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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室里，悬灯炽亮。刘伶俐和安岳二人已经整理完了操作台。
安岳安静地端坐在一把圆形钢凳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眯着眼，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麽。
刘伶俐则是坐下後，就开始玩起了手机。
一会儿发信息，一会儿刷微博。
着实无聊後，她才开口问道：「安医生，郭医生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吗？」
「他好像，不喜欢惹事儿。」
安岳的眼皮马上闪了闪，语气收了清冷，变得温柔几许：「你是在问我吗？」
「对呀，安医生你应该和郭医生更熟吧？」
刘伶俐也收起了手机，学着安岳的样子，双手插兜。
安岳淡然摇头：「我和郭医生不是很熟。」
「但郭医生应该是不喜欢惹事儿。」
刘伶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喜笑颜开地往安岳方向拢了拢：「真的吗？」
「什麽真的？」安岳略歪着脖子。
刘伶俐也不是脑残，忙摆手：「没什麽，没什麽，安姐姐——你是哪里人啊？
」
「我也是鄂省的————」
急诊外科病房，蔡雄学双手握着擦手纸走进。
蔡雄学四十来岁，但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小白脸，白白胖胖，身高中等，有点像白面小生。
邓肖开大胡子道：「蔡主任，小郭他来了。」
蔡雄学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将手里的纸团精准投入垃圾篓：「小郭，没打扰到你吧？」
——
蔡雄学心细如发，首先体贴郭子源的观感。
「没有没有，蔡老师——」
「蔡老师主动帮我在中间圆场，帮忙解除误会，是我麻烦了蔡老师您的。」
郭子源的面色含笑，主动站了起来。
邓肖开看了郭子源一眼，眼皮略眯地收敛了眼神。
「小郭你是真聪明呀——」
「虽然说，你不需要怕谁，但也没有必要结怨。」
「你既然喊了我一声蔡老师，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人起冲突了。」
「这件事算是我自作主张了。」蔡雄学很懂相处之道，先把责任包揽下来。
「我们还是说回根本吧，今天早上的病人，是郑哥的伯父。」
「他的片子我也看了，血肿很明显。」
「不过，小郭你是如何确定是肝源性，而不是脾源性或者是肠源性的呢？」
郭子源答得很直接：「看血流序向。」
邓肖开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干到了火星：「什麽东西？」
「就是，血肿流向方向，血肿的位置是相对固定的，血流的方向虽然不固定，却也有大方向。」
「我们在片子上可以看到，这些血肿，是自肝脏往四周发散的。」郭子源调出了CT层面。
蔡雄学已经走近了郭子源，看着郭子源滑动的滑鼠：「这真有这麽明显？」
郭子源晓得自己和蔡雄学这种阅片水平没到国手水平的人讲不清楚。
郭子源不是影像科的教授，也不想跨水平对他进行教学：「所以蔡老师，我才说我是这麽猜测嘛。」
邓肖开的表情略显石化，石化的皮肤似乎要把胡子群都咬断：「真的可以这麽猜？」
「我们看的CT，是同一种CT？」
CT不是彩超。
如果是彩超的话，你说你可以看到血肿的流动方向，那是即时的、连续性的，邓肖开还能相信。
CT是即时的那一刻状态。
郭子源无所谓地说：「反正我就是这麽猜的！」
「血肿的层面很清楚，就是在腹膜後区域，中心点也很明确，大概的位置是在肝後间隙和肝脏左下————」
「在这个位置的血肿，大概只有这麽几种来源————」
