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晚唐:开局刺杀节度使 > 第八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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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册帐里的灯就亮了一夜。

    林陌走进去时,石敢和几个老兵眼睛熬得通红,但神情亢奋。几张临时钉起来的木板上贴满了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人名,用炭笔画着连线、圈注。

    “节帅。”石敢嗓子哑了,递过来一叠汇总的单子,“查清楚了。”

    林陌接过,一页页翻看。

    第一页是军田亏空明细:账面八千顷,实际能对上号的只有五千一百顷。差的两千九百顷,分散在四十多处,地名都是“黑山洼”“乱石岗”这类模糊称呼,有些地方根本不存在。

    第二页是兵员虚额:两万名额,实发军饷粮草只够一万三千人。七千个空额,每月被吃掉的饷银、粮食、被服,折合成钱,是个天文数字。

    第三页最触目惊心——将领私占田产。排名前二十的将领,名下田产总计一千七百顷。张贲独占三百五十顷,赵冲一百二十顷,其余将领几十顷到百余顷不等。这还不包括他们亲属、家将名下的“寄田”。

    “这些田,怎么来的?”林陌问。

    石敢指着另一张纸:“大部分是‘赏田’。按旧例,将领立功,可赏田五十亩到两顷不等。但这些年,赏田记录混乱,有人一次就‘赏’了二十顷。还有一部分,是军户逃亡后留下的‘无主田’,本该收归军府重新分配,但都被将领私占了。”

    林陌看着那些名字。张贲、赵冲、王德、孙胜……这些都是幽州军的中高层,是薛崇(也是他)统军的骨架。

    “有证据吗?”

    “有。”石敢从案下拖出几个木箱,“这是原始册簿,和汇总册对不上。这里,张将军名下的三百五十顷,实际在册的只有八十顷,剩下的都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不同。还有赵冲,他的一百二十顷里,有六十顷是去年才‘补录’的,但去年根本没有大规模赏田的记录。”

    “经办人是谁?”

    “都是同一个人。”石敢翻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州府户曹参军,魏五。田亩登记、赏田发放、军饷核销,都要过他手。这人……是张贲的表亲。”

    一切串联起来了。

    张贲利用亲信控制关键职位,虚报田亩兵额,贪墨军资,再拉拢将领分赃,形成利益集团。而薛崇,要么是默许,要么是被蒙蔽,或者……根本不在乎。

    但现在,林陌在乎。

    “魏五人在哪?”

    “在州府衙门,平时很少来军营。”

    “去‘请’他来。”林陌语气平静,“就说本帅要核对军务,请他协助。”

    “是!”石敢顿了顿,“要是张将军阻拦……”

    “告诉他,这是本帅的军令。”林陌抬眼,“阻挠者,以通敌论处。”

    石敢深吸一口气,领命而去。

    林陌继续翻看那些账目。越看,心越沉。幽州军表面强盛,内里已经被蛀空了。这样的军队,真打起来,能顶得住卢龙镇的精锐?

    难怪张贲要阻挠查田。这不仅是贪钱的事,这是动摇他权力根基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柱子进来禀报:“节帅,卢龙军那边又有新动静。”

    “说。”

    “探马发现,退到北面的卢龙主力,分出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绕过我们的正面防线,往西边去了。”李柱子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看方向,像是要……切断我们和易州的联系。”

    易州是幽州西南门户,也是粮道咽喉。如果被切断,幽州就成了一座孤城。

    “李匡威真敢动手?”林陌皱眉。

    “不像。”李柱子摇头,“这支骑兵轻装简行,没带攻城器械,更像是……佯动,或者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幽州军的反应速度?还是试探他林陌的胆量?

    “张贲知道吗?”

    “探马回报时,张将军也在场。他建议……按兵不动。”

    又是按兵不动。

    林陌盯着地图。西边,易州方向。东边,成德方向。北面,卢龙主力。南面……是张贲刚“巡查”回来的区域。

    四面皆“友”。

    “传令。”他开口,“让前营抽出两千精锐,由你带队,往西三十里设防。不必接战,只做威慑。如果卢龙军再往前,就烧掉沿途的草料场和水井,逼他们退回去。”

    “烧草料场?”李柱子一愣,“那我们也……”

    “执行命令。”

    “是!”

    李柱子退下后,林陌走到窗边。天色已经大亮,营地里炊烟袅袅,士卒们开始一天的操练。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他知道,这秩序之下,是即将沸腾的岩浆。

    午时刚过,石敢回来了,脸色难看。

    “节帅,魏五……死了。”

    林陌转身:“怎么死的?”

