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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五,朱温大军兵临幽州城下。这一次的阵仗,比上次更大。五万宣武军将幽州城围得水泄不通,营帐连绵十余里,从城头望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淹没了雪白的原野。中军大帐设在城北三里处的高坡上,朱温的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人金甲红袍,正是朱温本人。
王镕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身边站着石敢、李柱子、王硕等将领,个个面色凝重。
“探马来报,”石敢低声道,“朱温这次带了攻城器械一百二十架,其中投石机三十架,云车四十架,冲车二十架。还……还有‘飞楼’。”
飞楼。那是比云车更高大的攻城塔,底部有轮,可推至城下,塔上架设踏板,士兵可直接冲上城墙。幽州的城墙高不过三丈,而飞楼据说有四丈高。
“火药还剩多少?”王镕问。
“成品火雷包十五个,火箭三百支。”李柱子道,“工匠营日夜赶工,但原料不足,做不快。”
“箭矢呢?”
“八万支,够用一阵。但弓手只有九百人,轮射都勉强。”
王镕沉默。兵力、器械、士气,全面劣势。这一仗,怎么打?
“王节度使,”王硕忽然开口,“要不……求和吧?派人去跟朱温谈谈,或许……”
“谈什么?”李柱子打断他,“上次薛节帅假死求和,朱温退兵了,转头就杀回来。这种枭雄,只认拳头,不认条约。”
“那你说怎么办?硬拼?咱们拼得过吗?”
将领们争执起来。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想突围,有人想死守。吵吵嚷嚷,像一锅沸水。
王镕没有制止。他听着这些争吵,心里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因为他知道,无论吵什么,最终都得打。朱温不会给他们第二条路。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响起号角。
不是宣武军的号角,也不是幽州军的。
是一支陌生的、苍凉的号角声,从东北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军队。
人数不多,约三千左右,骑兵居多。打着的旗号很怪:不是任何藩镇的旗帜,而是一面素白旗,上面用黑线绣着一个字——
“薛”。
薛?
城楼上一片哗然。
“是薛节帅的旗!”有人惊呼。
“不可能!薛节帅已经死了!”
“难道是……鬼魂?”
王镕死死盯着那面旗。旗下一骑黑马,马背上的人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脸。但身形,像极了……
林陌。
不,现在应该叫……薛陌?
那人策马缓缓上前,在距离宣武军大营一箭之地停下。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但熟悉的脸。
正是林陌。
或者说,是“薛崇之弟薛陌”——这是他给自己安排的新身份。
城楼上,幽州军炸开了锅。
“是节帅!节帅没死!”
“不,不是节帅,是节帅的弟弟!”
“长得真像……”
朱温的中军大帐里,也起了骚动。显然,这个突然出现的“薛陌”,打乱了宣武军的部署。
林陌(现在该叫薛陌了)扬声喊道:“幽州节度使薛崇之弟薛陌,奉兄遗命,特来助战!朱温老贼,可敢与我一战?”
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到城上城下。
朱温从大帐中走出,站在坡上,眯眼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良久,他笑了:“薛崇之弟?本帅怎么没听说过薛崇还有个弟弟?”
“家兄行事低调,不喜张扬。”薛陌淡淡道,“倒是朱节度使,兄长刚死,就急着夺人家业,吃相未免难看了些。”
这话太毒。朱温的哥哥朱全昱确实刚死不久,朱温正忙着清洗兄长旧部,巩固权力。薛陌这是当面揭短。
朱温脸色一沉:“黄口小儿,也敢放肆!来人,取他首级者,赏金千两!”
宣武军阵中冲出一将,使一杆长槊,直取薛陌。
薛陌没动。他身后一骑冲出,是个披着皮甲、手持双刀的年轻将领——竟是赵冲!
赵冲不是卸甲归田了吗?怎么……
电光石火间,两马交错。赵冲双刀如蝴蝶穿花,避开长槊,一刀斩断马腿,一刀削去敌将首级。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宣武军阵中一片死寂。
赵冲拎着人头,策马回到薛陌身边,将人头扔在地上:“还有谁?”
霸气。
城楼上,幽州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赵冲虽然曾是内奸,但武艺确实高强,这一战,打出了幽州军的威风。
朱温脸色更难看:“废物!再上!”