国手水平，郭子源无法教学，但专家级的阅片水平，郭子源是可以主动给蔡雄学等人展示的。
科室里，郭子源知道，周勇主任和钱书航副主任二人的阅片术水平，都是专家级水平。
所以，哪怕蔡雄学的水平还没到专家级，其实诊断和阅片的思维，都是受这种水平统领的！
医学是一门传承性学科。
你老师的诊断、思维模式、操作习惯等，大概率也会决定甚至影响你一生的习惯。
郭子源说了，又相当於没说。
「就是这样子。」郭子源的语气、表情，都人畜无害。
别问！
问就是猜。
你可以不信。
你也可以相信，我就只是个郭子源，住院医师郭子源。
我来这里，不是来天神下凡的，也不是想证明我比你们更牛。
你们让我猜我就猜，你们不让我猜，我就可以不猜。
主动权在你们，我可以只是个工具人，用不用我这个工具是你们的自由。
郭子源觉得，只有这样的入局方式，才是最无ps痕迹的。
地级市医院，不需要你用绝对的理论去说服其他人，你只要把人打服了，他们也就信了。
至於是什麽高深理论，还是猜测也罢，他们并不关心。
结果才重要，不需要那麽通透的逻辑————
没打服也没关系啊，郭子源本就不是奔着抢救室来的，如果他要在抢救室里嘴嗨，天天送死人磨技能点，在省人医里等着就好了。
「好吧！~」
「谢谢了，小郭。」蔡雄学没觉得有什麽高深的知识灌入，反倒对郭子源没啥反感。
「没事，蔡老师，没给你们添麻烦就好。」
「我先去操作室那里了。」
说完，郭子源即将转身。
但走了几步，郭子源趋近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蔡老师。」
「如果甘主任等会儿再来了急诊科，您就给他说。」
「临床虽然是特殊的地方，但说话是不犯法的，下级医生也有适度的建议权」
。
「上级和老师采不采纳，主动权都是老师的，我们这样的下级，最怕的就是说错话。」
「但最不怕的也是说错话了。」
「好！~」蔡雄学点头答应了下来。
郭子源走後，邓肖开都觉得甘联源有点过分了：「蔡主任，这个甘主任也是的。」
「脾气也太大了。」
蔡雄学：「肝胆外科的甘主任平时脾气本来就不好，今天可能是吃错了什麽药。」
「但不管怎麽样，他对着小郭发火，多少是带了个人情绪的。」
「小郭这种人，说话做事，底线都很高的。」
「根本在於不添麻烦！」
邓肖开：「谁敢说小郭添麻烦？」
「我八点四十分说，他四十二分就可以待在那操作室不出来。」
「小郭的基本功那麽好，他要死守那操作室？」
「钱主任有没有能力把他赶出来？」邓肖开好奇。
钱书航的操作也是很强的，之前还拿过全省的三等奖。
虽然只是三等奖，可这不是差。
全省省级医院、地级市医院那麽多，副主任医师那麽多，能拿奖的人就三十个。
整个宜市中心医院，能拿这种殊荣的青年副主任，也就两三个！
是绝对的佼佼者。
「钱主任凭什麽赶？」
「钱主任要自己天天守着操作室吗？」蔡雄学的脸皮抽了抽。
「小郭他能待在操作室，是患者的幸运。」
「除了钱主任和周主任，谁的基础操作能比他更好？」
邓肖开忽然来了恶趣味儿：「要是小郭能进手术室就好了。」
邓肖开仿佛很想看小郭操作没那麽强的场面。
这是一种小癖好。
半个小时後，甘联源就从手术室里退了出来。
手术还没完全结束，但他的操作已经结束，後续的操作交给下级医生即可。
甘联源出了手术室後，就直奔操作室方向而去。
得知郭子源已经被叫走了，甘联源又直奔抢救室。
这会儿的郭子源，背着手，没看病人，只是看着一张X线平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眯着眼睛，目不转睛。
看了一会儿，郭子源放下了片子：「蔡主任，我个人觉得，没啥特殊的。」
蔡雄学缓缓舒了一口气：「病人系非失血性休克昏迷！」
「黄主任，这应该是你们内科的病种了。」
黄主任叫黄金茂，在病人进抢救室的时候，他其实就第一时间靠了过来：「目前病人的情况有点怪。」
「没有外科失血，那就只能等其他结果了。」
这是非创伤性患者，但不是创伤性患者才有腹内出血。
「请神内、神外会诊。」黄主任立刻对内科的主治吩咐。
「已经请过了，黄主任。」郭莉莉主治回道。
病人被推向了内科抢救室区域。
