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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娟回到家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看不出太多波澜。无论神佛给了怎样的判词,日子总得一天天过下去。
院门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今天天气确实好。
深秋里难得的晴朗日子,天空碧蓝如洗,没有风。
将近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直射下来,
落在身上有股实实在在的暖意,能驱散一些骨头缝里的阴冷。
她家还是多年前盖的那几间砖瓦房,带着个挺宽敞的院子。
村里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家,大多早就推倒旧屋,盖起了贴着亮瓷砖的两三层小楼。
她家这房子,在周围一片新楼中显得灰扑扑的,有些扎眼。
不过王小娟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艰苦的日子一年年磨下来,别人的眼光、村里的闲话,早已不能在她心里激起什么涟漪。
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把家里三个人安顿好,这就够了。
实际上,这房子如今看着还算齐整。
早些年,村里和镇上知道了她家的情况,给她家办了低保,还有定期的困难补助。
连这老房子,政府也出钱帮着重新修葺过,
换了瓦,补了墙,院子里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也铺成了平整的水泥地。
对她来说,这已是莫大的帮助。
推开堂屋门,里面有些昏暗。她先走到西边屋,那是公公的房间。
一张带轮子的铁架床靠在墙边,床上躺着的人盖着薄被,一动不动。
王小娟走到床尾,握住推手,稍稍用力,床便顺着水泥地面平滑地挪动起来,发出轻微的轱辘声。
她小心地把床从门口推出去,推到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
然后是东屋的婆婆。婆婆的床也是同样的样式。
婆婆看到她进来,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能动的那只手抬了抬。
王小娟对她笑了笑,没说话,走过去,同样把床推到了院子里,和公公的床并排放着,中间留了点空隙。
最后,她走到堂屋角落。
儿子小涛就坐在那里一张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
他今年算起来有二十岁了,个子长得挺高,得有一米七五以上,身板也壮实。
五官仔细看并不丑,甚至可以说端正。
如果是个正常孩子,这年纪该是说亲、结婚、出去闯荡的时候了。
王小娟心里掠过这个念头,随即掐灭了。
她伸出手,拉住小涛的手腕:“小涛,来,跟妈出去,晒太阳。”
小涛顺从地站起来,被她牵着,一步步挪到院子里。
王小娟让他在两张床中间的一张小木凳上坐下。
他坐下后,就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低着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对身旁的爷爷奶奶,对头顶的阳光,都没有反应。
做完这些,王小娟自己也从门后拿过一个矮矮的小马扎,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她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并排的三人。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看着这景象,脑子里不知怎的,忽然冒出很久以前,
有一次在别人家看电视,还是用手机刷视频时,听到的一个词——“天崩开局”。
她当时不太明白,后来听人解释,是说一开始就糟糕到极点,几乎没法玩下去的局面。
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人生,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她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目光先落在公公身上。
老人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脸瘦得脱了形,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紧紧贴着颧骨。
他眼睛半睁半闭,眼神空洞,望着上方某处虚无,对直射下来的阳光毫无反应。
他已经这样躺了将近二十年。
除了呼吸和偶尔的吞咽,几乎看不出这是个活人。
长期的瘫痪和卧床,仿佛早已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气,留下的只是一具还在缓慢运转的躯壳。
他可能几个月都不会说一句话,每天只是在她喂饭时,机械地张开嘴。
看着公公这副模样,一个很久远的记忆忽然浮上王小娟心头。
那是公公刚摔瘫不久,大概一两年后的事。
老人脾气倔,受不了这样的活法,开始绝食,怎么劝都不吃。
她没办法,端着碗跪在他床前,就那么跪着,不说话,也不走。
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公公终于嘶哑着喉咙,说了一个字:“……吃。”
从那以后,公公没再寻死,但也再没真正“活”过。
王小娟此刻忽然想,也许,自己当初跪那一夜,是错了。
也许从公公妥协张嘴吃饭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能说能笑、能喝酒能骂人的老人就已经死了。
现在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为了让她这个儿媳不必背负“逼死公公”罪名的、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阵发堵,有些喘不过气。
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婆婆。婆婆是脑出血中风,右边身子完全不能动。
但婆婆性子韧,这些年,在她的搀扶和鼓励下,
每天坚持用能动的那半边身子,拖着另一半,一点点地活动、锻炼。
如今,婆婆已经能用左手自己拿勺子吃饭,能扶着墙慢慢挪到厕所,能含混不清地说些简单的词。
这是王小娟这十几年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能让她感到一丝微弱欣慰的事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中间低头坐着的儿子身上。
二十岁,最好的年纪,却困在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里。
她花了多少年,像训练最迟钝的动物一样,
用最简单的指令和重复到极致的动作,才让他勉强学会了自己拿勺子把饭送到嘴里,
学会了自己去厕所,学会了听到“睡觉”就躺下。
可也就仅此而已。
他没有喜怒哀乐,没有自己的想法,对外界的一切,只有最本能的、条件反射般的反应。
看着,看着,眼睛忽然就模糊了。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没抬手去擦,任由眼泪流着。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温暖的阳光下,
在这日复一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景象前,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丝裂痕。
这日子,一天天,一年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真的……还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在她此刻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她那三个家人,还站着两个她看不见的“人”。
小曦歪着小脑袋,看着院子里的景象,又扭头看向身边抱着个大印的哥哥,小声问:
“哥哥,你感应好了吗?咱们……该怎么赏这个‘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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