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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腊月十二,数九寒天的宁阳,被一层彻骨的冷裹得严严实实。这冷不是江南那种黏腻的湿冷,是鲁中平原特有的干冷,刮在脸上像带了刀子,吸进鼻子里,能冻得人胸腔发疼。日头落得早,下午四点刚过,东疏镇的天就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凤仙山的头顶,连那座宁阳最高峰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道暗沉的剪影。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卷过光秃秃的麦田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荒郊野地里低低地哭。
胡茂村坐落在凤仙山西麓,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树身上挂着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噼啪响,那是前阵子村里老人过寿时系的,如今褪了色,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村里的路都结了冰,踩上去吱呀作响,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得紧紧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刚飘出几米,就被风扯散,融进冷冽的空气里。
李铁山的家在胡茂村村头,三间红砖瓦房,院墙是用宁阳本地的青石砌的,墙根下堆着几大堆冬储白菜,用草帘子盖着,旁边立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锨。他刚把最后一筐白菜搬进地窖,直起腰时,腰腹间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那是在部队里落下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或寒冬,就会隐隐作痛。他抬手捶了捶腰,指尖触到粗粝的布料,那是他穿了多年的旧迷彩服,洗得发白,胳膊肘处还补了块补丁,却是他最贴身的衣裳。
李铁山今年四十二岁,退役军人,从部队回来后,没去镇上的单位上班,就在家里种着几亩地,闲时帮村里人修修农具、拉拉货,性子寡言,做事却极靠谱,村里谁家有难处,喊他一声,他从不含糊。他个子不算太高,一米七五左右,却生得结实,肩膀宽,背挺得笔直,那是部队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皮肤是常年在田地里晒出来的古铜色,脸上的线条硬朗,眉骨略高,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看人时目光沉稳,让人觉得踏实。他话少,平日里难得说上几句,可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铁山这孩子,是个闷声做大事的。
地窖口的盖板刚扣上,裤腰上挂着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滋滋”电流声,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穿透电流的嘈杂,撞进了李铁山的耳朵里。
“铁山哥!铁山哥你在吗?快救救俺爹!俺爹上山挖参,走丢了!都八个小时了,天这么冷,他老人家要是出点啥事,俺可怎么活啊!”
声音是村里的媳妇刘桂兰的,带着浓重的宁阳口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李铁山的心猛地一沉,伸手一把抓过对讲机,按开通话键,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急切:“桂兰,别慌,慢慢说。你爹什么时候上的山?走的哪条路?身上带了啥?”
刘桂兰的哭声稍顿,带着哽咽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说着:“俺爹今早吃过饭就走了,说去后山上挖泰山四叶参,说那东西能给俺家小子补身子,走的时候带了个布药篓,一把小锄头,还有个搪瓷缸子,没带手机,也没带厚衣裳……俺们下午两点就开始找,村里的爷们都帮着找了,找遍了后山的浅坡,都没找到,天快黑了,雪又下起来了,俺爹他……俺爹他有高血压啊!”
说到最后,刘桂兰的哭声又炸开了,撕心裂肺的,在这寂静的寒夜里,听得人心里发酸。
泰山四叶参,是宁阳凤仙山特有的药材,长在深山的背阴处,往年也有村里人上山挖,可这数九寒天的,山路上结了冰,深山里的雪能没到膝盖,更何况老人还有高血压,这么冷的天,在山里待了八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李铁山抬眼望了望西边的凤仙山,此刻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偶尔闪过的几道手电光,那是村里的人还在浅坡上寻找。他咬了咬牙,按开对讲机:“桂兰,你让村里的人先撤到村口,别再往深山里走了,天黑路滑,再出点啥事就麻烦了。我这就找人,马上进山。”
说完,他一把扯下挂在院墙旁的旧迷彩服,套在身上,又顺手抓过门后挂着的强光手电筒、一卷登山绳,还有放在窗台上的急救包——那是他当年在部队里用过的,回来后一直留着,里面的纱布、碘伏、创可贴,都是他定期更换的。他的动作麻利,没有一丝拖沓,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遇事不慌、雷厉风行的习惯。
院子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却丝毫不在意,抬脚就往隔壁走。隔壁住的是王磊,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学的是计算机专业,痴迷无人机,去年毕业后没去大城市上班,回了老家宁阳,说是想趁着年轻,在家乡做点事。王磊今年二十四岁,个子高挑,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却不像一般的年轻人那样娇气,平日里跟着村里的爷们下地干活,一点都不含糊。他对宁阳的山地地形不算太熟,可手里的无人机却是个好东西,山里视线不好,无人机能帮着排查盲区,这在搜救里,能省不少事。
李铁山抬手砸了砸王磊家的院门,“哐哐哐”的声响,在冷夜里格外清晰。没过多久,院门就开了,王磊裹着一件厚棉袄,揉着眼睛,看样子是刚睡下——他昨晚熬夜调试无人机,熬到后半夜,白天又帮着村里人干活,累得不行。看到李铁山,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到李铁山手里的登山绳和手电筒,瞬间清醒了:“铁山哥,咋了?出啥事了?”