又冲出一将,使双锤,是个壮汉。这次赵冲没动,薛陌身后另一骑冲出——是个使枪的年轻人,王镕认得,是铁林都的一个队正,叫陈二狗,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陈二狗一枪刺出,快如闪电。双锤将举锤格挡,但枪尖一抖,绕过锤头,刺入咽喉。
又死一个。
连斩两将,宣武军士气受挫。朱温咬牙,正要派第三将,薛陌忽然开口:“朱节度使,单打独斗没意思。不如……咱们玩点大的?”
“你想怎样?”
“你我各出五百人,步战,不死不休。”薛陌道,“若我胜,你退兵十里,给我三天时间整顿城防。若你胜,我开城投降,幽州拱手相让。”
赌注太大。
朱温盯着薛陌,眼中闪过算计。五百对五百,宣武军是精锐,胜算很大。而且就算输了,也只是退兵十里,无伤大雅。赢了,就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
“好!”他点头,“但本帅要加一条:你若输了,不仅开城,还要自刎谢罪!”
“可以。”薛陌毫不犹豫,“但你若输了,除了退兵,还要留下所有攻城器械。”
“成交!”
赌约立下,双方各出五百人,在城下空地列阵。幽州军这边,薛陌亲自带队,赵冲、陈二狗为副,五百人全是铁林都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杀气腾腾。宣武军那边,由朱温的心腹大将葛从周率领,五百人全副重甲,手持长矛大盾,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擂鼓!”王镕在城楼上高喊。
战鼓擂响。
五百对五百,步战开始。
葛从周显然想速战速决。他指挥重甲兵结成一个紧密的方阵,稳步推进,像一辆战车,要碾碎一切阻挡。
薛陌这边却散开了。铁林都分成十个小队,每队五十人,像十把匕首,从不同方向刺向方阵。
重甲方阵转向不灵活,很快被分割、包围。铁林都士卒不攻正面,专砍腿、刺腋下、捅面门——这些重甲防护薄弱的地方。宣武军不断有人倒下,方阵开始松动。
但葛从周也是沙场老将,立刻变阵:放弃方阵,也分成小队,与铁林都对攻。
战场变成几十个小规模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城楼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王镕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这一战,关系幽州生死。
半个时辰后,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还能站着的,幽州军这边剩不到两百人,宣武军那边更少,约一百五十人。但葛从周还活着,薛陌也还站着。
两人身上都带伤。葛从周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薛陌右腿被矛刺穿,血流如注。
“还要打吗?”薛陌喘着粗气。
葛从周咬牙:“打!”
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刀与矛碰撞,火星四溅。葛从周力气大,每一矛都势大力沉;薛陌灵巧,刀法刁钻。战了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就在这时,薛陌忽然一个踉跄——右腿伤口崩裂,他单膝跪地。
葛从周抓住机会,一矛刺向薛陌心口!
城楼上惊呼一片。
但薛陌没躲。他反而迎向矛尖,在最后一刻侧身,让矛刺穿左肩,同时手中横刀自下而上,刺入葛从周小腹。
两人同时僵住。
葛从周低头,看着没入腹部的刀,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血沫涌出,最终轰然倒地。
薛陌也撑不住了,单膝跪地,用刀拄着地面。左肩的矛还插着,血顺着矛杆往下淌。
“将军!”铁林都士卒冲上来护住他。
宣武军那边,主将战死,剩余士卒开始溃散。
“赢了……”城楼上,王镕喃喃道,“我们赢了……”
但朱温没有认输。他冷冷看着战场,忽然挥手:“放箭!”
宣武军弓手齐射,箭雨覆盖战场——不分敌我!
