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第九行薄荷糖 >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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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沈念安的名字挂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不前不后,符合她一贯的“踏实”。她看了一眼,没什么波澜地移开视线。周围挤满了或欣喜或沮丧的同学,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汗水和各种情绪混合的味道。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榜单末尾,那个曾经属于某个人的、常常空着或者挂着一个讽刺数字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霍御的名字自然不在任何榜单上。他像一个突兀的休止符,从这所普通高中的乐章里彻底消失了。

    回到教室,气氛有些异样。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中间是举着手机、满脸兴奋的林薇。

    “快看!我就说是他吧!虽然只拍到一个侧影,但这身高,这气质,绝对是霍御!”

    “在哪儿拍的?”

    “市美术馆!周末那个什么现代艺术展开幕酒会!我表姐在那边做志愿者,偷偷拍的!听说去了好多名流,霍家也去了,霍御跟着一起!”

    “天哪,他穿西装的样子……比上次来学校还要……”

    照片似乎是从远处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一个穿着熨帖深灰色西装的挺拔侧影,站在一群衣香鬓影的成年人中间,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位中年男士说话。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很长。背景是抽象的色彩和晃动的香槟杯光影。

    确实是他。

    却又完全不是他。

    沈念安只瞥了一眼,就立刻收回了目光。胃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闷闷地疼。她走回座位,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指尖冰凉。

    那个曾经坐在她旁边、呼吸清浅、偶尔会递过来一张写满潦草解题步骤的草稿纸的少年,如今出现在另一个世界的影像里,被作为“霍家长子”观摩、议论。

    距离感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变成了具体的光影、衣着和场合。

    周围的议论还在继续,带着艳羡和猎奇。

    “他是不是转学了?肯定去那种超级贵的私立国际学校了吧?”

    “说不定直接请家教,准备出国了。”

    “哎,你们说,他还会记得我们吗?”

    “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也是……不过沈念安,”声音压低了些,但依然清晰地钻进沈念安的耳朵,“他上次不是特意回来,还给了你东西吗?你们之前……到底怎么回事啊?”

    探究的、好奇的目光再次聚拢过来。

    沈念安低着头,假装没听见,用力地翻着书页,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那支镶着宝石的笔和那张冰冷的售后卡,还锁在她抽屉的最深处,像一个耻辱的标记。她宁愿从没收到过。

    下午放学,沈念安刻意留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收拾书包。夕阳把教室染成一片昏黄,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旁边的桌椅空着,落了一层薄灰。

    她拿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在他的桌面上。然后,又从自己书包底层,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了丝绒盒子旁边。

    一个崭新昂贵,一个陈旧斑驳。

    像两个时空的遗物,并排放在这布满划痕的课桌上。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背上书包,离开了教室。

    她没有写纸条,也没有留下任何话。有些东西,还回去了,就清了。至于他会不会来取,取了又会如何处置,都与她无关了。

    走出教学楼,深秋傍晚的风已经有了初冬的凛冽。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路过篮球场,几个男生还在奔跑呼喊,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路过小卖部,闻到关东煮和烤肠的油腻香气。路过宣传栏,看到月考红榜边上,贴着校园文化艺术节的海报,花花绿绿。

    一切都和她刚转学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日子照旧向前滑行,像结冰的河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带着冰冷的割裂感。关于霍御的零星消息,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偶尔传进沈念安的耳朵里。

    有时是林薇刷到什么本地财经新闻的边角料,“霍氏长子霍御首次出席某某慈善晚宴”;有时是别的同学议论,说在市中心某家会员制书店,或者某个高级画廊门口,似乎瞥见过一个很像他的身影;甚至有一次,老吴在班会上一时感慨,提到“有些同学虽然离开了,但走向了更广阔的平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后排那个空位。

    每一次,沈念安都只是沉默地听着,或低头做着手里的事,仿佛那些名字和消息,与她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而无关。