“桂兰她爹上山挖参,失联八个小时了,进山搜救。”李铁山的话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字,“把你的无人机带上,满电的电池,还有保暖的东西,五分钟后村口集合。”
王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好!铁山哥你等我,我马上就来!”说完,他转身就往院里跑,脚步声急促,很快就传来了翻东西的声响。
李铁山没等他,转身朝着村西头走,那里住着老赵,赵建国,五十多岁,是个跑了二十多年运输的货车司机,宁阳的每一条乡间小路,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河道,他都门儿清,从东部的丘陵到西部的平原,从大汶河畔到兖州边界,他的车轮子碾过宁阳的每一寸土地,比谁都熟悉这片地方。老赵是个话痨,平日里走到哪都能说上几句,性格开朗,心肠却热,村里谁家有难处,他比谁都积极。他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笑,下巴上留着一圈胡茬,手上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他的货车就停在自家门口,平日里拉货跑运输,闲时就停在院里,车身擦得干干净净。
李铁山走到老赵家门口时,老赵正坐在堂屋里喝热茶,看着电视,听到敲门声,他扯着嗓子喊:“谁啊?这么晚了!”
“我,李铁山。”
老赵一听是李铁山的声音,立刻起身开了门,看到李铁山一身装备,脸色凝重,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铁山,咋回事?看你这架势,是要进山?”
“桂兰她爹上山挖参丢了,八个小时了,进山搜救。”李铁山说,“你的车能开吗?往山里送点东西,另外你熟路,跟我们一起进山。”
老赵二话不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热茶,然后放下缸子,抓起挂在墙上的厚外套,又从门后抄起一把折叠铁锹,还有一个厚厚的棉垫子:“走!这老东西,咋这么犟?数九寒天的还上山!我这就去开车,车里有热水,还有暖宝宝,都带上!”他的话依旧快,却没有丝毫的抱怨,脚步匆匆地朝着货车走去,那微胖的身影,在冷夜里显得格外利索。
李铁山点了点头,又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晓琪的电话。林晓琪今年三十岁,县医院的护士,半年前因为照顾生病的母亲,从县医院辞职回了胡茂村,平日里就在村里开了个小卫生室,帮村里人看看小病,打个针,换个药,她心细,手巧,医术也不错,村里人都信她。林晓琪个子中等,皮肤白皙,眉眼温柔,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却很有力量。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看着温柔,遇事却极冷静,当年在县医院的急诊室,见过不少生离死别,练就了她沉稳的性子。她的卫生室就在村口,离李铁山家不远,平日里李铁山腰不舒服,也会找她贴个膏药,两人也算相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林晓琪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和:“铁山哥,怎么了?”
“晓琪,桂兰她爹上山失联了,有高血压,我们现在进山搜救,你这边能来吗?带着急救包,越多的急救物资越好。”李铁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他知道,林晓琪的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可山里的搜救,离不开专业的医护人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林晓琪收拾东西的声响,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好,铁山哥,我这就收拾急救包,五分钟后村口集合。我已经给隔壁的张婶打了电话,让她过来帮我看着我妈,放心。”
挂了电话,李铁山的心里微微一暖。在宁阳,在这一个个不起眼的村庄里,总有这样一群人,平日里各自忙着自己的日子,可一旦有人需要帮忙,总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抬手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四十分,距离老人失联,已经过去了八个半小时。天彻底黑了,雪粒下得更密了,打在脸上生疼,凤仙山的方向,一片漆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一切光亮。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刘桂兰和她的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村里的老支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抽着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蒂。看到李铁山过来,老支书立刻迎了上去,他的声音带着苍老的沙哑:“铁山,你来了。村里的爷们都找了一下午,浅坡都找遍了,没找到,深山里雪太大,路太滑,不敢让他们再往里面走了,你看这……”
李铁山拍了拍老支书的肩膀,目光扫过在场的村民,沉声道:“支书,让大伙都回去吧,这里有我,还有王磊、老赵、晓琪,我们四个进山。大伙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容易出危险。桂兰,你也别慌,我们一定会尽力找到大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刘桂兰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铁山:“铁山哥,俺爹他……俺求求你,一定要找到俺爹。”
“放心。”李铁山只说了两个字,却掷地有声。
这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传来,王磊骑着他的电动车赶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的无人机箱,手里还提着一个双肩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是电池和保暖物资。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头发上落了一层雪粒,却依旧眼神明亮:“铁山哥,我来了,无人机三块满电电池,还有充电宝,暖宝宝,都带上了。”
紧接着,老赵的货车开了过来,车灯刺破黑暗,照在村口的路上,货车的车厢里放着几个大水壶,还有几床厚棉被,一把折叠担架。老赵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扯着嗓子喊:“铁山,东西都备齐了!热水,棉被,担架,啥都有!”
