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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法堂的传唤令在傍晚抵达,烙着朱砂的玄铁令牌搁在林朔简陋的木桌上,冰冷沉重。来送令的是个面生的执事弟子,炼气五层,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他没进屋,只站在门外阴影里,声音平板无波:“林师弟,张长老有请。现在。”
用的是“请”,语气却不容置疑。
林朔瞥了眼令牌。上面除了执法堂印记,还有一道隐蔽的符文在微微发亮——追踪符。他若拒接,或逃跑,这符会立刻引来追缉。
“这就去。”他拿起令牌,触手冰凉,但怀中寰宇戒传来一丝温热的搏动,似在安抚。
执法堂设在主峰半山腰,建筑厚重如黑色巨兽匍匐。林朔踏上青石台阶时,两侧石柱上雕刻的狴犴兽首仿佛活了过来,眼珠转动,锁死他每一个动作。压迫感如山岳般压下,这是针对神魂的阵法威慑。
他默运《寰宇星辰诀》,丹田内星核微旋,银辉自四肢百骸渗出,将那无形压迫悄然化去。步伐依然稳健。
引路的执事弟子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正殿门开。
不是预想中的森严公堂,更像一间藏书阁的偏厅。四壁是高至穹顶的木架,垒满陈旧卷宗,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尘埃混合的气味。张坤没穿执法长老的玄黑法袍,而是一身赭色常服,坐在长案后,手里正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册。
案上摆着三杯茶,热气袅袅。
另有两名老者坐在左右客座。左边那位身材矮胖,面色红润,正闭目养神,腰间悬着一枚赤玉葫芦。右边是个枯瘦老妪,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膝上横放一柄无鞘木剑。
林朔心神微凛。
赤玉葫芦——炼丹阁孙长老,筑基中期,以一手“离火丹术”闻名。
木剑老妪——传功殿莫长老,筑基初期,专司外门基础功法,据说年轻时曾以木剑连败十三名同阶剑修。
再加上执法堂张坤,筑基初期巅峰。
三名筑基长老,在此“等候”一个刚突破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
“弟子林朔,见过三位长老。”林朔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无惶恐。
张坤放下书册,抬眼看过来。那目光像钝刀子,慢慢刮过林朔全身:“不必多礼。坐,喝茶。”
林朔在末位蒲团坐下,没碰茶杯。
“今日演武台一战,很是精彩。”张坤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周烈修炼焚炎掌七年,掌力刚猛,却败在你一指之下。事后查验,他所中并非五行灵力,而是一种……极具穿透性的异种能量。”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宗门有规,弟子可自有机缘。但需报备,以防所修功法与宗门正统相悖,或为邪魔外道。林朔,你所修指法,从何而来?”
终于来了。
林朔早已打好腹稿:“回长老,是家传残篇。弟子幼时体弱,家父曾偶得一本无名古籍,其中记录了几式养生导引之术。弟子八年来修炼本门基础功法进境缓慢,便尝试结合古籍中的运气法门,不料昨日生死关头,福至心灵,竟使了出来。”
半真半假。家传是真——那枚戒指确实是父亲临终所赠。无名古籍也是真——父亲确有几本破旧书册,只是内容早被虫蛀得难以辨认。
“哦?家传残篇?”孙长老睁开眼,笑眯眯看过来,“可否让老夫一观?”