    “死在州府衙门的后巷。”石敢咬牙,“说是失足落井,但脖颈有勒痕,是死后才扔进去的。我们去的时候,尸体刚被发现。”

    灭口。又一次。

    “张贲呢?”

    “张将军很‘震惊’,说一定要严查凶手。”石敢道,“但他今早派亲卫去过州府衙门,说是……送公文。”

    时间对得上。

    林陌沉默片刻:“魏五家里查了吗?”

    “查了。家徒四壁,妻儿老小穿得破破烂烂,不像贪了钱的样子。但在他卧房的砖缝里,找到这个。”石敢递过来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是一张借据。借款人是“魏五”,放款人是“张记货栈”,借款额:一千贯。日期是三个月前。

    背面有蝇头小楷:“事成之后,再付三千贯。若败,妻儿不保。”

    “张记货栈是谁的产业?”

    “明面上是个姓张的商人,但暗地里……”石敢压低声音,“是张贲的侄子开的。”

    所以魏五是被胁迫的?用家人性命逼他做假账,事后还能分钱?

    “他妻儿现在在哪?”

    “已经被州府‘保护’起来了。”石敢道,“说是怕凶手报复。”

    人质。现在成了筹码。

    林陌握紧那张借据。张贲这一手,狠辣,且有效。死无对证,人质在手,查无可查。

    “节帅,接下来怎么办?”石敢问。

    林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幽州、卢龙、成德。

    魏五一死,查田的线索断了。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暴露了对方的底线——张贲宁杀人,也不让查。说明他怕了。

    怕什么?怕的不仅仅是贪墨暴露,更是怕整个利益集团被连根拔起。

    “把查田的结果,抄录一份。”林陌忽然道,“不写具体人名,只写总数:亏空田亩两千九百顷,虚额兵员七千,贪墨军资折钱……你算过吗?”

    石敢算了算:“每月饷银、粮草、被服,加起来至少五千贯。按三年算,就是十八万贯。”

    “好,就写十八万贯。”林陌道,“抄三份。一份送监军刘承恩,一份送长安兵部,一份……贴到校场公告栏。”

    石敢倒吸一口凉气:“贴出去?那会军心大乱!”

    “乱的是谁的心?”林陌看着他,“是那些喝兵血的将领,还是被克扣粮饷的士卒?”

    石敢愣住了。

    “去办。”林陌道,“让所有人都知道,幽州军的根子烂了。然后看看,是谁坐不住。”

    “是!”

    石敢走后,林陌独自在帐中踱步。这是一步险棋。公布账目,等于公开撕裂幽州军。可能会引发兵变,可能会让张贲狗急跳墙。

    但他没时间慢慢查了。卢龙军虎视眈眈,成德崔家暗中布局,张贲步步紧逼。他必须在局面彻底失控前,把脓疮捅破。

    脓流出来,才会好。

    哪怕流的是血。

    下午,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识字的老兵磕磕巴巴地念着告示上的数字,每念一个,人群就骚动一次。

    “亏空田亩两千九百顷……”

    “虚额兵员七千人……”

    “贪墨军资十八万贯……”

    士卒们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愤怒。

    “十八万贯!那得是多少钱?!”

    “怪不得老子的饷银从来没足过!”

    “那些田……老子的祖田是不是也被占了?!”

    群情激愤。有人开始往将领营帐的方向扔石头,被亲卫拦下。但压抑多年的怒火,一旦点燃,就很难熄灭。

    张贲带着亲兵匆匆赶来,看到告示,脸色铁青。他一把扯下告示,厉声道:“这是谣言!有人要乱我军心!来人,把这些造谣的……”

    “张将军。”林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林陌只带了石敢和四个亲卫,缓步走来。他看都没看张贲,径直走到公告栏前,将另一份告示贴了上去。

    “这是本帅的军令。”他转身,面向士卒,“自本月起,所有欠饷,三日内补发。所有被占军田,十日内清退归还。所有虚额兵员,一律裁撤,空出的饷额,用于抚恤阵亡将士遗属,增设伤残军士养济堂。”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

    “过去的事,本帅不追究。但从今往后——”他目光扫过人群,也扫过张贲,“再敢喝兵血、占军田、吃空饷者,斩立决。本帅说的,包括在座所有人。”

    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节帅英明!”

    “节帅万岁!”

