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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河的冬末还浸着彻骨的寒，西北风卷着碎雪，打在满毅家斑驳的土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李山裹紧了棉袄，踩着积雪往满毅家走，棉鞋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手里揣着两个刚买的肉包子，是给胜子带的——这孩子长到六岁，没吃过几次像样的零食，每次李山去镇上，总想着给孩子带点东西。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冷风裹着柴火的烟味涌了进来。傻大姐正蹲在灶台边烧火，手里的柴火湿漉漉的，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冻成了细小的冰珠。满毅蹲在院子角落，用一根细铁丝修补着漏风的窗框，手指冻得通红，裂开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胜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正趴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里画圈圈，小红被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放在炕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哭闹。
“满毅，在家呢？”李山走进院子，把肉包子递给胜子，孩子眼睛一亮，立刻抓起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生怕咬得太急就吃完了。
“山哥来了。”满毅站起身，搓了搓冻僵的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带着几分局促，“快进屋坐，屋里暖和点。”
李山跟着他走进屋里，土炕烧得不算热，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墙壁是黑黢黢的，屋顶的椽子裸露在外，几根细铁丝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风吹过，灯泡就晃悠悠地响。小红躺在炕上，小脸冻得通红，看到李山，咧开嘴哭了起来，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
“孩子这是咋了？是不是冻着了？”李山走过去，摸了摸小红的额头，不算热，就是冻得难受。
“没事，就是屋里冷，习惯了。”满毅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家里穷，没条件，让孩子跟着受苦了。”
傻大姐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递给李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山哥，喝水……”她的眼神里带着怯懦，不敢抬头看李山，仿佛自己家的穷酸，让她觉得丢人。
李山看着这一家人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满毅是他的远房表弟，论辈分，他得喊自己一声“山哥”。满毅老实巴交，没什么文化，只能靠种地勉强糊口，娶了傻大姐后，日子更是雪上加霜，不仅要养活老婆，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家里的土房漏风漏雨，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孩子更是连件新衣服都穿不上。李山这些年守着村口的小超市，日子不算富裕，但比满毅家强得多，他总想帮衬着点，可每次给满毅塞钱、送东西，都被满毅婉拒了——满毅性子倔，宁肯自己吃苦，也不想欠别人人情。
“满毅，你听我说，”李山喝了口热水，定了定神，看着满毅的眼睛说，“我发小朴冲，你也认识，就是以前总跟我一起在村口玩的那个，他现在做直播呢，粉丝不少，想帮咱们浪河的贫困户带货，说是能帮着脱贫致富。”
“直播？带货？”满毅愣了一下，他没接触过这些新鲜东西，一脸茫然，“山哥，那是啥啊？能赚钱吗？”
“能！怎么不能！”李山赶紧说，“朴冲说了，只要你愿意配合他直播，他就给你家3万合作费，还帮着卖你家种的粮食、蔬菜，到时候赚了钱，再给你分成。3万啊，满毅，足够你给家里修修房子，给孩子买新衣服，给嫂子买点营养品了。”
“3万？”满毅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可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山哥，我……我不会直播啊，我嘴笨，也不知道该说啥，嫂子她……她也不懂这些。”
“不用你懂！”李山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朴冲都安排好了，你就跟着他的要求来，他让你做啥你做啥，让你说啥你说啥，不用你操心别的。朴子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靠谱得很，他不会坑你的。”
他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前几天朴冲找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山哥，我现在粉丝越来越多，想做个‘扶贫’的主题，既能涨粉，又能赚名声，你帮我打听打听，浪河哪家日子最苦，最有‘直播看点’？”
朴冲的话里，虽然带着几分功利，但李山没多想，只当他是真的想帮老乡。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满毅家，满毅家的日子苦，有“看点”，而且满毅老实，容易配合，最重要的是，他是自己的亲戚，帮满毅家脱贫，他打心底里高兴。