    她开始更拼命地学习。把时间塞满,用公式、单词、历史年代和化学反应方程式,填满所有胡思乱想的空隙。成绩稳步地、缓慢地向上爬升。老吴在班会上表扬她的次数多了起来。她成了老师眼中“踏实上进”的榜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地漏着风。那个空座位,像个沉默的坐标,提醒着她那段短暂、微妙、最终以荒谬方式戛然而止的相邻时光。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沈念安在放学路上,看到街边橱窗里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画面一闪,是某个科技产业园区的奠基仪式。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她看到了霍御。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站在一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想必是霍父)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镜头拉近,一片雪花正好落在他睫毛上,他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随即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平静。记者的话筒伸过来,他似乎简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沈念安站在橱窗外,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留下冰凉的水渍。

    电视里的那个少年,遥远得像天际的星辰。而记忆里那个会捡起她掉的薄荷糖、会背着她在操场奔跑、会把暖手宝塞进她桌肚的少年,则像雪地上浅浅的脚印,被新的雪花覆盖,渐渐模糊不清。

    她拉紧围巾,转身走进风雪里。

    期末考试前两周,沈念安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闭馆音乐响起时,她才惊觉时间已晚。收拾好东西走出来,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路灯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搓着手,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走向校门。

    快到门口时,她看到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流畅低调,却透着不容错辨的昂贵气息。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沈念安没在意,低头快步走过。

    就在她经过车头时,副驾驶的车窗无声地降下了一半。

    “沈念安。”

    清冽的、陌生的男声叫住了她的名字。

    沈念安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冻住,又猛地炸开。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车窗后,霍御的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穿着高领的黑色毛衣,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比上次见到时似乎短了一些,更显得轮廓清晰利落。他看着她,眼神在路灯和雪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

    “上车。”他说,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沈念安站着没动,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寒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钻进她的毛孔。她看着车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发紧。

    “有事吗,霍同学?”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平静和疏离。

    霍御似乎因为她这个称呼顿了一下,眼底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抓不住。

    “送你回去。”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单薄的校服外套,“雪天路滑。”

    “不用了。”沈念安立刻拒绝,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别的,“公交站很近。”

    霍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雪花无声地落在车顶,他的肩头,和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那支笔,”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看到了。”

    沈念安的心一沉。他回学校了?去拿了?

    “还有那个铁盒子。”他补充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念安垂下眼,盯着自己沾了雪泥的鞋尖。“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为什么不留着?”他问。

    沈念安猛地抬眼看他,胸膛微微起伏。为什么?他居然问为什么?那支笔是冰冷的切割,那个铁盒子是沉重的过去,她凭什么要留着?

    “太贵重了。”她重复着上次的话,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用不起。过去的东西……也该物归原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霍御沉默了。雪花落在车窗沿上,慢慢堆积起薄薄一层。车里的暖气似乎开得很足,隐约有温暖的气息逸散出来,与她周遭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你没什么要问的?”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问?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变成霍御?问他那些过去是怎么回事?问他为什么用一支昂贵的笔来划清界限?问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问题在她心头翻滚,却堵在喉咙口,一个也问不出来。问了又如何?答案能改变什么吗?他们之间,从他在新闻里变成“霍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没有。”沈念安听见自己清晰的回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霍御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飞舞的雪幕。

    “上车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点什么,像是疲惫,又像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坚持,“太晚了,不安全。”

    “真的不用。”沈念安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霍同学,谢谢你的好意。再见。”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的方向。脚步有些踉跄,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沉甸甸的,像这冬日夜晚无边的寒意。

    她没有回头。

    公交车迟迟不来。沈念安站在站牌下,冻得手脚麻木。那辆黑色的轿车一直停在路灯下,没有开走,像一只沉默的黑色兽类,蛰伏在雪夜中。

    直到公交车终于摇晃着驶来,沈念安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站台。

    透过结着冰花的车窗,她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在漫天飞雪中,像一座孤岛。

    然后,车子拐过街角,一切都消失了。

    沈念安把冻僵的脸埋进围巾里,闭上眼睛。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熏得人昏昏欲睡。玻璃上的冰花慢慢融化,蜿蜒下细细的水痕。

    像无声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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