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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时光,倏忽而过。锦官城外,层峦叠嶂,古木参天。
正值深秋,山间红叶如火,黄叶如金,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林间雾气未散,晨露凝在草叶上,晶莹欲滴。
两道身影一前一後,穿行在崎岖的山道上。
走在前的是位白衣佩剑的青年,正是慕墨白。
他步履轻盈,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最为稳妥之处,衣袂飘飞间竟不沾染半点晨露。
跟在後面的则是尚秀芳,她背上负着一具以锦囊包裹的古琴,手中还提着一个竹篮,篮中装着些乾粮清水。
「杨兄,我们在这深山老林里转了七八日,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尚秀芳笑盈盈地开口,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看来是找不到你所说的那个萧艺臻至化境的大家了。」
慕墨白头也不回,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清冷:「你与我同行半月,可见我说过一句虚言?」
「那倒没有。」尚秀芳快走几步,与他并肩而行:「只是这茫茫群山,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况且那位石姑娘生性不爱见人,必然将居所藏在极隐秘之处,我们这般瞎转,无异於大海捞针。」
慕墨白忽然停下脚步,侧目看她:「据我所知,你与石青璇并立於世,她同样被天下人尊称为大家,你们二人皆以才艺名动天下,喜好相近,难不成至今从未见过?」
尚秀芳抿嘴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媚:「还真是从未有缘相见过,我只听闻这位石姑娘箫艺绝世,曾一曲《幽谷清音》让终南山百鸟齐喑,三日不鸣。」
「但她性情比我还要孤僻,隐居之处比我还难寻,是以天下人虽无不以闻听石姑娘箫音为荣,却少有人知其芳踪。」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墨白:「杨兄当初信誓旦旦说能寻到她,亏我还以为你当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慕墨白轻叹一声,摇摇头:「你还笑得出来,明明是亏我对你寄予厚望,指望你能帮到我,可你只会说舞蹈与乐器弹奏,最多能根据《长生诀》所含的天人合一之理和自身所学,草创出相应的身法及招式。」
「我说的是实话呀。」尚秀芳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舞艺刚好对应身法步伐,弹奏乐器则有助於创出能牵引他人心神和真气波动的武功,这些确实是我所精擅的。」
「可我也说了,我虽通晓吹奏类乐器,造诣也算不浅,但终究比不得专精此道之人。
「」
她眨眨眼:「况且我的武功修为,在杨兄眼中恐怕也只是尚可罢了。」
「以我这微末道行,要独自创出一门以音律为主的武功心法,实在是力有未逮。」
「所以你需要一个帮手。」慕墨白接过话头。
「正是。」尚秀芳点头:「除非再有一位身负非凡武功、又对吹奏类乐器极为精擅之人,集合我们二人之力,或可别出机杼,创出一门前所未有的音律武功。」
「说来说去,那还真是非石青璇不可。」慕墨白说到这里,忽然神色一动,嘴角微勾:「不过......谁说我们是在瞎转?」
尚秀芳一怔:「什麽意思?」
慕墨白没有回答,而是仰头望了望天色,又侧耳倾听片刻,这才缓缓道:「一个人隐居深山,纵然再与世隔绝,也总要吃喝用度,柴米油盐,布帛针线,这些日常所需,不可能完全自给自足。」
他眼中精光一闪:「她必然要时不时出山,到城内采办。」
话音未落,慕墨白身形陡然一晃,如白鹤冲天般拔地而起,竟横空掠出二三十丈,脚尖在一株古松的枝梢上轻轻一点,借力再起,几个腾跃间,已到了百丈开外的一片竹林边缘。
尚秀芳看得目瞪口呆,她虽知慕墨白武功极高,但这般轻功身法,已近乎传说中的御风而行了。
她连忙提气纵身,施展轻功追去,却只能勉强看到前方那道白影在林间若隐若现。
只见百丈距离对慕墨白而言,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工夫。
他身形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岔道口,恰好挡在了一位刚从竹林深处走出的少女面前。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袭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袍,样式朴素,甚至有些土气。
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余发垂至腰际,她身形娜,线条灵秀,步态轻盈,却有一张不怎麽搭的脸庞。
就见脸肤粗黑,还有一个高隆得不合比例兼有恶节骨的鼻子,也就一双眼睛倒是清澈明亮,但此刻正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白衣青年。
你....
「6
少女下意识地後退半步,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
就在这时,尚秀芳也赶到了,她喘息未定,看到场中情形,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麽,眼中露出讶色。
慕墨白却已笑吟吟地开口:「快看,难怪名传天下的石大家少有人知其芳踪,还深居简出、不喜露面,原来是姿容丑陋到不忍卒睹的地步。」
此言一出,尚秀芳脸色微变。
她虽知慕墨白行事不拘常理,但这般当面讥讽一位女子容貌,实在是太过失礼。
况且石青璇与她齐名,也算是同道中人,岂能容人如此羞辱。
「杨兄!」尚秀芳蹙起秀眉,一脸正色道:「容貌乃父母所赐,美丑皆是天定,你..
」
「先别急着说教。」慕墨白径直打断她,语气依旧轻松:「想一想我从前对你说过的话,你就没察觉,我说石大家长得丑的时候,她的神态表情,与你当初一般无二吗?」
尚秀芳一怔,不由看向那丑陋少女。
只见对方虽被拦住去路,又遭言语讥讽,却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羞愤恼怒,反而神态闲雅,从容自若,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更无任何惊惧之色。
尚秀芳恍然大悟:「你是说...