最后赶来的是林晓琪,她骑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大大的急救包,身上裹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这一片黑白的冷夜里,格外显眼。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走到李铁山面前,把急救包递过来,轻声说:“铁山哥,急救包我带来了,里面有降压药,葡萄糖,保温毯,还有处理冻伤、划伤的药,都备齐了。”
李铁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人:王磊,二十四岁,大学生,无人机操作员;老赵,五十四岁,货车司机,活地图;林晓琪,三十岁,护士,专业医护。加上他自己,退役军人,有山地搜救经验。四个人,来自各行各业,没有专业的救援装备,没有丰厚的物资,只有一腔滚烫的善意,和一颗想要救人的心。
这是李铁山第一次带着这样一支临时的队伍进山搜救,他的心里不是没有顾虑,凤仙山的深山,他也只去过几次,冬季的深山,更是危险重重,冰面、陡坡、荆棘、落石,每一样都可能带来危险。可看着眼前三个人坚定的眼神,看着村口刘桂兰期盼的目光,看着那片漆黑的凤仙山,他的心里没有一丝退缩。
他抬手,把自己的强光手电筒打开,一道耀眼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向凤仙山的方向:“现在,我们四个进山。王磊,你的无人机负责空中排查,重点看背阴处、山谷、水源附近,这些都是老人可能停留的地方。老赵,你跟我走在前面,你熟路,帮着判断方向。晓琪,你走在最后,照顾好大家,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的伤病。都记住,安全第一,互相照应,不要单独行动,对讲机保持畅通,每隔五分钟报一次位置。”
“好!”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在寒夜里,格外响亮。
老赵把货车的车厢门打开,拿出四盏头灯,分给大家,又给每个人塞了一个暖宝宝,一瓶热水:“都带上,天太冷,别冻着了。这热水揣在怀里,能暖乎点。”
王磊把无人机箱打开,快速地组装着无人机,他的手指灵活,动作麻利,不过几分钟,一架黑色的无人机就组装好了,他把无人机放在地上,按下开关,无人机的螺旋桨开始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很快就升空了,朝着凤仙山的方向飞去。他的眼睛盯着遥控器的屏幕,屏幕上实时传输着山里的画面,虽然夜色漆黑,可无人机的探照灯足够亮,能看清下方的地形。
“铁山哥,无人机升空了,目前看到的都是浅坡,没有发现老人的踪迹,我往深山里飞。”王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专注。
李铁山点了点头,抬手按开对讲机:“注意高度,山里有树,别撞了。”
“收到!”
