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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审讯室的灯光很白。
白得有些刺眼,白得让人无处躲藏。赵文华坐在那把不锈钢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准备答辩的博士生。
艾尔肯推门进来的时候,注意到赵文华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这是个细节。一个被关押了四十八小时、即将面临重大指控的人,居然还保持着这种近乎傲慢的姿态。艾尔肯见过太多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有的瘫软如泥,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沉默如石。
但像赵文华这样的,不多。
“赵教授。”艾尔肯在对面坐下,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休息得怎么样?”
赵文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是知识分子特有的审视目光,带着某种优越感,仿佛在评估对面这个人的智商够不够格和他对话。
“我要求见律师。”
“会安排的。”艾尔肯不紧不慢地打开档案袋,“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聊聊。”
“我没什么可说的。”赵文华的声音很平稳,“你们抓错人了。我是正规科研单位的研究员,参与的都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活动。如果这也算犯罪,那中国的科研人员都别搞国际合作了。”
艾尔肯没有接话。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转向赵文华那边。
“这是你2019年在柏林参加学术会议的行程记录。会议期间,你和一个叫马库斯·韦伯的人见过三次面。第一次在会议茶歇,第二次在酒店大堂,第三次在一家叫‘蓝象’的酒吧。你还记得吗?”
赵文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跳。
“马库斯是学术同行,我们讨论的都是密码学前沿问题。”
“当然。”艾尔肯点头,“不过马库斯·韦伯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是M国情报机构的技术顾问,专门负责对华技术窃取。三年前因为在另一个国家暴露身份,已经被召回本土。你和他讨论的‘密码学前沿问题’,恐怕不止学术那么简单吧?”
赵文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艾尔肯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轻轻弯曲了一下。
这也是个细节。
“我不知道他的背景。”赵文华说,“学术会议上认识的人,谁会去查对方的身份?”
“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可以理解。”艾尔肯又抽出一份材料,“但第二次、第三次呢?赵教授,你是研究密码学的专家,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你们这个领域,境外情报机构的渗透有多普遍。你参加了那么多次国际会议,接受过那么多次保密培训,你会不知道?”
赵文华沉默了几秒。
“那又怎样?”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和外国人吃顿饭聊聊天,就是叛国了?你们这套逻辑,和文革有什么区别?”
艾尔肯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当一个人开始试图把问题扯到意识形态层面,往往说明他已经开始心虚。这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技巧,也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
“赵教授,我们不谈意识形态。”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事论事。”
他把第三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2020年3月到2023年9月,你的一个境外账户先后收到五笔汇款,总计四十七万美元。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名叫‘蓝湾技术咨询’。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唯一的作用就是帮M国情报机构洗钱。你收这笔钱,是咨询费?还是稿费?”
赵文华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2)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林远山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的画面。
古丽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林处,赵文华的心理评估报告出来了。”
“说。”
“高度自恋型人格,总是把失败归罪于外部环境,对权威有着强烈的反叛心理,却又渴望得到认同,他被M国拉拢,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被重视’。”
林远山点点头,视线仍旧落在玻璃那边。
“艾尔肯知道怎么对付他。”
古丽娜也看着审讯室,看见艾尔肯又拿出一份材料,赵文华的坐姿比之前更僵硬了,那种知识分子的傲气正在慢慢崩溃。
“古丽娜。”
“在。”
“技术那边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能开始,就等着赵文华交代联系方式,我们就开始反向渗透。”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
“杰森那边不会没有防备。”
“我知道,”古丽娜语气很平静,“所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要让赵文华觉得,他配合就能得到从轻处理的结果,这样的话对方就不会立刻察觉。”
“你觉得赵文华会信?”