    士卒们跪倒一片,有人甚至哭了出来。这些在战场上刀头舔血的汉子,此刻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张贲站在人群中,脸色由青转白,再转红。他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但最终,他松开了手,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林陌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傍晚,监军刘承恩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林陌知道,那份抄报起作用了。

    监军帐内,炭火烧得很旺,还点了熏香。刘承恩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案前煮茶,见林陌进来,笑眯眯地抬手:“节帅请坐。尝尝这茶,江南新到的雨前龙井。”

    林陌坐下,接过茶盏,没喝。

    刘承恩也不在意,自顾自品了一口,才缓缓道:“节帅今日这一手,高明。”

    “刘监军何意?”

    “告示一出,军心归附,贪腐将领人人自危。”刘承恩放下茶盏,“只是……会不会太急了点?张贲在军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逼急了,怕是不好收拾。”

    “监军以为该如何?”

    “温水煮蛙,徐徐图之。”刘承恩道,“先拉拢分化,剪其羽翼,最后再动根本。这才是为帅之道。”

    “监军说得对。”林陌点头,“但本帅没时间了。”

    刘承恩抬眼:“哦?”

    “卢龙军动向不明,成德崔家虎视眈眈。”林陌看着他,“幽州内部不稳,外敌就会趁虚而入。与其等他们联手,不如先把自己家里打扫干净。”

    “所以节帅故意公布账目,引蛇出洞?”

    “是清毒。”林陌道,“毒在肉里,迟早要烂。不如一刀剜了,疼一时,好一世。”

    刘承恩沉默片刻,笑了:“节帅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人总会变。”

    “也是。”刘承恩提起茶壶,给林陌添茶,“那节帅可知,长安那边,也有人希望你变?”

    林陌心下一动:“愿闻其详。”

    “陛下年轻,但眼里揉不得沙子。”刘承恩声音压低,“河北藩镇,拥兵自重,早就是朝廷心病。只是这些年,内有宦官乱政,外有黄巢流寇,腾不出手收拾。但如果……有人能主动剪除跋扈将领,整肃军务,向朝廷表忠心……”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朝廷需要一个听话的幽州。谁能做到,谁就是下一个幽州节度使——真正的,朝廷册封的。

    “刘监军的意思是?”

    “咱家可以上奏,说薛节帅重伤之后,痛改前非,决心整军经武,效忠朝廷。”刘承恩看着他,“但前提是,节帅得让咱家看到……成果。”

    成果。什么是成果?张贲的人头?还是整个幽州军的彻底清洗?

    “本帅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刘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林陌面前,“这是今早到的。成德节度使王镕,上书朝廷,说幽州内乱,恐波及邻镇,请求朝廷……派兵‘维稳’。”

    维稳。好词。

    其实就是想借朝廷名义,插手幽州。

    “朝廷的意思呢?”

    “陛下还没批。”刘承恩道,“但朝中有人主张,不如让成德和卢龙互相制衡。若幽州真乱了,就让王镕接手,总比落在李匡威手里强。”

    所以,成德也在等机会。

    “多谢监军提醒。”林陌收起密信。

    “节帅客气。”刘承恩端起茶盏,“咱家也是为朝廷,为幽州百姓着想。只希望节帅……好自为之。”

    林陌起身行礼,退出帐外。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刘承恩的话,半是拉拢,半是威胁。朝廷在观望,成德在等待,卢龙在试探。所有人都在等,等幽州内乱爆发,等一个下场收割的机会。

    他走到校场边,看着远处营帐的灯火。

    这些士卒,这些将领,这些恩怨,这些算计……都压在他这个冒牌货肩上。

    “节帅。”石敢从暗处走出,低声道,“柳夫人那边……有动静。”

    “说。”

    “她傍晚借口去货栈取东西,和崔福单独见了面。说了什么没听清,但崔福给了她一个小包裹。”石敢道,“回来后,柳夫人就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一直没出来。”

    “包裹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柳夫人身边的侍女说,闻到了……药味。”

    药。

    又是药。

    林陌抬头,看向柳盈盈帐篷的方向。那里灯火昏暗,像一只蛰伏的眼睛。

    “盯着她。”他道,“但别惊动。”

    “是。”

    石敢退下后,林陌没有回帅帐,而是走上点将台。

    高处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俯瞰整个营地,灯火如星,蔓延到视线尽头。

    这是薛崇的江山,现在暂时是他的牢笼。

    也是他的战场。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月已西斜,清辉冰冷。

    林陌握紧栏杆,指尖冰凉。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的一句话:

    “乱世之中,唯有握刀之人,才能决定自己怎么活。”

    现在,刀在他手里。

    虽然握着的是别人的刀,但——

    他得让它,染上自己的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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