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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翻倒的木架旁,手还搭在中山装左胸口的八卦纹上,针脚松的地方扎得皮肤有点痒。赵三宝靠着墙,呼吸慢慢稳下来,但眼神还是黏在那包灰布上,像怕它突然炸开。
我没动,脑子却转得飞快。
刚才镜子里的“我”指着身后,方向正对西厢房那扇破窗。
不是胡乱指,是提示。
可再用这镜子,就得冒再次看见自己“最后一幕”的风险——那种黑血从眼眶淌下、嘴角发笑的感觉,谁想再来一遍?
但我不能停。
我爹二十年前来过这儿,然后没了影。
张伯把镜子交给我,不是让我吓一跳就跑路的。
这玩意儿既然能照出死前一刻,那就意味着,所有消失的人,所有闭门不出的屋子,所有半夜的哭声,都能在它底下现出原形。
包括那条没人看得见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灰布包拿过来,解开绳子。
铜镜露出来,镜面青灰,安静得像个普通老物件。
可我知道它不老实,刚才那一声“叮”,比心跳还准。
“你真还要用?”赵三宝嗓音压得很低,人没靠近,手却摸到了腰后的弹匣袋,一根一根数着,动作机械。
我没答话,先把镜子背面对外合拢,用灰布重新裹紧,只留一手能握住的长度。
这样既能操作,又不至于让镜面乱照。
我起身,朝窗边走,脚步放轻,像是怕惊动屋里某处藏着的东西。
破窗外就是西厢房外墙,斑驳脱皮,藤蔓爬了一半,瓦片碎了几块。
我站在窗框右侧,避开能映出自己的角度,左手缓缓将铜镜探出窗外,镜面斜向上,对准墙面。
十度,不动。
十五度,还是老样子。
我一点点偏移,手腕绷着劲,生怕抖一下就错过什么。
突然,镜中画面一扭。
原本灰黄的墙皮瞬间褪色,藤蔓像活了一样往两边退开,露出一道石砌拱门,半掩在墙缝里,门框刻着歪歪扭扭的符线,门缝透出幽绿微光,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
两秒后,绿光熄了,墙面恢复原状。
可我已经记住了位置——距东墙第三根立柱,离地四尺,上方断裂的瓦片排成“人”字形。
现实中看不出异样,但在镜子里,那道门确实存在过,而且有人进出过。
否则不会留在“死前那一刻”。
我收回镜子,手心全是汗,赶紧用灰布缠好,三层,结实。
赵三宝这时才挪过来,站在我侧后方,声音发干:“看见啥了?”
“门。”我说,“不在现在,但在过去有。”
他皱眉:“啥意思?”
“意思是,有人从那儿进去过,然后死了。”我把包好的铜镜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顶,“他们最后看到的,就是那道门。镜子照的是‘死相’,所以只有在那个时间点,它才显出来。”
赵三宝沉默,手指无意识敲着枪套扣环,一下一下,节奏很乱。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前头那些鬼脸已经够瘆人了,现在又要钻一个连现实都找不到的暗道。
换谁都不踏实。
“你不信?”我问他。
“我不是不信。”他摇头,“我是怕——万一咱们也成了‘死相’里的一员呢?到时候镜子一照,俩人挤在门口,脸都变形了。”
我扯了下嘴角:“那你就不该跟来。”
他瞪我一眼:“少来这套。你一个人敢闯?别忘了你在破庙差点被墙上的划痕糊一脸。”
我抬手摸耳钉,铜钱凉丝丝的。
他说得对,我不可能单干。
这地方邪门,一个人扛不住。
“我不照活人了。”我把帆布包甩上肩,“只找地方。这镜子现在是工具,不是灾星。”
赵三宝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问:“那门……在哪儿?”