「」
「易容术罢了。」慕墨白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少女脸上:「虽手法精妙,能瞒过寻常人,但假的就是假的,呼吸时鼻翼不动,表情变化时面皮僵硬,眼神与面容气质不符,破绽太多了。」
少女也就是石青璇开口,她的声音清澈如泉,与那张丑陋的脸形成鲜明对比:「阁下好眼力,不知拦住我的去路,所为何事?」
慕墨白拱手一礼,姿态优雅:「虽说从未见过面,但按师门辈分,你我应以师兄妹相称。」
石青璇眸光一闪:「师兄妹?」
慕墨白开口道:「我叫杨虚彦,当代补天阁传人,而师妹的父亲便是我的授业恩师石之轩。」
石之轩三字一出,石青璇脸色骤冷。
她原本从容的神态瞬间冰封,周身气息都变得淩厉起来,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此刻只剩下寒意。
「我只有娘亲,没有父亲。」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更没有师兄。」
慕墨白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反而点头赞同:「原来师妹这般痛恨石师,那我们还真是同路人。」
石青璇冷冷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我此番寻来,并非为了叙什麽同门之谊。」慕墨白语气平和:「实不相瞒,我欲创出一门比肩四大奇书的绝学,特想请师妹相助。」
「创功?」石青璇眼中闪过诧异。
她原本警惕万分,以为这补天阁传人知晓自己手上有《不死印法》,这才想来特来抢夺,没想到反而是想请自己创什麽功。
「不错。」慕墨白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那本金丝编织的《长生诀》:「前不久做了一件好人好事,得了这本道家宝典,我参悟其中奥妙,想请当世两位音律大家以《长生诀》为基,造就一门无双无对的音律武学。」
他将《长生诀》抛给尚秀芳:「师妹信不过我,总该能信与你齐名的尚秀芳吧?」
尚秀芳接过书册,嗔怪地瞥了慕墨白一眼,这人总是这般,自作主张就把她推到前台。
但她还是缓步走到石青璇身边,将《长生诀》递过去,柔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
她口齿伶俐,声音悦耳,将半月来的经历道来。
如何在醉仙楼初遇慕墨白,如何被拐去石龙处,如何得见《长生诀》,又如何被说服参与创功,她言语间既不过分捧赞慕墨白,也不刻意贬低,只是平实叙述,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
说到後来,她已自然而然地挽起石青璇的手臂,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切自然。
石青璇静静听着,目光在《长生诀》的书页上流连。
她自幼受母亲碧秀心薰陶,对佛道家典籍颇有涉猎,一眼就看出此书非同凡响,那些奇异的文字和图形,看着确实像是蕴含深奥武学至理。
半晌,她擡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慕墨白:「你真是补天阁传人?看你穿衣打扮、言谈举止,倒更像是花间派传人,竟还想以艺入道,创什麽音律武功。」
慕墨白闻言,露出古怪神色:「我看着很像我那个愚蠢的师弟?」
「你师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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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希白,当代花间派传人,江湖人称多情公子。」慕墨白摇头叹息:「多麽傻的名号,成日喜欢画些美人图,流连青楼,自诩什麽护花使者。」
「我就没瞧见他有半点以艺入道的心气,武功练得马马虎虎,倒是风月场上的本事日渐精进。」
石青璇听他这般评价同门,不禁莞尔:「普天之下,应该没有喜欢骂自己的人,看来你的确不是侯希白。
尚秀芳也笑道:「说起来,与杨兄相识半月,我还真没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点刺客该有的冷漠杀气,补天阁不是专出刺客吗?」
「在秀芳大家看来,刺客该是什麽样?」慕墨白反问。
尚秀芳想了想:「该是心机深沉、冷酷无情、行踪诡秘、阴险狡诈,通常潜伏在暗处,一击不中便远遁千里。」
「太麻烦了。」慕墨白淡淡一笑:「依我看来,只要把所有人都杀光,不就既能完成刺杀任务,又没人知道我是刺客了「」
。
两女闻言,一时无语,突然觉得面前的白衣佩剑青年的身份应该没有假,实在甚合他魔门刺客的身份。
石青璇忍不住又多看了慕墨白几眼,这人说话行事,着实与众不同。
慕墨白语气平淡:「师妹,你我其实都有麻烦在身,我因身世缘故,天下有许多人想拿我当棋子,而你......要是我没记错,师妹的母亲是上一代慈航静斋的圣女碧秀心。」
「有天下第一全才之名的鲁妙子,曾宣称将圣门至宝邪帝舍利交给了你母亲保管。」
石青璇一听,面色微变。
慕墨白继续道:「因此多年来,邪帝向雨田的四个徒弟,倒行逆施尤鸟倦、大帝丁九重、周老叹、媚娘子金环真,一直想夺得邪帝舍利,在你母亲仙逝後,他们必然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他叹了口气,再道:「说多了都是泪,我自幼全家死绝,拜的师父也存着利用之心,你虽有父亲,却与没有无异,咱们师兄妹,当真可算是难兄难妹了。」
石青璇沉默良久。
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最可靠。」慕墨白轻声道:「师妹当真不想为自己好生考虑一下,以音律为武,以爱好入道,本就是人生至乐事,这难道不能让师妹暂时放下芥蒂,与我们合作一试?」
石青璇侧眸看向尚秀芳,唇角微扬:「尚姐姐,他就是这麽忽悠你的?」
尚秀芳抿嘴一笑:「岂止啊,他还有一身比肩当世三大宗师的武功修为,我不过一介弱女子,哪里反抗得了,另外更有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心眼。」
她压低声音,凑到石青璇耳边,细数这些日子来时不时说出的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话。
两个女子一个说一个听,起初还绷着脸,後来渐渐忍俊不禁,最终竟相视而笑,发出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慕墨白站在一旁,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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