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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大营的火把在夜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林陌—现在他是“薛崇”了—被铁林都骑士簇拥着穿过辕门。马蹄踏过泥泞,两侧营帐里投来无数道目光,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背脊挺得笔直,左手死死攥着缰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是此刻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节帅回营!”
营门校尉的唱喏声在雨幕中传开。远处中军大帐前,已有数道人影立在檐下等候。
林陌的心沉了沉。
最前面那个虬髯大汉,身形如铁塔,披着半旧的鳞甲,正是魏博节度副使、幽州兵马使张贲。史书记载,此人骁勇善战,但心胸狭窄,与薛崇貌合神离多年。薛崇若死,他便是最有可能接掌兵权的人。
张贲身后半步,是个面白无须、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监军宦官,刘承恩。皇帝的眼睛。
再往后,是几名统军将领。还有……一个披着月白披风的窈窕身影,被侍女撑着伞,站在稍远处。
薛崇的宠妾,柳氏。
林陌深吸一口气,勒马停下。雨水顺着明光铠的甲片流淌,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模仿记忆中薛崇下马的姿势—粗鲁、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翻身落地时故意踉跄了一步。
“节帅!”张贲快步上前,伸手欲扶,眼睛却死死盯着林陌的脸。
林陌挥手挡开,声音压得沙哑低沉:“滚开。”两个字,带着薛崇特有的暴戾。
张贲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疑色,但还是退后半步:“末将听闻节帅遇袭,特来……”
“遇袭?”林陌打断他,一边往大帐走,一边用薛崇惯常的、训斥下属的口吻说,“几个卢龙的杂毛,算个屁的袭击。老子宰了七个。”
他走进大帐,带进一身水汽和血腥味。帐内陈设粗犷,正中是虎皮帅椅,两侧兵器架上刀枪林立。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河北地图,上面插满各色小旗。
林陌径自走向帅椅,坐下时牵动肋下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强撑着,将马槊重重顿在身边,发出闷响。
众人跟了进来。
张贲站在最前,拱手道:“节帅,卢龙游骑出现在我军侧翼五十里,此事非同小可。末将已命前营戒备,但需节帅明示,是否要增派斥候,甚至……主动出击?”
这是在试探。
林陌心念电转。按照薛崇的性格,此时应该暴怒主战。但一个刚“遇袭受伤”的节度使,如果还一味蛮干,反而可疑。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这是薛崇思考时的小动作,他从某个骑士的记忆碎片里挖出来的。
“先守。”林陌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卢龙镇李匡威那老匹夫,最擅诱敌深入。派三队精骑,往北三十里游弋,遇敌即退,不许接战。其余各部,加固营防,没有本帅军令,擅动者斩。”
张贲眼中疑色更浓。这不像薛崇。
但林陌接下来的话打消了他的疑虑:“三天。三天后,若李匡威真以为老子怕了,敢再往前伸爪子……”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血腥的笑容,“老子亲自带铁林都,剁了他的爪子下酒。”
这就对了。不是不战,是要等时机,要狠。
张贲低头:“末将领命。”
“还有事?”林陌挑眉,目光扫过众人。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会面,每多说一句话,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一直沉默的监军刘承恩这时开口了,声音尖细柔和:“节帅骁勇,奴婢佩服。只是……陛下前日有旨意到,询问幽州军务。奴婢看节帅有伤在身,不如先将养两日,待伤势稍缓,再与奴婢详谈?”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皇帝在看着你,别轻举妄动。
林陌心里一凛。晚唐监军权力极大,常能左右节度使生死。他必须应付。
“刘监军。”他放缓语气,却仍带着武人的粗粝,“陛下厚恩,薛某铭记。待老子伤势好些,自当备好文书,与监军细说。”顿了顿,补充道,“这几日营中防务,还要监军多费心。”
这是给台阶,也是警告:军务你别插手。
刘承恩微笑躬身:“奴婢不敢。节帅好生歇息。”
众人陆续退出。
林陌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冷汗已浸透内衫。刚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心力。
但还没完。
帐帘再次掀开,一阵香风飘入。
柳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侍女。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柔媚,身段窈窕,披风下是淡青色的罗裙,在这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
“夫君。”她轻声唤道,走到林陌身边,伸手要碰他的脸,“妾身听说您遇袭,心都碎了。伤在何处?让妾身看看……”
玉手冰凉,触到脸颊的瞬间,林陌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柳氏吃痛轻呼:“夫君?”