古丽娜想了一下。
“他会的,”她道,“这类人有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总想着能找到最佳的答案,他一定会配合的,因为他认为这样配合对他来说是最划算的事情。”
林远山便不再说了。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审讯室,看到艾尔肯正在说什么,赵文华的脸色变了,从高傲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样子。
就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大家面前。
像是终于可以不用装了。
(3)
“这是你2022年6月发给对方的一份技术文档。”
艾尔肯把打印好的邮件放到赵文华面前。
“这个关于某型号量子通讯设备加密算法漏洞分析的文档,它的保密等级属于机密级别,你是从哪个地方弄到的,又是通过什么方式被泄漏出来的呢?”
赵文华盯着那份文档,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审讯室的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他的手指在发抖,很小很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但是确实在发抖。
“我……”
他嗓音卡住了。
“赵教授,”艾尔肯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你做保密科研工作二十三年,你一定知道,像你这样级别的泄密,是什么罪名。”
“我可没泄密!”赵文华突然大喊,“我只是跟他们讨论了一下技术思路!那个文档里写的都是已经发表过的!”
“公开发表?”
艾尔肯从档案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国家保密局的鉴定报告,你文档里有关算法的研究,有六处提到了未公开的核心参数,这些参数只能从你非法获取项目组内部数据得到。
赵文华脸色变了。
灰白。
像被抽走了血色。
“你是密码学专家,你比我更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艾尔肯继续说,“如果这些参数泄露出去,对方就可以根据这些参数来破解我们的加密体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军事通信、政务系统、金融网络都会处于对方的监视之下。”
“我不是……我没料到……”
赵文华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种知识分子的自持正处在崩塌中,像是堵看似牢固的墙,被雨淋透以后就开始剥落。
艾尔肯没有去追。
他停了下来,给赵文华喘息的时间。
这是审讯的技巧,压力要给足,但不能把人逼到死角,要留一扇窗,让对方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开口。
“赵教授,我问您一个问题。”
艾尔肯的声音平和了一些。
“你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没问题,还是你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赵文华抬起头来。
他眼睛里有泪光。
是那种五十多岁男人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也带着一种被人看穿的解脱。
“你不懂,”他说,声音很沙哑,“你们都不知道,”
“什么不懂?”
赵文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二十三年,我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二十三年,发了一百多篇论文,带出来几十个研究生,做了那么多事,然后呢?一个学术不端的指控,什么都没有了。”
他讲的就是十二年前的事。
艾尔肯看过档案,赵文华当年被举报论文数据造假,虽然最后没有实锤,但是处分还是下来了,降级、撤销学术头衔、取消评优资格,对于一个正处于学术巅峰期的研究员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赵文华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花了十五年才爬到那个位置,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举报我的人怎么样了?成为院士!就因为我当年没有给他拍马屁,没有把他名字写在我论文上!这就是这个体制!这就是你们的公平!”
“所以你觉得,你有资格背叛?”
艾尔肯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赵文华傻了。
“我没有背叛,”他声音小了许多,“我只是……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用,那些外国人,他们看重我,认为我是这个领域里最优秀的专家,他们愿意为我的知识买单,可这个国家呢?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在一边!”
艾尔肯没说话。
他望着赵文华,望向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在他自己所营造出的自我辩护系统之中苦苦挣扎,那套话语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怀才不遇、体制不公、受迫害、被边缘化,每一个叛国者都有属于自己的叙事,将自己的背叛变得“情有可原”。
但事实从来不关心你的感受。
事实只关心你做了什么。
(4)
“赵教授。”
艾尔肯的声音打断了赵文华的自我辩护。
“你说的那些,我可以理解。人在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时候,确实会有怨气。但是——”
他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你能解释一下这个吗?”
赵文华低头看去。
那是一组聊天记录的截图。对话的另一方被标注为“联络人H”,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笔账要尽快清掉。上面有人开始查了。你得想办法把那些东西转移到备用节点。”
“我知道。但现在风声太紧,不太方便动。”
“不是建议,是命令。你要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说。不过你也知道,退出是没那么容易的。”
赵文华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这是……这是断章取义。”
“断章取义?”艾尔肯冷笑了一声,“赵教授,你是研究密码的,你应该知道,电子痕迹是最难消除的东西。你以为用了加密软件就安全了?你以为删除了聊天记录就没人能恢复了?”