一切准备就绪,四个人朝着凤仙山的方向走去。李铁山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登山绳握得紧紧的,头灯的光柱照在前方的路上,冰面反射着冷冽的光,雪粒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老赵走在他旁边,嘴里念叨着宁阳的山地情况,哪些地方有陡坡,哪些地方有水源,哪些地方容易迷路,一一跟大家说着。林晓琪走在最后,手里的急救包背在肩上,头灯的光柱扫过身后的路,时刻注意着大家的脚步。王磊走在中间,一边操控着无人机,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时不时地向大家汇报无人机看到的情况。
他们的脚步踩在积雪和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凤仙山的风更大了,裹着雪粒,卷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狼嚎,树枝被风吹得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像是一个个狰狞的怪物。
进山的路并不好走,刚开始还是村里人走出来的浅坡小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路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厚厚的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地上的冰面很滑,稍不注意就会摔倒,李铁山走在前面,用手里的登山棍敲打着前方的地面,试探着路况,遇到滑的地方,就会提醒身后的人:“这里滑,慢点走,扶着旁边的树。”
老赵的话依旧多,却不是废话,他一边走,一边跟大家说着:“这凤仙山,别看平日里看着平和,到了冬天,就跟变了个样似的。尤其是深山里,雪深,风大,还有不少暗沟,一不小心掉进去,就麻烦了。大爷是挖参的,肯定往背阴处走,那地方潮,适合四叶参生长,咱们重点往那些地方找。”
林晓琪走得很稳,她的脚步不快,却很扎实,时不时地会停下来,问大家:“怎么样?有没有人觉得冷?或者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在这冰冷的深山里,像是一缕温暖的光。
王磊的眼睛一直盯着遥控器的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灵活地滑动着,操控着无人机在山里盘旋,他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耳朵也冻得发紫,却丝毫不在意,时不时地汇报着情况:“铁山哥,无人机现在到了鹰嘴崖附近,这里的雪很深,没有看到老人的踪迹。”“铁山哥,往南走有一条小溪,结了冰,周围没有脚印。”“铁山哥,西边的山谷里有一片松树林,我去看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表的指针指向了晚上七点,他们已经进山两个多小时了,走了大约五公里的路,深入了凤仙山的腹地,可依旧没有找到老人的踪迹。雪下得更大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就覆盖了他们的脚印,周围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头灯的光柱只能照到前方几米的地方。
每个人的身上都落满了雪,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个个雪人。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被冷风一吹,冻得人瑟瑟发抖,可没有人喊苦,没有人喊累,甚至没有人停下脚步。
李铁山的腰腹间的酸胀越来越厉害,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抬手捶了捶腰,继续往前走。他知道,现在不是喊累的时候,老人还在山里,多耽误一分钟,老人就多一分危险。
林晓琪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快步走上前,轻声问:“铁山哥,你是不是腰又疼了?我这里有膏药,先给你贴上吧,能缓解点。”
李铁山摆了摆手,摇了摇头:“不用,不碍事,先找老人。等找到老人,再贴也不迟。”
“铁山哥,身体要紧,你要是倒了,我们这队伍就散了。”林晓琪的语气带着一丝坚持,不由分说地从急救包里拿出膏药,“就贴几分钟,很快,不耽误赶路。”
老赵也停下脚步,拍了拍李铁山的肩膀:“铁山,听晓琪的,贴上吧。你这腰,老毛病了,别硬扛着。我们等你几分钟,没事。”
王磊也停下了操控无人机的手,点了点头:“铁山哥,快贴上吧,身体是本钱。”
李铁山看着眼前三个人关切的目光,心里一暖,不再推辞,点了点头。林晓琪快速地帮他撕开膏药,贴在他的腰腹间,膏药的温热透过布料传过来,缓解了不少酸胀。她的动作很轻,很麻利,贴好后,又帮他把衣服扯好:“好了,铁山哥,这样能舒服点。要是还疼,就跟我说,我这里还有止疼药。”
“谢谢你,晓琪。”李铁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客套话。
“跟我客气啥。”林晓琪笑了笑,眉眼温柔,“我们现在是队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简单的休整过后,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雪更大了,风更猛了,凤仙山的深山里,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山林的声响。无人机的探照灯在山林里穿梭,像是一道微弱的光,想要刺破这无边的黑暗。
对讲机里,时不时地传来刘桂兰的声音,带着哽咽的询问:“铁山哥,有消息吗?俺爹他……有消息吗?”
每次,李铁山都会耐着性子安慰她:“桂兰,别慌,我们还在找,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其实,他的心里也很着急,八个多小时,加上进山的两个多小时,已经十一个小时了,老人有高血压,没带厚衣裳,没带吃的,没带水,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里,根本撑不了多久。他甚至不敢去想,万一老人出了啥事,该怎么跟刘桂兰交代,该怎么跟村里的人交代。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慌,一定要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只有冷静,才能找到老人的踪迹。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山林,头灯的光柱在雪地里穿梭,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突然,老赵停下了脚步,他弯腰,用手指拂开地上的积雪,指着地上的一个痕迹,压低声音说:“铁山,你看,这是不是脚印?”
