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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皇宫,慈安宫。虽已入春,但北地的夜晚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宫室内炭火静静燃烧,驱散着湿冷,也将太后杨氏保养得宜的面容映照得愈发温婉柔和。
她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目光却并未停在茶水上,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投向坐在下首绣墩上的儿子——如今的大业皇帝,杨恪。
杨恪已换下朝会时的衮冕,只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的常服,姿态放松,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深沉与隐约的疲惫,却瞒不过母亲的眼睛。
他正听着内侍省首领太监低声禀报着宫中用度、太后起居等琐事,神情平静,偶尔点头。
待内侍禀报完毕,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与几名远远侍立的宫女时,杨太后放下茶盏,轻轻挥了挥手,连那几名宫女也悄然退了出去。
殿内更显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恪儿,”杨太后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母亲独有的关切,“今日朝会上,哀家听马周、崔浩他们奏事,条分缕析,井井有条,你麾下这些文武,确是难得的干才。有他们辅佐,这开国之初的千头万绪,总算有了章程。”
“母后过誉了。马周等人,确是股肱之臣,许多事离了他们,朕也难以周全。”杨恪微微欠身,语气恭谨。在母亲面前,他总会刻意收敛些帝王的威压。
杨太后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话锋却轻轻一转:“朝政有能臣打理,哀家是放心的。只是……恪儿,有些事,关乎国本,关乎皇家体统,却是臣子们不便多言,也唯有哀家这个做母亲的,才能与你分说一二。”
杨恪心中微动,已然猜到母亲要说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请讲。”
杨太后坐直了些身子,目光直视着儿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郑重:“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长久无后啊。”
果然。
杨恪心中轻叹。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如今内忧外患,强敌环伺,他几乎将所有心力都放在了巩固政权、整军经武、应对大唐即将到来的疯狂反扑上。后宫之事,在他看来,远非当务之急。
“母后,”杨恪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动摇的坚定,“如今大业初立,根基未稳。北有草原诸部需羁縻震慑,南有李唐百万大军虎视眈眈,厉兵秣马,不日恐将大举来犯。
内政、军务、边防、人心,千头万绪,皆需朕亲自过问,日夜操劳尚恐不及。此时谈论立后纳妃,是否……为时尚早了些?”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眼中那抹隐藏的忧虑,放缓了语气:“朕知母后是为朕,为这大业江山着想。
中宫乃国母,母仪天下,确能安定人心,彰显新朝气象。然,立后非比寻常,需德才兼备,家世清白,更需……时机恰当。
如今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若仓促立后,非但难以选出真正合适之人,反可能因各方势力角逐,徒生事端,扰乱朝局,于国不利。”
杨太后听着儿子条理清晰、几乎无懈可击的分析,心中那份忧虑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更深了一层。
她自然明白儿子所说的都是实情,如今的“大业王朝”,看似祭天立国,气势如虹,实则如同建立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儿子的全部精力,确实应该放在最要紧的国事上。
可是……
“恪儿,你的难处,哀家明白。”杨太后轻叹一声,眼中泛起慈爱而复杂的光芒,“你从小便是个有主意的,凡事看得深远,想得周全。
如今身为帝王,肩扛一国之重,更是如履薄冰。哀家不是要你立刻便大张旗鼓地选秀立后,只是……这后宫之中,终究不能长久空虚。”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飘向慈安宫偏殿的方向,那里住着那位身份尴尬、被遗忘般的长孙月。
“你如今是皇帝了,不再是幽州的燕王。皇帝的家事,便是国事。”
杨太后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即便不立刻立后,这后宫主事之人,子嗣传承之虑,终究是避不开的。
朝野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你越是回避,猜测非议便越多。长孙氏那孩子……虽是其父之过,但她既已在此,名分尴尬,长久置之不理,亦非长久之计。
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寻常百姓家,这般年纪也早已儿女绕膝。皇家血脉,关乎国本稳固啊。”
最后这句话,才是杨太后心中最深沉的担忧。儿子如今是开国皇帝,若迟迟无子,一旦有变,这刚刚建立的王朝,将立刻陷入巨大的继承危机之中,甚至可能瞬间分崩离析。这比外部的军事威胁,更加致命。
杨恪沉默了下来。母亲的担忧,他何尝不知?只是……他脑海中闪过那枚温润的传国玉玺,闪过北疆苍茫的草原与即将到来的血战,闪过黑冰台密报中长安李世民那疯狂备战、李承乾蠢蠢欲动的消息……千钧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儿女情长,后宫琐事,在此刻的他看来,近乎是一种奢侈的负担,甚至可能成为被人利用的弱点。
“母后的苦心,朕……知晓了。”杨恪最终缓缓开口,没有直接反驳,但也没有应承,“此事……容朕再思量。
如今开皇新立,万象更新,首要之务在于稳固。
立后选妃,关乎礼制,不可不慎重。待北疆稍靖,朝局更稳,朕自会与马周、崔浩等人商议,依礼制徐徐图之。至于长孙氏……”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她既在宫中,便依母后之意,多加照拂便是。其余,暂且不论。”
这话等于将立后之事无限期推迟,对长孙月也只是给予了最基本的“照拂”,并未给予任何明确名分或承诺。
杨太后看着儿子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儿子已非当年宫中那个需要她庇护的稚子,而是执掌生杀、开创基业的帝王。
他的考虑,或许比她这个深宫妇人,更加冷酷,也更加……正确。
“也罢……”杨太后终究是心疼儿子,不愿再给他增添烦恼,只得将满腹话语化为一声轻叹,“你心中有数便好。只是……万事务必以龙体为重,莫要太过操劳。这大业的江山,还长着呢。”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杨恪起身,恭敬行礼,“夜已深,母后早些安歇。儿臣告退。”
看着儿子那挺拔而孤独的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融入沉沉的夜色,杨太后独自坐在温暖的宫室内,心中那丝关于“国本”的忧虑,却并未随着儿子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如同殿外渐起的夜风,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却无心再饮。
皇帝的家事,便是国事。
(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今日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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