他把手指点在那张截图上。
“‘退出是没那么容易的。’你能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赵文华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恐惧。
“你以为你是主动选择和他们合作?”艾尔肯的声音变得锋利,“不,赵教授,从你收下第一笔钱开始,你就已经不是自由人了。你以为他们尊重你?你以为他们把你当专家?他们只是把你当工具。用完了,就该扔了。”
“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这样,你心里比我清楚。”艾尔肯站起身,走到赵文华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赵教授?像你这种人,对他们来说是最好控制的。因为你自尊心强,死要面子。他们只要捧你几句,你就飘飘然了。他们只要威胁你几句,你就乖乖听话了。”
赵文华的身体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抖。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艾尔肯直起身子,重新坐回对面,“你和他们联络的方式是什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赵文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双手攥紧了裤腿,指节发白。
“我……”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告诉你,你们能从轻处理吗?”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文华,等着他自己做出选择。
(5)
隔壁的监控室里,气氛凝重。
林远山站在屏幕前,双手抱在胸前。古丽娜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记录。马守成靠在门边,老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他要开口了。”古丽娜轻声说。
“嗯。”林远山点头。
屏幕上,赵文华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疲惫。
“他们给了我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赵文华开始说,声音沙哑,“叫‘暗流’。表面上是个普通的笔记应用,但输入特定密码之后,会进入一个隐藏界面。所有联络都在那个界面里进行。”
“服务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但我知道,每次发消息,都会经过至少三层跳转。”
“联络人是谁?”
“我只知道代号。联络人H。还有一个……好像叫‘技术顾问’。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所有沟通都是文字,连语音都没有。”
艾尔肯点点头。
“还有呢?”
赵文华迟疑了一下。
“有一个紧急联络方式。如果出了事,要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特定的图片。他们看到之后,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通过别的渠道联系我。”
“什么图片?”
一张夕阳的照片,一定是某个角度拍摄的,带有某座地标建筑。
赵文华说出了那个地标名称。
艾尔肯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看监控室里的林远山却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个地标性建筑离某个重要军事设施不到三公里。
(6)
赵文华说了很多。
联络方式、接头暗号、资金走向、任务详情。
艾尔肯一边听一边做笔记。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是心里却是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样,泛起了波澜。
赵文华说起自己第一次收钱的时候。
“第一笔钱到账的时候,我整晚没睡着。”他说,“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又想,我付出了那么多,得到的却那么少。那些比我差的人,一个个都升上去了。凭什么?就因为我不会溜须拍马?”
“所以你说服自己,这只是公平的补偿?”
赵文华沉默了一会。
“也许吧。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理由的。”
艾尔肯没有评价。
他只是继续记录。
“后来呢?第一次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赵文华苦笑了一声。
“第一次传那份技术文档的时候,”他说,“在那之前,我都可以骗自己,说这只是普通的学术交流,但那份文档……我知道它的份量,我知道一旦传出去,意味着什么。”
“但你还是传了。”
“是,”赵文华声音很小,“因为他们说,如果不传,以前收的钱就会被说出来,我的名誉,我的家庭,我所有的一切都会完蛋。”
“所以你选择继续?”
“我没有选择,”赵文华抬起头来,眼里透着绝望,“从我接过第一笔钱的时候起,我就再也没有选择了。”
艾尔肯看着他。
这句话,还真不是我瞎说。
(7)
技术组的行动在赵文华交代联络方式之后两个小时展开。
古丽娜坐在主控台前,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些跳动的代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像是弹奏一首复杂的曲子。
“反向追踪启动,”她汇报,“第一层跳转节点已找到,东南亚某国。”
林远山站在她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
“继续。”
代码仍在跳动,过了几分钟之后,古丽娜又再次开始说话。
“第二层节点锁定,中东地区。”
“第三层呢?”