李铁山立刻凑了过去,头灯的光柱聚在那个痕迹上,那是一个浅浅的脚印,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看起来像是老人穿的布鞋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朝着深山的更深处走去。
“是!这是老人的脚印!”李铁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他立刻按开对讲机,“桂兰,有消息了,我们找到大爷的脚印了,他往深山里走了,我们现在跟上去,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对讲机那头,传来刘桂兰喜极而泣的哭声。
王磊立刻操控着无人机,朝着脚印的方向飞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铁山哥,无人机跟着脚印的方向飞,我看看前面的情况。”
老赵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说啥来着,山里人迷路了,要么往有水的地方走,要么就顺着自己的脚印走,这老东西,肯定是越走越深,找不到回头的路了。”
林晓琪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抬手拂了拂头发上的雪,轻声说:“太好了,终于有线索了。大家小心点,跟着脚印走,别把脚印踩乱了。”
四个人顺着脚印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脚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显然是老人走的时间久了,加上雪越下越大,很多都被覆盖了。他们走得更慢了,更加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凤仙山的深山里,更冷了,温度已经跌破了零下十五度,呼出的气息瞬间就凝成了白雾,挂在眉毛和睫毛上,变成了冰霜。每个人的手脚都冻得发麻,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可没有人停下脚步,那一串浅浅的脚印,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晚上八点,他们已经进山三个多小时了,脚印在一处岔路口,彻底消失了。
眼前出现了两条路,一条往南,通往鹰嘴崖,那是凤仙山最险峻的地方,悬崖峭壁,路窄坡陡,平日里很少有人去;一条往北,通往汶河边的一片山谷,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看水房,是早年村里人看庄稼时建的,后来荒废了,却成了山里人避雨遮风的地方。
李铁山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头灯的光柱在两条路上来回穿梭。脚印到这里,彻底被积雪覆盖了,看不到丝毫的痕迹,不知道老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赵也皱起了眉头,他蹲在地上,仔细地查看着地面,嘴里念叨着:“奇了怪了,咋突然没脚印了?这雪再大,也不能这么快就盖没了啊。”
王磊的无人机在两条路上空盘旋着,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摇了摇头:“铁山哥,无人机看了,两条路的雪都很深,没有看到老人的踪迹,也没有看到其他的线索。”
林晓琪站在一旁,轻声分析着:“大爷有高血压,走了这么久,肯定很累了,他应该会找一个背风、温暖的地方休息。鹰嘴崖那边太险峻,风也大,不适合休息;往北的山谷有看水房,背风,还能遮雪,大爷大概率会往那边走。”
李铁山点了点头,林晓琪的分析很有道理,他也觉得,老人往北边山谷走的可能性更大。可他不敢掉以轻心,鹰嘴崖那边虽然险峻,可也不能排除老人迷路后,误走进去的可能。
他沉吟了片刻,做出了决定:“这样,我们兵分两路。我和晓琪往北走,去山谷的看水房看看。老赵和王磊往南走,去鹰嘴崖附近排查,注意安全,鹰嘴崖那边险,千万别靠近悬崖边。每隔五分钟,对讲机报一次位置,一旦发现线索,立刻通知对方,然后汇合。都记住,安全第一,要是遇到危险,不要逞强,立刻撤退。”
“好!”老赵和王磊异口同声地回答。
老赵拍了拍李铁山的肩膀:“铁山,你们小心点,山里的暗沟多,别掉进去了。我们这边要是有消息,马上通知你们。”
“你们也一样。”李铁山点了点头,又看向林晓琪,“晓琪,跟我走,小心点。”
林晓琪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急救包:“放心,铁山哥。”
四个人分成两队,李铁山和林晓琪朝着北边的山谷走去,老赵和王磊朝着南边的鹰嘴崖走去。两道头灯的光柱,在漆黑的山林里,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像是两道微弱的光,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倔强地寻找着希望。
风更大了,雪更猛了,凤仙山的寒夜,依旧漫长。可李铁山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绝望,他的脚步坚定,朝着北边的山谷走去,头灯的光柱,照在前方的雪地上,一步,一步,向着那处废弃的看水房,向着那可能存在的生的希望,前进。
他知道,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眠夜。可他也知道,只要他们不放弃,只要他们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找到老人,一定能把他平安地带出这深山,带回那个温暖的家。
宁阳的风,冷得刺骨,可红马甲还未穿上,这群普通人的心里,却燃着一团滚烫的火,这团火,照亮了凤仙山的寒夜,也照亮了这片乡土上,最珍贵的人情与善意。而这团火,也将在不久的将来,汇聚成燎原之势,化作一件件鲜红的马甲,掠过宁阳的山川河流,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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