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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南城旧巷的风比刀还利。林无道贴着墙根前行,夜行衣裹紧身躯,袖口压住手背,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刚从王二的尸体前离开,怀里那半块玉佩还贴着心口,温热未散。巷子越走越窄,两侧屋檐压下来,头顶只剩一线灰蒙蒙的天。前方拐角处,一盏灯笼悬在竹竿上,昏黄光晕照出三个字——“鬼市入口”。他没停步。
卦象今晨浮现:“今夜子时,鬼市第三摊位有玄铁军械图。”
这是第三卦。前两卦皆准,这一卦,他信。
入口无人把守,却有暗哨藏在货筐后。林无道低头走过,眼角扫到右侧草堆里有人影微动,左手搭在刀柄上,脚步未乱。他知道规矩:不问来历,不报姓名,能进来,就代表你不怕死。
鬼市三十六摊,分列三条窄巷。第一摊卖假药,第二摊摆旧兵甲,都是幌子。林无道目不斜视,直奔第三摊——一处挂黑布帘的矮棚,油灯在帘内晃动,映出三个人影,正围在一个木匣前。
他伏在隔壁摊后的麻袋堆里,屏息凝神。
商人背对入口,身穿粗布短打,脸上蒙着一层薄皮面具,只露双眼。他缓缓掀开木匣,寒光一闪,一卷泛青的图纸展开,纹路清晰,边缘刻有双龙缠绕锁链——正是大梁禁制级玄铁铠甲的构造图,军情司列为绝密,连八品巡查使都只能看副本。
三大宗门弟子站在对面,穿灰袍,腰间佩剑,左袖绣金线符文。中间那人伸手欲接,声音压得极低:“图若属实,我宗愿付三千灵珠。”
商人不动声色:“货到付款。”
“先验图。”左侧弟子抢话,指尖刚触图纸边缘——
一枚铜钱破空而至,铛地击中图卷一角,力道精准,将整幅图打得翻飞落地。
三人猛然回头。
林无道已跃出麻袋堆,黑色劲装在昏光下如墨泼洒,胸前铜牌反射一点冷芒。他一步踏进棚内,右手按刀,目光扫过三大宗门弟子,最后钉在商人脸上。
“北狄细作也配碰大梁兵器?”
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骨缝。
三大宗门弟子齐刷刷后退半步,手握剑柄,眼神惊疑不定。他们认得这身装束——军情司,八品巡查使,腰挂牌子的人,不是好惹的主。
商人却没动。
他缓缓合上木匣,轻轻吹了口气,像是拂去灰尘。然后,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扯下面皮面具。
一张脸露了出来。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角微扬,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儒雅。这张脸在郡城人人称颂,说他是“玉面郎君”,是林家嫡长子,是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天之骄子。
林无道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张脸。三年前在林府祠堂,这人亲手将他母亲的牌位扔进火盆,笑着说:“贱婢不配入祖坟。”也是这人,在他被拖出院子时站在廊下扇着折扇,一句都没多说。
林玄渊。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你。”
林玄渊嘴角一勾,没应声,反而转头看向三大宗门弟子,语气平静:“看来,交易泡汤了。”
中间那名弟子盯着林无道,又看看林玄渊,脸色变了:“你们……是兄弟?”
“同父异母。”林玄渊轻描淡写,“不过嘛,他早被逐出家门,算不得林家人。”
林无道没看他,只盯着那张脸,一字一顿:“你竟敢勾结外敌,贩卖军械?”
林玄渊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只爬过门槛的虫子。他轻轻摇头,笑了一声:“阿道,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一块铜牌,一身黑衣,就能替天行道?你知道这图值多少?三千灵珠,够买十个你这样的‘巡查使’。”
“那你现在是卖国求荣?”林无道手已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卖国?”林玄渊嗤笑,“大梁早就烂透了。父亲偏心,族老愚忠,朝廷被国师架空,我们这些世家不过是棋子。北狄许我一方诸侯,我为何不做?倒是你,跪着活命的废物,如今披了张皮,就敢来管你兄长的事?”
话音未落,林无道猛地抬头。
他没动刀,却用眼神剜了过去。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冰冷的、赤裸裸的审视,像是要把对方从里到外剖开,看清楚里面到底腐烂到了哪一层。
林玄渊笑容微滞。
就在这时,四面响起脚步声。
由远及近,整齐划一,靴底敲击青石板,节奏沉稳。转眼间,八名捕快从三条巷口包抄而来,手持铁尺,腰挎短刀,迅速封锁所有出口。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左脸带疤,抬手一挥,队伍立即成弧形围拢。
“奉军情司令,封锁现场,拘拿通敌嫌犯!”独眼捕快厉声喝道。
三大宗门弟子脸色大变,纷纷拔剑在手。
“我们是正经买家,不知此人为细作!”中间那人急声道。
“图在谁手里,谁就是嫌犯。”林无道冷冷道,“你们若清白,随我去一趟军情司,自会放行。”
“放屁!”左侧弟子怒吼,“你凭什么抓我们?”
“凭这个。”林无道抬起左手,亮出铜牌,“八品巡查使,有权拘押涉密案嫌疑人。拒捕者,视同共犯。”
三人互视一眼,神情挣扎。
林玄渊却笑了。他站在原地,双手空空,连扇子都没拿,却像掌控全局的猎手,看着困兽挣扎。
“阿道,”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传话的工具罢了。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蹦出一句话,你就当自己是天意化身?可你有没有想过——谁在给你这些情报?”
林无道眼神一凛。
“你在怕什么?”林玄渊步步逼近,“怕有一天,卦象不再出现?怕你一旦失去这点本事,还是那个被人踹进粪坑的庶子?你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有人让你强。”
“闭嘴。”林无道低喝。
“你不配审判我。”林玄渊停下,直视他双眼,“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凭什么审判你的血亲?”
棚内死寂。
油灯忽明忽暗,照得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黑布帘上,像两头即将撕咬的猛兽。
三大宗门弟子退至棚角,剑尖朝外,不敢轻动。捕快们围成铁圈,刀出鞘三寸,气氛绷到极致。
林无道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一寸未松。
他想起王二临死攥着的那半块玉佩,想起母亲的名字被刻在背面,想起自己曾在雪夜里爬向破庙,只为活到天亮。
他也想起清晨脑中浮现的那句话——“今夜子时,鬼市第三摊位有玄铁军械图。”
他不知道谁在给他情报。
但他知道,这句话救了他三次命。
这就够了。
“你不是我的兄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是敌人。”
林玄渊笑了,笑得毫不在意。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拍他肩膀,却被刀光逼退。
“好啊。”他收回手,环视四周,“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枚棋子,能走多远。”
捕快们上前两步,铁尺指向他脖颈。
林无道没有下令抓捕。
他知道,现在不能抓。
林玄渊背后有林家,有北狄,甚至可能牵出国师势力。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要的是证据,是彻底碾碎对方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未到。
“带走图纸。”他冷冷道,“人暂扣,待审。”
独眼捕快点头,示意手下收图。
就在这时,林玄渊忽然开口:“阿道。”
林无道脚步一顿。
“娘亲的玉佩,我还留着另一半。”林玄渊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与他胸前那一半形状吻合,“你想不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林无道猛地转身。
刀已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眼中。
林玄渊看着他,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得像深渊。
捕快们屏息,三大宗门弟子握紧剑柄,油灯爆出一声轻响。
林无道站在原地,刀未完全拔出,手却稳如铁铸。
他盯着林玄渊,像盯着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狼。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他的衣角,也吹熄了棚内那盏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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