
“陈都尉,你来看看这个。”
陈肃进来,蹲在墙前端详良久。“这不是汉字,也不是北狄文。倒像是……”他皱眉,“军中的密文?但和我学的不太一样。”
“能拓下来吗?”
陈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和一张随身带的空白文书纸——这是他的习惯,随时记录沿途情况。他将纸贴在墙上,用炭笔轻轻涂抹。刻痕凹陷处留白,凸起处沾炭,一个清晰的符号逐渐显现。
就在拓印完成的那一刻,李若雪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有影子一闪。
“有人!”
护卫反应极快,瞬间熄灭火把,拔刀护在李若雪身前。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影子在晃动。
“也许是动物。”陈肃说,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若雪收起拓印的纸,折好贴身藏起。“走,离开这里。”
他们迅速退出烽燧台,上马继续赶路。离开时,李若雪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墟。在渐渐昏暗的天光下,它像一具巨大的骨骸,沉默地卧在雪原上。
而她知道,刚才窗外绝不是动物。
有人在监视他们,一直都有。
酉时初,天色完全暗下来。
黑水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高耸,在暮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头点起了火把,远远望去像一串暗淡的星子。
“到了。”陈肃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但李若雪的心却提了起来。
越是接近,越觉得不对劲。城墙上士兵的身影过于密集,城门虽然开着,但门前设置了拒马和哨卡,进出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盘查。这不像边关常态,更像是……
备战状态。
马队接近城门时,一队士兵迎了上来。为首的军官大约三十岁,脸被风霜刻得粗糙,眼神锐利如鹰。
“来者何人?”
陈肃亮出腰牌:“御前侍卫都尉陈肃,护送永乐公主殿下。”
军官接过腰牌仔细查验,又抬头打量李若雪。“可有通关文书?”
“有。”陈肃取出文书递过去。
军官看完,却没有立即放行。“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萧将军已在府中等候,请随我来。”
他的语气恭敬,但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两旁的士兵已经将马队半围起来,看似护卫,实则控制。
李若雪与陈肃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来之,则安之。
他们跟随军官入城。黑水城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森严。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是士兵。商铺大多关着,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像弓弦绷到极致。
萧铎的将军府在城中心,是一座简朴但坚固的建筑。府门前站岗的士兵个个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军官进去通报,片刻后返回:“将军有请。但只能公主殿下和陈都尉进去,其余人请在偏厅休息。”
陈肃刚要反对,李若雪轻轻摇头。“照他说的做。”
她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军官走进府门。陈肃紧随其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前厅灯火通明。
萧铎站在厅中,背对着他们,正在看墙上悬挂的北疆地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公主殿下,一路辛苦了。”
他的笑容和那天在驿站时一样,温和,儒雅,无懈可击。但李若雪注意到,他今日穿的不是便服,而是全套的明光铠,腰间佩剑,俨然是随时可以上战场的装束。
“萧将军。”李若雪微微颔首,“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殿下言重了。”萧铎抬手示意,“请坐。上茶。”
侍女奉上热茶,但李若雪没有碰。陈肃站在她身侧一步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萧铎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听闻殿下一路遭遇匪患,可有受伤?”
“托将军的福,平安抵达。”李若雪直视他的眼睛,“只是不知,北疆的匪患何时如此猖獗,连驿站和哨所都敢袭击?”
萧铎笑容不变:“边陲之地,难免有些亡命之徒。殿下放心,臣已加派人手清剿,定保殿下在城内安全。”
“那就好。”李若雪顿了顿,“其实本宫此次前来,是想向将军请教一事。”
“殿下请讲。”
李若雪从怀中取出那枚骨雕,放在桌上。“此物,将军可认得?”
萧铎的目光落在骨雕上,有那么一瞬间,李若雪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芒。但很快,那锐芒被笑意取代。
“狼头骨雕,北疆常见的玩意儿。”他伸手拿起,细细端详,“不过这个雕工不错,像是老匠人的手艺。”
“将军可知,这骨雕原本的主人是谁?”
萧铎摇头:“这就难说了。北疆戴这种饰品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殿下从何得来?”
“马厩里一个死人身上。”李若雪一字一句地说,“那人临死前,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样是这个骨雕,另一样是……”
她取出那枚铜牌。
这次,萧铎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缝。
虽然极其细微,但李若雪看见了——他的瞳孔收缩了,握着骨雕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个,将军应该认得吧?”李若雪将铜牌推到他面前。
萧铎放下骨雕,拿起铜牌。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久到厅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认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这是‘狼卫’的腰牌。”
“狼卫?”
“二十年前,北疆有一支秘密部队。”萧铎缓缓道,“不属边军,不归朝廷,只听命于一人——当时的北疆大都护,赵崇。”
赵崇。
这个名字让李若雪心头一震。她知道这个人——或者说,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十六年前,赵崇因谋逆罪被满门抄斩,牵连者达三百余人,震动朝野。父皇曾为此三日不朝,后来再也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这个名字。
“狼卫是赵崇的亲卫队,人数不过百,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萧铎摩挲着铜牌上的狼头,“赵崇伏法后,狼卫四散,大部分被剿灭,小部分销声匿迹。朝廷下了严令,销毁一切与狼卫相关之物。这枚腰牌……按理说不该存在。”
“但它存在。”李若雪说,“而且在一个死人身上。那个死人死前告诉我,让我小心京城来的人。”
萧铎抬起眼:“殿下相信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的话?”
“我只相信证据。”李若雪迎上他的目光,“骨雕,铜牌,驿站袭击,石河子哨所全灭,还有……”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从烽燧台拓印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个符号。我在袭击者用的弩箭上见过,在废弃哨所的墙上见过。将军,你认得吗?”
萧铎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厅外传来更鼓声——戌时正刻。
“夜深了。”萧铎忽然起身,“殿下远道劳顿,不如先休息。这些事,我们明日再谈。”
“将军——”
“殿下。”萧铎打断她,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您现在是黑水城的客人,臣有责任保护您的安全。至于这些旧事……有些冻土,一旦掘开,涌出的可能不止是秘密,还有陈年的血。”
他走到门边,唤来侍女:“带殿下去西厢房,好生伺候。”
李若雪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收起骨雕、铜牌和拓纸,起身行礼。
“那就有劳将军了。”
走出前厅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铎还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看着墙上的北疆地图。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侍女引路到西厢房,陈肃被安排在隔壁。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疆冬夜的寒意。但李若雪却感觉不到暖意。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将军府的庭院。月光洒在积雪上,泛起一片冷蓝的光。院中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循环。
骨雕在掌心发烫。
铜牌在怀中沉重。
拓纸上的符号在脑海中盘旋。
而萧铎最后那句话,像一句谶言,在寂静中回响——
有些冻土,一旦掘开,涌出的可能不止是秘密,还有陈年的血。
她握紧骨雕,狼头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
那就让血流出来吧。
总好过在冰层下,无声腐烂。
【下一章预告:夜半,将军府书房亮起灯火。萧铎站在书架前,取下一本蒙尘的旧册。册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个符号——与李若雪拓印的一模一样。而在符号下方,写着一个名字:李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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