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污水混合着雨水,在巷子深处的排水口打着旋,泛起白色的泡沫。空气里是潮湿的霉味和远处夜市飘来的、油腻的食物香气。林玄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逃出生天的虚脱感。手掌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肋下的闷痛随着心跳阵阵传来,后颈新接口的位置则持续散发着过载后的灼热与细微的神经刺痛。汗水早已冰凉,紧贴着皮肤,道袍的下摆沾满了污渍和铁锈。
他成功了,从那个被警报和无人机填满的地下囚笼里逃了出来。但胜利的感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被无形之网笼罩的寒意。对方反应的速度、专业的装备、精准的合围……这绝不是普通的安保力量。
左腕的金属环震动,是夜莺的加密信道,请求实时音频接入。
林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接通。
“位置?”夜莺的声音传来,语速比平时更快,背景是熟悉的、但此刻听起来有些急促的虚拟键盘敲击声。
林玄报出一个离当前巷子两条街远的、废弃报刊亭的坐标。那是之前约定的备用接触点之一。
“呆着别动。我三分钟后到。”夜莺切断通讯。
林玄依言,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报刊亭背风的阴影里。雨已经停了,但夜空依然浑浊,远处的霓虹给云层染上病态的颜色。他背靠亭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闭上眼睛,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新接口带来的清晰感此刻反而让身体的每一处不适都格外鲜明。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噪音融为一体的电机驱动声靠近。不是脚步声。
林玄睁开眼。
一辆外表破旧、漆面斑驳的老式快递三轮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报刊亭旁。车斗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纸箱和防水布。驾驶座上,夜莺穿着一身沾着油污的工装,脸上那副夸张的VR眼镜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她看起来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奔波劳碌、为生计挣扎的底层送货员。
她没下车,只是转过头,VR镜片对着林玄的方向。
“上来。后面。”她的声音透过工装领口一个不起眼的微型扬声器传出,压得很低。
林玄撑着墙壁起身,拉开三轮车后斗的挡板,钻了进去。里面比看起来宽敞,纸箱是空的,下面有隐蔽的减震层。他刚坐稳,车子便再次启动,平稳地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毫不起眼。
车厢内只有车体轻微的颠簸和电机低沉的嗡鸣。夜莺在前方专注驾驶,没有立刻交谈。林玄靠在一个纸箱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疲惫,但精神却因为脱离险境而略微松弛。
车子穿行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道,二十分钟后,驶入一个半地下的、堆满废弃车辆的旧停车场。夜莺将车停在一个角落,熄火。
她跳下车,拉开后斗挡板。
“出来。这里暂时安全。”
林玄挪出车斗,脚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停车场里弥漫着汽油、锈蚀和尿臊味,几盏残存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昏暗。
夜莺走到一辆被拆得只剩外壳的旧轿车旁,拉开扭曲的车门——后面露出一个向下的、简陋的金属阶梯。下面有微弱的蓝光透出。
“我的临时数据窝。”她率先走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比之前安全屋更狭小、但设备更密集的空间。墙壁上挂满了屏幕,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和监控画面。空气里是机器散热的风声和淡淡的臭氧味。
夜莺脱下工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到了主控台前。她没看林玄,手指已经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
“数据。”她说,没有多余的字。
林玄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个满载的终端,递过去。终端外壳上还沾着管道里的灰尘和一点暗红色的锈迹。
夜莺接过,没有废话,直接接入她面前一个接口阵列。瞬间,主屏幕上开始瀑布般刷过加密数据流。她的VR镜片上,蓝光开始以极高的频率明灭,显然在全力解析。
车厢内只剩下设备运行声和夜莺偶尔极轻的、带着运算专注感的吸气声。
林玄找了张旧折叠凳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无法完全停止运转。那些数据碎片——意识劳工管理界面、凌霄殿的填充指令、工厂区的预处理调度——在黑暗中反复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
“解析度75%。核心内容已提取。”夜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转过来,镜片对着林玄,语气是那种剥离了情绪的、纯粹的信息通报。
“确认一:目标地点,‘工厂区-Alpha’,即我们锁定的废弃‘新星生物制剂厂’。其内部运行的系统,代号‘净化回廊’,主要功能是对标记的‘意识资源单元’进行标准化预处理。包括但不限于:情绪基线稳定化、冗余记忆剥离、特定思维模式强化。”她顿了顿,“预处理后的单元,被称为‘标准意识体’。”
林玄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冰冷的锐利取代。标准意识体……像流水线上打磨好的零件。
“确认二:存在一条高带宽、低延迟的专用数据链路,从工厂区核心直连至‘灵境塔’地下深层,坐标对应塔基以下约三百米处的一个未公开技术层。预处理后的‘标准意识体’数据,经加密打包后,通过这条链路进行实时传输。”夜莺调出一张简化的网络拓扑图,一条粗亮的线连接着两个点。“传输的目的地,在系统内标注为‘灵质灌注池-西区’。与之前截获的‘凌霄殿廊柱填充’指令直接关联。”
她看向林玄:“所以,流程是这样的:社区中心筛选标记 -> 可能通过沙龙等方式加深评估 -> 合格者被引导或运往工厂区进行‘预处理’ -> 转化为‘标准意识体’ -> 实时传输至灵境塔下层 -> 作为‘灵质’灌注到‘凌霄殿’之类的虚拟建筑结构中,成为其运行的一部分。”
不是简单的意识上传或复制。是转化、传输和使用。意识成了建筑材料。
林玄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恶心,是愤怒凝结成的硬块。
就在这时——
夜莺面前的一个独立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一条新的加密信息提示弹出,来源正是苏婉的那个内部通讯码。
夜莺和林玄同时看向屏幕。
信息内容被解码显示出来:
“林先生,看来您对基金会的数据安全很感兴趣。我们可以提供更直接的访问权限,何必如此冒险?”
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但内容直指核心——她知道他做了什么,知道他“冒险”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夜莺的镜片蓝光急促闪烁了一下。“发送时间戳…就在我们开始深度解析数据后的第4分17秒。不是实时,但有高度相关性。”她快速分析,“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数据节点被触发特殊协议后,自动向特定联系人发送了预警模板信息;二,我们的解析行为本身,触动了数据流中更深层的追踪标记,导致了警报。”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在对方的某种监控逻辑之内。所谓的“邀请”,正变得越来越难以拒绝,也越来越像温柔的绞索。
停车场外,隐约传来夜归车辆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昏暗的蓝光里,屏幕上的那句话安静地闪烁着,像一句礼貌的嘲弄,也像一张摊开的、无从躲避的网。
林玄坐在折叠凳上,背脊挺直,但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是力竭后的生理反应,混合着面对庞大体系时,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冰冷寒意。
冒险获得了情报,但情报本身,正将更深的黑暗与危险,清晰地映射在他们面前。
无处可退。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