林陌松开手,别过脸:“皮外伤,不碍事。”他必须和这个女人保持距离。肌肤之亲,是最容易暴露的。
柳氏怔了怔,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夫君可是怪妾身没有随侍左右?妾身……”
“累了。”林陌打断她,语气生硬,“你回自己帐中去。”
帐内一片寂静。侍女吓得低头不敢语。
柳氏看着他的侧脸,良久,慢慢起身,福了一礼:“那……夫君好生歇息。妾身晚些再来看您。”
她转身离去,步态依旧优雅,但林陌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攥得很紧。
帐帘落下。
林陌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左肩的箭伤、肋骨的裂痛、还有高度紧张后的虚脱,一齐涌上来。
他强撑着起身,走到帐角的水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中倒影模糊,是一张沾着血污、与薛崇有五六分相似、却年轻许多的脸。
“得处理伤口……”他喃喃自语,开始卸甲。
明光铠很重,甲片碰撞发出轻响。卸下胸甲时,他看见内衬已被血浸透大半。箭杆还留在肉里,必须尽快取出。
他翻找记忆,在薛崇帅案下的暗格里找到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还有一小瓶烈酒——应该是薛崇平日喝的。
没有麻药。
林陌咬咬牙,将酒倒在匕首上,又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却让神智清醒了些。他对着铜镜,找准箭杆位置,深吸一口气.......
匕首刺入皮肉,挑开箭镞周围的腐肉。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手很稳。前世作为历史系学生,他读过大量古代军医记录,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贯穿伤。
箭镞被挖出,当啷一声落在铜盆里。林陌迅速洒上金疮药,用布条紧紧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冷汗,几乎虚脱。
但还不能休息。
他走到帅案前,开始翻看上面的文书。军情简报、粮草账簿、将领名录……他必须尽快掌握这些信息。每多了解一分,活下去的几率就大一分。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封拆开的信上。
信纸质地精良,抬头是“幽州张兄亲启”,落款处却只有一个字:“崔”。
崔?
林陌想起薛崇临死前吐出的那个字。崔什么?幽州地界,姓崔的大族……
他猛地记起,史书记载,晚唐河北藩镇中,魏博镇与成德镇世代联姻,而成德节度使,便姓崔。
薛崇死前,想说的是“成德崔氏”?
那这封信……
帐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林陌吹灭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然后和衣倒在帅椅后的矮榻上。他不敢睡得太死,手边放着出鞘的横刀。
雨还在下,敲打着帐顶。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林陌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布帛摩擦的声音。
不是雨声。
他瞬间清醒,睁眼,手已握住刀柄。
帐内昏暗,只有那盏孤灯摇曳。一道黑影,正从帐帘的缝隙间,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黑影落地无声,身形瘦削,手里反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在微光下泛着幽蓝。
毒。
林陌屏住呼吸,看着黑影一步步逼近矮榻。距离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黑影举刀的瞬间,林陌动了。
他从榻上翻滚而下,同时横刀出鞘,自下而上斜撩!这一刀毫无花哨,全是战场上搏命的狠辣。
黑影显然没料到“重伤”的节度使还能暴起,急退,但刀锋已划过他左臂。
嗤啦.........
布帛破裂,却没有血。黑影里面穿着软甲。
一击不中,林陌毫不停顿,刀势一转,横斩对方下盘。黑影纵身后跃,短刃下压格挡。
铛!
金铁交鸣,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帐外传来脚步声和喝问:“节帅?!”
黑影闻声,毫不犹豫,转身扑向帐帘。林陌追击,刀尖划过对方后腰,这次终于见血。
但黑影速度极快,已掀帘冲出。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兵刃碰撞和闷哼,随即是远去的脚步声。
亲卫冲进帐内,火把照亮一片狼藉。
“节帅!有刺客!”
林陌拄刀而立,肋下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次崩裂,血渗过布条。他喘着粗气,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传令……”他沙哑开口,“封营。搜。”
亲卫领命而去。
林陌慢慢走回矮榻,坐下。他抬起左手,刚才格挡时,掌心被对方刃锋划破,血珠渗出。
但他不在意思这个。
他在想,黑影逃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蒙面,但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还有,对方后腰被划破的地方,露出一角衣料。
那不是军中服饰,也不是夜行衣。
那是淡青色的,上好的吴罗。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刚见过这种料子—在柳氏的披风下面。
林陌握紧刀柄,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去。
这虎穴,比他想的,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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