「小郭——片子。」一个护士示意郭子源把片子还回去。
郭子源则轻声道：「我跟过去再看看，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又找不到细节。」
「也不太好猜。」
郭子源有一种直觉。
但平片不是CT，能给的信息点着实太少了。
郭子源这麽说，瞬间让黄金茂和蔡雄学都有点紧张。
蔡雄学更是直接道：「小郭，你有话就可以直接说。」
郭子源目前说的话很少，但每一句话，都附带着战绩，近乎百分之百。
创伤外科的骨折，彭敬业的表哥，郑崇岳的伯父。
「暂时还不好说。」郭子源摇头，「就是病人的状态有点怪。」
「那需要照一个CT吗？」
「我们马上去安排。」蔡雄学也猜测可能线的信息量给得太少。
听到这里，郭子源的脑子忽然一明。
为什麽有点怪呢？
医学上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对来诊病人确定一切都正常是最困难的。
郭子源会本能地相信病人是带病而来的。
所以，他会先去找各种症状，而不会想到病人是正常状态。
比如说，假装「昏迷」！
想到这里，郭子源忽然问：「黄主任，你帮我看一下病人的年龄？」
「二十三岁。」
「93年的。」黄金茂已经在接手病人了。
「你看一下他手机有没有指纹解锁，把他手机解锁了吧，直接给家属打电话说要送停屍房，准备一个小时後火化。」
郭子源道：「或者——给他爸妈打电话问一下，他这个情况有点特殊，问他们愿不愿意把屍体捐了。」
「我最近在学解剖————」
「特别是下腹部的解剖。」
「黄老师，你也知道，我是泌尿外科的，我对高丸特别感兴趣。」
「到时候切成片，应该————」
「嗡！~」
郭子源话到半途，那本来昏迷不醒的病人，直接原地起身。
都来不及穿上鞋，就直接开始拆自己身上的各种设备。
然後翻身下床，如同兔子一般地，飞快跑了。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说实话—
郭子源说的话就有些离谱了，既是火化，又是搞什麽下体解剖，本来就有点绕。
突然，本来昏迷不醒的病人，原地诈屍」，然後当场还跑路，这就更让人费解。
都根本来不及去拦。
病人跑出了门，众人才算是反应过来怎麽回事。
黄金茂的眼睛瞬间鼓起，长长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年轻人，对自己是真的狠啊。」
「抽血、开放静脉通道的时候，愣是一动没动。」
另一个护士则道：「黄主任，他没缴费。」
「放心，现在的就诊是实名制，他还装病，这绝对跑不了。」
值班的护师意识到这是一场闹剧後，也说：「他的手机还没拿走——应该会再回来的——」
「赶紧收拾一下，把费用都详细记上！~」
医院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你假装昏迷进来，你完好地跑出去，就可以不管费用的问题了。
「这就，好了？」
「小郭，你这医术可真神了。」蔡雄学等人不是没有遇到过装病的。
但是，能像今天这样，当场把病人吓跑的情况，几乎没有。
甘联源这会儿正好看完精彩的高潮部分，心里既惊又敬，赶紧问道：「郭医生，你是怎麽看出来患者是装病的？」
郭子源本来还想给黄金茂等人解释一下的。
但听到了甘联源的声音，一向讲究报酬不隔夜的他，马上改口。
「奥，我啊，嘴嗨，猜的。」
「反正病人昏迷着，听不到我说什麽！」
「蔡主任。」
郭子源特意问蔡雄学：「就算是我说错了，你也不会给病人告状，更不至於给我老师告状的吧？」
蔡雄学其实意识到了郭子源这是特意怼甘联源。
但这一刻，他选择了和郭子源站在一起：「小郭，你说笑了————」
甘联源的表情瞬间一凛，他知道，郭子源这话是对他说的。
我虽然只是小郭，但我小郭，也是有老师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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