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希望与重生 >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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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桂兰在ICU度过了惊心动魄的四十八小时。低心排综合征、频发室性心律失常、肺部感染……预料中的并发症接踵而至。孟溪瑶作为主管医生,每天数次查看,与ICU团队紧密沟通,调整着强心、抗感染、营养支持等综合治疗方案。她的决策果断,依据的是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和血气分析单上冰冷的指标,而非病床旁王莉莉那双日夜红肿、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王莉莉几乎寸步不离ICU外的家属等候区。她变得异常沉默,不再试图接近或询问孟溪瑶,只是每次孟溪瑶带着团队出现时,会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白色的、冷静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隔离门后。那目光里有绝望的期待,有深切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被现实彻底碾碎后的、近乎麻木的顺从。她不再哭闹,也不再咒骂,只是像个影子,吸附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孟溪瑶从未主动与她交谈。必要的病情沟通,由住院医师李医生或ICU主管医生完成,清晰、简练、保留余地。她将自己与王莉莉之间,划出了一条绝对清晰的职业界限。

    第五天,赵桂兰的病情终于出现一丝曙光。心功能指标缓慢改善,室性心律失常减少,感染得到初步控制。孟溪瑶评估后,决定将她转回心外科普通病房。

    转科那天,王莉莉推着母亲的病床,在护士的指引下穿过走廊。经过医生办公室时,门开着,她看见孟溪瑶正站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资料,和旁边的年轻医生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过。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神色专注,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仿佛自带一个不容打扰的、由知识和责任构筑的气场。

    王莉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床上,赵桂兰虚弱地半阖着眼,鼻腔里还插着氧气管。这一刻,巨大的荒诞感和某种迟来的、钝痛般的领悟,狠狠撞向王莉莉。就是这个女人,这个她曾经可以随意践踏、视若无物的“闷葫芦”、“土包子”,如今手里握着母亲生死的权柄。而自己,除了卑微地等待和祈祷,什么也做不了。那些遥远的、属于童年的恶意,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扭曲,却又无比真实地折射回来,照见她自己此刻的狼狈与无力。

    孟溪瑶似乎察觉到门外的目光,侧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神平淡无波,扫过病床和推床的王莉莉,如同扫过走廊里任何一处景象,随即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对旁边的医生说了句什么。

    那一眼,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认出”的痕迹。比厌恶或憎恨更彻底,是彻头彻尾的、职业性的无视。

    王莉莉猛地低下头,推着床,加快了脚步,仿佛逃离什么令人窒息的东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母亲的病情,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寒意。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孟溪瑶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少年恩怨的沟壑,而是一道天堑。一道由时间、选择、努力、以及她现在才模模糊糊理解的所谓“人生轨迹”构筑的、无法跨越的天堑。

    赵桂兰在心外科病房又住了两周。恢复过程缓慢,但总体平稳向好。孟溪瑶每天查房,检查伤口,听诊心肺,调整用药。她对待赵桂兰的态度,与对待其他术后病人并无二致:专业,简洁,偶尔在确认病人理解时,语气会稍显温和。她从不与陪护在旁的王莉莉有视线接触或直接对话,所有需要家属配合的叮嘱,都通过护士或住院医师传达。

    王莉莉也始终沉默。她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母亲,按照医嘱准备流食,协助翻身,记录出入量。只有在孟溪瑶查房离开后,她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脊背,目光复杂地望向空荡荡的门口。

    出院前一日,孟溪瑶最后一次为赵桂兰做了全面评估。心脏彩超显示,新搭建的血管通畅,心功能较术前明显改善,射血分数提升至45%。虽然远未恢复正常,且需要长期药物治疗和随访,但手术目标基本达到,生命威胁暂时解除。

    “恢复得不错。”孟溪瑶合上病历夹,对躺在病床上的赵桂兰说,语气是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后的平和,“明天可以出院了。出院后注意事项和用药方案,李医生会和你们详细交代。一个月后回来复查。”

    赵桂兰虚弱地点头,眼里有泪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王莉莉站在床尾,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头垂得很低。

    孟溪瑶没有等她们开口,微微颔首,便带着医护团队转身离开,前往下一间病房。

    第二天上午,办完出院手续,王莉莉搀扶着还很虚弱的母亲,慢慢挪出病房,走向电梯。她们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简陋的行李袋。经过护士站时,几个护士在忙碌,没人特意注意她们。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母女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赵桂兰忽然轻声说:“莉莉,那位孟医生……真是个能人,心善……”

    王莉莉身体一僵,没有接话。电梯镜面里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和母亲依赖着她、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的脸。心善?她想起孟溪瑶那双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想起她对自己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无视。那不是心善,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无法理解、却不得不敬畏的东西。

    走出住院大楼,外面阳光刺眼。王莉莉眯了眯眼,回头望去。高耸的白色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无数的窗口像沉默的眼睛。其中某一扇后面,孟溪瑶或许正在看门诊,或许正在准备下一台手术,或许正在指导学生。她的世界,永远忙碌,严谨,充满意义,与此刻自己脚下这条通往破旧出租屋和一眼望到底的、为生计挣扎的未来的路,截然不同。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苦涩、释然和最终认命的情绪,缓缓漫过王莉莉的心头。恩怨?早就谈不上,也不配谈了。她们就像两粒被命运随意抛撒的尘埃,曾经碰撞出一点令人疼痛的火星,然后便各自被时代的洪流卷向完全不同的彼岸。如今,一个在岸上执灯而行,一个仍在泥泞中跋涉。那盏灯曾照见过泥泞中的她,却没有为她停留,甚至没有多投下一瞥。但无论如何,那灯光,曾为她母亲照亮过一条生路。

    这就够了。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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