古丽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层……有点麻烦,对方设了好几个陷阱,我每次想往前走一步,就会碰上不一样的防御手段。”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能绕过去吗?”
“需要时间,”古丽娜说道,“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屏幕就跳出个红艳艳的警告框。
“怎么了?”
古丽娜的脸色变了。
“对方反追踪了,”她快速敲击键盘,“他们找到我们了。”
“切断连接!”
“已经切好!”
但似乎已经晚了。
屏幕上的代码乱糟糟的,一行行的数据疯狂地闪着光,古丽娜的手指快得看不见是怎么动的,但是那些代码就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完全控制不了。
“病毒!”她的声音里透着害怕,“他们放了病毒!”
林远山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隔离系统!”
“已经被隔离起来了!可是这个病毒很狡猾,它在进行自我复制,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十倍!”
房间乱得像一团麻,技术人员坐在自己位置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警告声一个接一个,红灯一直闪。
三十秒过后,又是一片死寂。
古丽娜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怎么样?”林远山问。
古丽娜摇头,一脸苦涩。
“我们的系统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
“对方的关键服务器被炸毁了,”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块空白处,“人家早就按下自毁程序,全部数据归零。”
(8)
艾尔肯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这个消息传来时。
林远山的声音自电话那头传来,带着股憋不住的火气。
“杰森那个老狐狸。”
艾尔肯没说话。
他盯着审讯室的门,里面赵文华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力气了。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林远山继续说,“在服务器自毁之前,古丽娜还是抢出来一些数据,正在分析。”
“什么数据?”
“不知道,不过里面有几个关键词,‘春雷’,‘北风’,还有一个日期。”
艾尔肯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日期?”
“下周,”林远山的语气变得很重,“就是下周。”
艾尔肯沉默。
下周。
要是那个日期是真的,那就表明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我这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审讯室。
赵文华还是趴着,白发在灯光下很刺眼,像是老了十岁。
这个人,曾经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密码学专家之一。
现在,他只是一个叛徒。
一个可悲的,自我毁灭的叛徒。
(9)
技术组的灯一晚上都亮着。
古丽娜顶着黑眼圈,把刚分析出来的数据投射到大屏幕上。
“这是咱们抢救出来的碎片信息,”她说道,嗓子有些干哑,“大多数都是被加密过的,要解开这把锁还得耗费点时间,不过有几条倒是没加封印。”
艾尔肯盯着屏幕。
第一条:“春雷计划倒计时,全部单元到位。”
第二条:“北风资产已经激活,目标已确认。”
第三条:“执行日期不变,到时候通讯中断八个小时。”
“春雷、北风”,林远山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我查了查以前的通讯记录,”古丽娜说,“春雷大概是个行动代号,北风估计是一批潜伏进来的特工。”
目标是什么?
不知道,这部分数据被毁掉了。
艾尔肯盯着那些信息,眉头死死地拧成一个疙瘩。
他想起阿里木。
想到了娜迪拉。
想起了那个代号“雪豹”的狂热分子。
这些人,这些棋子?
“有一个好消息,”古丽娜突然说。
“什么?”
“赵文华交代的紧急联络方法就是发那张图片,我们就从这里入手。”
林远山眼睛一亮。
“你是说……”
“钓鱼。”古丽娜点头,“我们用赵文华的身份发出那张图片,看谁会上钩。”
艾尔肯想了想。
“有风险。”他说,“如果对方已经知道赵文华被抓了,这招就没用了。”
“所以我们要抢时间。”古丽娜说,“趁他们还没确认消息,先把饵放出去。”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远山看向艾尔肯。
“你怎么看?”