“家道中落,古籍已在多年前一场大火中焚毁。”林朔垂下眼帘,“只余几段口诀,弟子记在心中。”
“那便诵来听听。”莫长老声音沙哑,像枯叶摩擦。
林朔沉默片刻,诵出《寰宇星辰诀》炼气篇中一段最基础的导引口诀,略作修改,隐去星辰之力的核心描述,只留下气息流转的路线。
莫长老静静听完,枯瘦的手指在木剑上轻轻划过:“气息走奇经,过膻中,归丹田……确是偏门导引术,与五行无关,倒有几分上古炼气士的遗风。”
她看向张坤,微微摇头:“不是邪法。”
张坤眼神更深了:“即便功法无碍,你一夜之间连破两境,又作何解释?宗门资源记录显示,你本月只领取了三块下品灵石。”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修为突飞猛进,必有奇遇,而奇遇往往意味着——怀璧其罪。
林朔手心微微出汗。星髓矿的事绝不能泄露,那是圣女暗示的机缘,但也可能成为催命符。
他抬起头,直视张坤:“弟子不敢隐瞒。昨日重伤后,赵明师兄曾赠我一瓶疗伤药膏,药效奇佳。加之生死一线后心境突破,灵气运转忽然顺畅许多,这才侥幸突破。”
把赵明拉进来。既然圣女派寒鸦接触他,那此刻,赵明这个身份就必须成为明面上的“贵人”。
果然,张坤眉头微皱:“赵明?”
旁边一名执事弟子低声禀报:“确有其事。昨日有人看见赵明进入林朔房中,停留片刻后离开。药瓶也查验过,是上品‘断续膏’,炼丹阁出品。”
孙长老摸了摸赤玉葫芦,呵呵一笑:“断续膏是老夫三年前所炼,一共十瓶,其中一瓶的确赐给了赵明那孩子。他性子孤僻,难得会主动帮人。”
话里话外,坐实了赵明赠药之事,也暗示林朔的突破可能是药力催化加上心境突破——虽然依旧牵强,但勉强说得通。
张坤盯着林朔,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殿内一时寂静,只有角落铜漏滴答。
良久,张坤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然两位长老作保,功法也无问题,那便罢了。宗门鼓励弟子勇猛精进,你既有此机缘,当勤加修炼,莫要辜负。”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下去吧。”
林朔起身行礼,退步离开。
直到走出执法堂,踏上山道,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怀中戒指微微发烫,似在警告:危机未除。
殿内,门关上后,张坤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此子有问题。”他冷冷道,“赵明赠药?赵明入门十二年,修为始终卡在炼气五层,性格孤僻寡言,从不与人深交。他会突然好心到赠送上品灵药给一个毫无交情的外门弟子?”
“孙长老,”他转向矮胖老者,“你那断续膏,真有如此神效,能让人一夜破境?”
孙长老摩挲着葫芦,慢悠悠道:“药力再强,也要看人。若他真是厚积薄发,借药力冲关,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确实蹊跷。”
莫长老抚着木剑,忽然开口:“老身更在意他的身法。今日避开周烈火蛇时,那步伐看似简单,却暗合某种‘星位’。老身年轻时曾在一处古遗迹见过类似记载——上古星宿步。”
“星宿?”张坤瞳孔微缩。
“星辰道统早已断绝。”孙长老摇头,“三万年前天妒之劫,但凡与星辰沾边的传承,尽数湮灭。典籍都未必留下,何况功法?”
“那若……真有遗泽呢?”莫长老抬眼,眸中精光一闪,“别忘了,圣女昨日亲临外门大比,还摘下了面纱。”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张坤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圣女修太上忘情道,心若冰镜,怎会无故关注一个外门弟子?除非……此人身上,有能扰动她道心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宗主闭关已三年,宗内事务由大长老代掌。圣女地位超然,但毕竟年轻。若她道心有瑕的消息传出去……”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孙长老与莫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此事不宜声张。”莫长老缓缓道,“且观之。若此子真与星辰道统有关,贸然动手恐生变数。若非……区区炼气四层,翻不起浪。”
张坤沉默片刻,点头:“那就‘观’着。外门大比还有两轮,对手会越来越强。本座倒要看看,他还能藏着多少底牌。”
他挥手,殿内烛火无风自动,拉长三道诡谲的影子。
林朔回到石屋时,月色已上中天。
他没点灯,盘膝坐在黑暗里,呼吸悠长。白日战斗、执法堂对峙消耗的心神正在星力流转中缓缓恢复。
但不安感如藤蔓缠绕。
张坤最后那个眼神,像毒蛇吐信。今日只是试探,下一次,未必如此温和。
他需要更快变强。
取出寰宇戒,借着窗外微光凝视。第一道银色龙纹完整浮现,戒身温润,内里似有星河流动。他尝试将心神沉入。
更多信息浮现:
“星纹术·坚壁纹(残)”——目前只能刻印于自身,维持一炷香。完整版可刻于器物,乃至临时赋予他人。
“星宿步(入门)”——对应北方玄武七宿的简单步法,昨夜吸收星髓时自然领悟。莫长老眼光毒辣,确实看出了门道。
“星辰道基初筑,可尝试‘观星引气’。”
观星引气?