“满毅，这是个好机会，你可千万别错过了。”李山继续劝道，“你想想，有了这3万，你能把房子修得暖暖和和的，孩子能穿上新衣服，能吃饱饭，嫂子也能少受点罪，多好啊。我拍着胸脯跟你保证，朴子绝对靠谱，他要是敢坑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傻大姐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到“孩子能穿新衣服”，眼睛也亮了起来，拉着满毅的胳膊，含糊不清地说：“满毅，新衣服……孩子……”
满毅看着老婆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炕上哭闹的小红，看了看手里攥着肉包子、舍不得多咬一口的胜子，心里的犹豫渐渐消散了。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心里一直愧疚，现在有这么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山哥，我……我答应你。”满毅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满是坚定，“只要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让我做啥都行。”
“好！这才对嘛！”李山高兴地拍了拍满毅的肩膀，“我这就给朴子打电话，让他明天过来跟你谈具体的事。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当天晚上，李山就给朴冲打了电话，把满毅家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朴冲听了，语气里满是兴奋：“山哥，太好了！这家太有‘看点’了，贫困夫妻、傻媳妇、两个孩子，完美的扶贫素材！明天我就过去，跟他签合同，争取尽快开播！”
“朴子，我跟你说好了，”李山叮嘱道，“满毅是我亲戚，老实人，你可不能欺负他，该给的钱一分都不能少，直播的时候也别太为难他，都是老乡，差不多就行。”
“放心放心，”朴冲满口答应，“我怎么会欺负他呢？我是帮他脱贫致富，是给他送福利，我还指望他帮我涨粉呢，肯定不会亏待他的。”
挂了电话，李山心里满是期许。他仿佛看到了满毅家修起了新房，孩子穿上了新衣服，傻大姐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朴冲的直播也越来越火，帮着更多的浪河老乡带货，大家的日子都越来越好。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既帮了亲戚，又帮了发小，还能为浪河做贡献，心里美滋滋的。
可他没想到，这份夹在亲情与友情间的期许，最终会在流量和利益的撕扯下，变得面目全非，而他这个牵线人，也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第二天一早，朴冲就带着何丝，拎着几箱牛奶、饼干，来到了满毅家。他穿着一身名牌外套，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摄像机，身后跟着何丝，何丝也打扮得光鲜亮丽，与满毅家的破败格格不入。
“满毅兄弟，你好你好！”朴冲一进门就热情地握住满毅的手，脸上堆着笑容，“我是朴冲，李山的发小，以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我一定帮你脱贫致富，让你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满毅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局促，憨厚地笑了笑：“朴哥，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朴冲摆了摆手，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时不时用摄像机拍几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土炕好，有年代感，拍出来有‘扶贫’的感觉；这个灶台也不错，能体现农村生活的艰辛……”
李山看着朴冲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但转念一想，做直播肯定需要这些素材，也就没多说什么。
朴冲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满毅：“满毅兄弟，你看看，这是咱们的合**议，合作期一年，我给你3万合作费，分三次支付，第一次先付1万，开播后付1万，合作期满再付1万。直播期间，你和你家人要配合我的拍摄要求，不能擅自拒绝，不能私下接受其他主播的拍摄，也不能自己发相关的视频，你看没问题吧？”
满毅接过合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头都大了，他没什么文化，很多字都不认识，只能求助地看向李山：“山哥，这……”
“我看看。”李山接过合同，仔细看了起来。合同里的条款很详细，除了朴冲说的那些，还有很多限制满毅家的条款，比如“必须按照主播要求塑造人设”“拍摄期间不得擅自离开镜头范围”“不得向粉丝透露合作细节”等等。
“朴子，这些条款是不是太苛刻了？”李山皱了皱眉，“满毅是老实人，你让他配合拍摄没问题，但这些限制是不是太多了？他总得有自己的生活吧？”
“山哥，这你就不懂了，”朴冲笑着解释，“做直播就得这样，要有规矩，不然怎么保证直播效果？我这也是为了咱们能长久合作，能帮满毅家赚更多的钱。你放心，我不会太为难他的，就是让他配合着演演，走走流程。”
“演演？走走流程？”李山愣了一下。
“就是塑造个人设嘛，”朴冲压低声音，“现在的粉丝就吃这一套，越惨越能博取同情，越能吸引流量。我打算给满毅塑造一个‘家暴男’的人设，说他以前经常打老婆，后来幡然醒悟，想靠自己的努力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这样既有冲突点，又有正能量，粉丝肯定喜欢。”
“什么？家暴男？”李山的脸色瞬间变了，“朴子，你这不行！满毅是老实人，从来没打过嫂子，你怎么能给他塑造这样的人设？这不是污蔑他吗？传出去，他在村里怎么做人？”
“山哥，这只是人设，是演戏，不是真的！”朴冲有些不耐烦，“粉丝喜欢看就行，谁还真的去追究是不是真的？再说了，等直播火了，赚了钱，谁还在乎以前的人设？大家只会记得满毅是靠我脱贫致富的。”