我抬手朝窗外一指:“第三根柱子,四尺高,头顶瓦片裂成‘人’字’。”
他顺着看去,眯眼打量,眉头越皱越紧:“那儿就是堵墙啊,连个缝都没有。”
“现在没有。”我说,“但它存在过。有人从那儿进出,然后死在里头。我们要找的,就是他们走过的路。”
屋里静了会儿。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桌上灰布角轻轻颤了一下。
赵三宝终于点头,动作很慢,但没再反对。
“什么时候进?”他问。
我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院子里的影子拉长,石板路由灰转暗。
天黑前还有两个多钟头,够我们准备。
“不急。”我说,“得等天黑。”
他“嗯”了一声,手落回装备带上,开始一根根检查弹匣,这次没数十三遍,只过了三遍就停了。
我知道这是极限——他强迫症犯起来能查一晚上,现在只查三遍,说明心里还是悬着,但已经决定跟到底。
我走到他旁边,靠墙站着,两人一起望着西厢房的方向。
“你说……”他忽然低声说,“要是那门只在‘死前那一刻’出现,咱们活着进去,会不会根本找不到?”
“那就得有人死一次。”我语气平平,“或者,有人刚好在那时候进出。”
他扭头看我:“你别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没开玩笑。”我拍了拍包里的罗盘,“但我们有镜子。它能照出‘曾经存在’的东西。只要那道门被某个人在死亡瞬间看到过,它就在镜子里留下了痕迹。我们现在知道位置了,剩下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比如?”
“比如……夜深人静,阴气重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色,“人少阳弱,界限模糊,有些东西,就容易‘重叠’回来。”
赵三宝没接话,只是把手电筒从背包里掏出来,按了两下开关,亮,灭,亮,灭。
我也把帆布包里的东西理了一遍:压缩饼干两块,水壶半满,折叠军刀,备用电池,朱砂符三张——没打算用,但带着安心。铜钱卦盘没拿出来,章纲不让用,我也不碰。
时间一点一点走。
我们都没再说话,各自守着自己的念头。
他时不时扫一眼西厢房,我则盯着那“人”字形瓦片的位置,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镜中的画面:绿光,石门,符线,藤蔓分开的样子。
太阳彻底沉下去一半,院墙的影子爬上屋檐。
赵三宝忽然开口:“你爸……是不是也走过那道门?”
我一顿。
这个问题,我早想过。父亲二十年前来过,却失踪了。
张伯认出我,说明他知道点什么。
镜子交到我手里,也不是偶然。
“有可能。”我说,“如果他当年发现了这门,进去查事,结果没出来……那他的‘死相’,说不定也在镜子里。”
“那你刚才照的时候……看见他了吗?”
我摇头:“没。镜子里的都是陌生人,脸扭曲得看不清。但我爹要是死在里面,应该也会留下痕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根本没死。”我声音低下去,“或者,他死的地方,不在这个时间点。”
赵三宝没再问。
天色更暗了。
院子里的雾又起了一层,贴着地皮飘,像一层薄纱盖住石板路。
我摸了摸耳钉,掌心擦过铜钱边缘的刻痕。
该准备了。
“三宝。”我叫他名字。
“嗯。”
“待会儿进院子,别出声,别应声,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咱们的目标是那堵墙,找到位置,试探有没有机关或活动砖石。如果什么都没有,就撤。明天再想办法。”
他点头:“要带照明吗?”
“先不用。”我说,“太亮反而惹事。咱们靠月光,或者……等那绿光再闪一次。”
他咽了口唾沫,手落在枪柄上,没拔,但随时能抽出来。
我最后看了眼帆布包,确认铜镜裹紧,拉链闭合。
然后站直身子,朝门口走。
赵三宝跟上来,站在我侧后方半步距离,这是我们惯常的阵型——他掩护,我探路。
门开着,外面院子空荡荡,雾气浮动,西厢房那堵墙静静立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走向第三根立柱。
脚步踩在石板上,很轻。
离地四尺,我的视线平移过去。
墙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苔痕和裂纹。
但我记得镜中的画面。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墙面。
冰冷,潮湿,砖缝里卡着枯叶。
就在这时,帆布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叮”。
我和赵三宝同时顿住。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打开包。
只是把左手缓缓按在那面墙上,掌心贴着砖石,仿佛能透过它,触到另一侧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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