林朔推开窗,望向夜空。今夜云层稀薄,星辰清晰。他运转《寰宇星辰诀》,视线渐渐模糊,又忽然清晰——漫天星辰不再只是光点,而是化作一道道垂落的银色光丝,细如蛛网,密布天穹。
其中,北方七颗星格外明亮,光丝也最粗。
他尝试捕捉那些光丝。意念触及的瞬间,冰凉而浩瀚的能量顺“丝线”涌入眉心,汇入星核。速度比昨夜在矿洞中慢,但胜在源源不断,且无需担心暴露。
丹田内,星核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凝实一分。
但就在他沉浸于修炼时,怀中忽然一震。
不是戒指。
是那日寒鸦塞入门缝的无字绢卷,此刻自动从怀中飞出,悬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冰蓝色光晕。
光晕中,浮现出一行新字:
“三日后的对手,是陈百川。”
陈百川。
这个名字让林朔呼吸一滞。外门公认第一人,炼气八层巅峰,半只脚踏入九层。主修《庚金剑诀》,剑出如雷,去年大比时,十招内败尽所有对手。
而更关键的是——他是大长老的记名弟子。
绢卷上字迹继续浮现:
“陈百川于半月前得大长老赐下‘金煞丸’,强行冲击炼气九层未果,却将一缕金煞之气炼入剑中。其剑锋锐倍增,但心性亦受金煞影响,易躁易杀。”
“对阵时,不可硬接其剑。金煞之气专破护体灵力,你的星力虽异,但修为差距太大,挡不住。”
“破局之法:金煞之气需借庚金剑诀的‘雷音’催动,每出一剑,必先蓄雷音于胸。雷音蓄势时,其左耳下三寸‘翳风穴’会有微不可察的跳动。那是金煞流转的节点,亦是唯一破绽。”
“以星力凝针,刺其翳风,可乱金煞,断剑势。唯有一瞬机会。”
字迹至此定格,绢卷光芒渐熄,飘落回林朔手中。
他握紧绢卷,触感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另一端执笔之人的气息。
圣女李若雪。
她在帮他。不止是提供情报,更是给出了具体的、针对性的破解之法。这意味着,她不仅仅是在“观察”,而是已在一定程度上,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为什么?
因为霜天剑鸣?因为道心裂痕?还是因为……星辰道统?
林朔不知道。但他清楚,这份人情,太重了。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北方天际,拖出短暂的银痕。
他闭目,继续引动星辉。
丹田内,星核光芒愈盛。
第四层的壁垒,已在隐约松动。
而三日后的演武台上,等待他的将不只是外门第一的剑。
还有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那些眼睛的主人,有些想看他倒下,有些想看他崛起,有些则想看清——他体内流淌的,究竟是怎样的光。
林朔不知道,此刻冰凝峰巅,李若雪也正望着同一片星空。
她膝上霜天剑,剑鞘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冰晶之中,却有一点银芒如星闪烁,与北方某颗星辰,遥相呼应。
她伸手轻抚剑身,低语随风散去:
“天罡引路,星煞入命……师父,您当年说的‘变数’,是他么?”
无人回答。
只有星河亘古流转,沉默如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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