“不行！绝对不行！”李山态度坚决，“你要是这么做，我就不让满毅跟你合作了！我不能让你这么污蔑他！”
“李山，你别不识好歹！”朴冲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我是在帮满毅家，不是在害他！3万合作费，你以为那么好拿？没有吸引人的人设，没有流量，我怎么帮他卖货？怎么帮他赚钱？你要是不同意，那这合作就算了，你让满毅家继续过穷日子，让孩子继续穿旧衣服，让傻大姐继续受委屈！”
满毅看着两人争吵，心里慌了神。他既不想被塑造成“家暴男”，又舍不得那3万合作费，更不想错过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他拉了拉李山的胳膊，小声说：“山哥，要不……要不就听朴哥的吧，只是演戏，应该没事吧？只要能赚钱，让孩子过上好日子，我受点委屈没关系。”
“满毅，你……”李山看着满毅憨厚的脸，心里又气又急，“你怎么这么傻？这人设一旦立起来，就很难改变了，以后村里人都会以为你真的打老婆，你孩子长大了也会被人嘲笑的！”
“山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老婆孩子能过上好日子。”满毅的眼神很坚定，“朴哥说得对，3万合作费，不是那么好拿的，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李山看着满毅决绝的样子，又看了看朴冲得意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满毅家太需要这笔钱了，太想改变命运了，自己再坚持下去，反而会被当成阻碍。
“行，我同意。”李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但朴子，我跟你说好了，演戏归演戏，你不能真的欺负满毅，不能真的让他受委屈，更不能耽误他家里的事。”
“放心放心，我肯定不会的。”朴冲见李山松口，立刻露出了笑容，“满毅兄弟，那咱们就签合同吧。”
满毅颤抖着手，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歪歪扭扭，却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也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李山看着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这份合作，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而他这个牵线人，也注定会被卷进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争里。
朴冲签完合同，立刻给满毅转了1万合作费，然后就开始安排拍摄。他让满毅穿上最破旧的衣服，让傻大姐故意装作怯懦的样子，让胜子站在一旁，不许说话，不许笑，营造出一种“贫困家庭”的氛围。
“满毅，你表情严肃点，眉头皱起来，表现出对生活的无奈和愧疚。”朴冲拿着摄像机，指挥着满毅，“嫂子，你别一直低着头，抬头看一眼满毅，眼神里要有害怕，要有委屈，对，就是这样！”
傻大姐被他指挥得不知所措，眼神里的怯懦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她时不时看向李山，想要求助，可李山只能别过头，心里满是愧疚和不安。他觉得，是自己把满毅家推进了这个漩涡，是自己让他们受这样的委屈。
朴冲的直播很快就开播了。第一期视频，就以“家暴男幡然醒悟，为傻媳妇和孩子打拼”为主题，迅速吸引了大量粉丝。视频里，满毅皱着眉头，一脸愧疚地说“以前我不懂事，总打老婆，现在我想弥补她们，想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傻大姐则低着头，时不时抹眼泪，一副受委屈的样子，胜子和小红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视频的评论区里，粉丝们纷纷留言：“太心疼傻大姐了，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男人？”
“满毅现在醒悟了就好，希望他能真的对老婆孩子好。”
“朴哥太善良了，竟然愿意帮这样的家庭，支持朴哥！”
朴冲的粉丝数蹭蹭往上涨，礼物也刷个不停。他看着后台上涨的粉丝数和收益，笑得合不拢嘴，对满毅的要求也越来越苛刻。
李山看着这一切，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他没想到，朴冲为了流量，竟然真的把满毅打造成了“家暴男”，竟然真的让傻大姐受委屈。他偶尔会劝朴冲：“朴子，别太较真了，都是亲戚，差不多就行，别让满毅太为难。”
可朴冲每次都不耐烦地怼回来：“你懂什么？做直播就得这样，要真实，要能打动粉丝，不然怎么涨粉？怎么赚钱？你要是看不惯，就别来这儿！”
李山看着朴冲越来越膨胀的样子，看着满毅越来越疲惫的脸，看着傻大姐越来越怯懦的眼神，心里的愧疚和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自己当初的初心是好的，是想帮满毅家，是想帮发小，可现在，事情已经渐渐偏离了轨道，朝着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浪河的西北风还在刮，满毅家的土房依旧漏风漏雨，可屋里的氛围，却已经变了味。李山这个牵线人，夹在亲情与友情之间，一边是自己的发小，一边是自己的亲戚，一边是流量和利益，一边是良心和道义，注定要在这场闹剧里，承受着无尽的拧巴和挣扎。
他不知道，这场看似能改变命运的合作，最终会给满毅家带来什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会给浪河带来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一步步发展，祈祷着一切都能朝着好的方向走去。
可命运，往往不会按照人们的期许发展。这场由他牵线的“扶贫合作”，终将在流量和利益的撕扯下，走向破裂，而他这个牵线人，也终将在亲情与友情的决裂中，看清人性的真面目，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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