艾尔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凌晨四点的乌鲁木齐,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远处的几盏路灯亮着微弱的光。
“做。”他说,“但要做得更真一点。”
“什么意思?”
“光发一张图片不够。”艾尔肯转过身,“我们要让对方相信,赵文华遇到了真正的麻烦,急需他们的帮助。这样,他们才会冒险露头。”
古丽娜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让赵文华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对。”艾尔肯点头,“这出戏,要演给杰森看。”
(10)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灰白,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艾尔肯站在技术组的窗边看着那道光越来越亮。
身后,古丽娜正在忙活呢,她琢磨着“钓鱼”的方案细节,要把各个环节都弄得天衣无缝。
马守成在那边打电话找南疆那边的线人打听“雪豹”最新的消息。
林远山已经去周敏那里汇报过了。
一切都很有条理。
但是艾尔肯心里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那种不安感来自未知。
杰森是条老狐狸,不会这么容易就上当,赵文华交代的那些信息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这不好说。
“春雷”是什么?“北风”又是谁?那个日期是真的吗?
太多的提问没有答案。
但是时间不长了。
他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
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只小兔子,那是娜扎的微信号。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艾尔肯盯着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想回一句很快,可是却一直没落下来。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兑现这个承诺。
他只发了一个抱抱表情。
再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就回到工作台前面。
战斗仍在继续。
他没工夫伤感。
(11)
赵文华被人带到了审讯室。
这次的情况和之前不一样。
知识分子的傲气彻底没有了,再也没有力气反抗。
艾尔肯把计划告诉了他。
“你得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赵文华只是点了点头。
“我配合,”他声音很轻,“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艾尔肯盯着他。
这个人,以前那么骄傲,那么自大。
现在呢?
现在他只是个棋子。
一个被自己的贪婪和怨恨毁掉的棋子。
“赵教授,”艾尔肯突然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回到你收第一笔钱之前,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赵文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尔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问题是……时间不会倒回去。”
艾尔肯点点头。
是的。
时间不会倒回去。
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
而有些代价,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12)
行动在当天下午启动。
赵文华按照预定计划,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那张特定的图片。
图片是从某个角度拍摄的夕阳,背景里有一座地标建筑。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千万张旅游照片没有任何区别。
但对于知道暗号的人来说,这张图片的含义完全不同。
它意味着:出事了,需要紧急联络。
图片发出后,技术组开始二十四小时监控。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未知的联络人上钩。
等待那张大网开始收紧。
艾尔肯坐在监控室里,眼睛盯着屏幕,一刻都不敢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古丽娜开始有些焦躁了。
“会不会……他们已经知道赵文华被抓了?”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盯着屏幕。
又过了半小时。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新的信号。
“有动静了!”古丽娜惊呼。
艾尔肯霍然站起。
信号来自一个境外IP,经过层层跳转,最终指向——
“中亚。”古丽娜说,“是从中亚某国发出来的。”
艾尔肯的眼睛眯了起来。
中亚。
那是“新月会”的大本营之一。
也是“雪豹”经常活动的区域。
“内容是什么?”
古丽娜快速解码。
几秒钟后,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
“收到。保持低调。二十四小时后,备用通道联络。”
艾尔肯的拳头紧紧攥起。
他们上钩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13)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从东方倾泻而下,给乌鲁木齐的楼群镀上一层金色。
艾尔肯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牺牲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天真,还相信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灰色地带。
有些人,一步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就像赵文华。
就像阿里木。
就像那些被洗脑、被利用、被抛弃的棋子们。
他们是敌人,但也是受害者。
他们做了错误的选择,但那些选择背后,往往有着复杂的原因。
这不是为他们开脱。
只是……
他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他真的很累。
累于追捕,累于审讯,累于在这些人的谎言和真话之间辨别真伪。
但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就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远山。
“艾尔肯,会议室,马上。周厅有新的部署。”
艾尔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转身走出了监控室。
战斗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准备好迎接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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