“卑鄙!”李柱子怒吼。
薛陌被亲卫用盾牌护住,但仍有几支箭射中他。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开城门!救人!”王镕下令。
但已经晚了。宣武军骑兵冲出,要抢薛陌的尸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北方向再次响起号角。
这次来的,是成德军。
王镕亲自带队,三千成德军如一把尖刀,插入宣武军侧翼。与此同时,幽州城门大开,石敢率两千幽州军杀出,接应薛陌。
混战开始。
朱温见势不妙,下令收兵。但撤退很快变成溃退——因为成德军后面,还有一支军队。
卢龙军。
崔婉亲自率军五千,从北面杀来。三面夹击,宣武军大乱。
这场混战持续到黄昏。最终,朱温丢下两千多具尸体和全部攻城器械,仓皇退兵三十里。而成德、卢龙、幽州三军会师城下,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薛陌被抬回城中时,已经昏迷。军医剪开他的衣服,倒吸一口凉气:左肩矛伤,右腿刺伤,背上中三箭,失血过多,气息微弱。
“能救吗?”王镕问。
老军医摇头:“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听天由命吧。”
王镕握紧拳头,看向崔婉。崔婉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用最好的药。人参、灵芝,我那里有。”
“是。”
当夜,节度使府灯火通明。薛陌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王镕、崔婉、石敢、赵冲等人守在门外,无人说话。
直到三更天,军医才出来,满脸疲惫:“血止住了,烧也退了。但能不能醒……看造化。”
众人松了口气。
崔婉起身,对王镕道:“镕儿,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书房,关上门。
“母亲,”王镕先开口,“薛陌他……”
“是你安排他回来的?”崔婉打断。
王镕犹豫了一下,点头:“是。我觉得……幽州需要他。”
“不是幽州需要他,是你需要他。”崔婉看着他,“镕儿,你做得很好。但这步棋太险。万一朱温当场翻脸,不顾赌约强攻,幽州就完了。”
“我知道。”王镕低头,“但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崔婉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信他吗?”
“谁?薛陌?”
“嗯。”
王镕想了想:“信。因为他若要害我,早有机会。而且……母亲不也信他吗?”
崔婉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信他,是因为他像一个人。”
“谁?”
“年轻时的薛崇。”崔婉望向窗外,“果决,狠辣,但心中有底线。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枭雄,要么……死得很快。”
“那母亲希望他成为枭雄,还是……”
“我希望他活着。”崔婉道,“活着,结束这乱世。”
这话太重。
王镕沉默良久,才问:“母亲,刘仁恭想见您,是什么意思?”
“试探。”崔婉淡淡道,“看我有没有掌控卢龙的能耐,看我想不想跟他结盟。也看……幽州的态度。”
“您会见他吗?”
“会。”崔婉转身,“但不是现在。等薛陌醒了,我们三个一起见。河北三镇的未来,该由我们三个决定。”
“三个?”王镕一愣,“包括薛陌?”
“当然。”崔婉意味深长,“镕儿,你要记住:从今天起,薛陌就是薛崇的弟弟,是幽州军的灵魂。而你……是成德节度使,是我的儿子。我们三个,必须同心。”
王镕明白了。母亲这是在确立新的权力格局:幽州归薛陌,成德归他,卢龙归她。三人结盟,共抗外敌。
“那朝廷那边……”
“朝廷?”崔婉冷笑,“郑从谠想拉拢我们对抗杨宦官,杨宦官想除掉我们讨好朱温。但我们要做的,不是选边站,而是……”她顿了顿,“让他们,求着我们。”
霸气。
王镕看着母亲,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学。
天快亮时,薛陌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王镕和崔婉,艰难地笑了笑:“我……没死?”
“差点。”王镕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
“疼。”薛陌实话实说,“但还能忍。”
崔婉上前,看着他:“薛陌,从今天起,你就是幽州节度使薛崇之弟,幽州军副节度使。等你伤好了,正式接掌幽州军务。有意见吗?”
薛陌(林陌)看着她,又看看王镕,最终点头:“没有。”
“好。”崔婉起身,“那你好好养伤。七天后,刘仁恭要来。到时候,我们一起见他。”
“刘仁恭?”薛陌皱眉,“卢龙那个新上位的?”
“对。”崔婉道,“他想结盟。但结盟的条件……得谈。”
说完,她转身离开。
王镕也起身:“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王节度使。”薛陌叫住他。
王镕回头。
“谢谢。”薛陌说,“谢谢你……信我。”
王镕笑了:“你也信我,不是吗?”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镕离开后,薛陌独自躺在病榻上,看着屋顶。
他终于回来了。以新的身份,新的面孔。
但路,还很长。
朱温不会善罢甘休,长安的政斗不会停歇,河北三镇的内部矛盾也不会消失。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
他闭上眼睛,感到伤口隐隐作痛。
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这一次,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盟友。
有兄弟。
有……家。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
也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
他准备好了。
用血,用命,
用这偷来的人生,
去赌一个,
不一样的未来。
哪怕这个未来,
注定铺满骸骨。
他也,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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