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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林秀云天不亮就醒了。村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还有接连不断的鞭炮声。她想睡都睡不了。
起床后第一件事是生火烧水。水开了,她仔细地洗漱,换上了最干净的一套衣裳——深蓝色的卡其布裤子,浅灰色的棉袄,
虽然旧了,但洗得发白,熨得平整。又用新买的红头绳把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得整整齐齐。
在林秀云看来,过年就应该快快乐乐地过年,所以她喜欢提前一天把菜备好,这样只要煮就好了。
而且在她老家都是早上吃年夜饭,听说是在抗战的时候,许多子弟兵天亮就要奔赴前线。
而家人就会在凌晨为他们准备团圆饭,寄托了对亲人平安归来的期盼。
先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她下了一盖帘饺子,二十个,虽然她瘦,但吃得多。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来,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喜庆。
煮饺子的工夫,她把昨天炖的野鸡热上,又炒了个白菜豆腐,还拌了个凉菜。这算是很丰盛的一顿了。
饺子煮好了。按照老家的规矩,先端一碗放在灶台上,算是敬灶王爷。
因为是迷信,所以要悄悄地做,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幸福安康。然后才坐在炕桌前,开始吃自己的年夜饭。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汁水饱满,满口生香。野鸡肉炖得烂,汤鲜味美。她吃得很慢,细细品味每一口。
她其实挺喜欢一个人吃饭的,安静,也不用担心要和别人抢吃的。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饭菜盖好。她就准备看看书,这是她少有的放松了,前些年抓这个特别严,她的书差点没保住。
时间也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村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她放下针线,走到门口,推开一道缝往外看。
夜色中,各家各户的窗户都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晕开一层层光圈。
偶尔有烟花的光亮划过夜空,随即是清脆的炸响。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特有的气味,那是过年的味道。
她关上门,回到炕边。从柜子里拿出陈砺锋给的桃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桃酥很酥,一咬就掉渣,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忽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林秀云心里一紧,握紧了口哨,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在院门外放下什么东西,转身就走。看身形,是陈砺锋。
她等那身影走远了,才轻轻推开门。院门口放着一小捆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得方方正正。柴捆上还放着个纸包。
她提起柴和纸包回屋。纸包里是几块糖,不是供销社卖的水果糖,而是那种用米花和糖稀做的灶糖,黄澄澄的,又甜又脆。
她把灶糖放好,柴搬到灶边。本地是有大年三十搬柴进家的习惯的,寓意财神爷进门。但她向来不做这个,一是觉得累,二是她老家没有这个说法。
没想到今年她也搬柴了,明年她肯定会发财,想想就开心。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疏。按照守岁的传统,她过了12点放了鞭炮才会睡。
这时候她有些无聊了,以前都是和其他知青聊聊天、做做游戏,一个人就是这点不好。
把所有事情做完,她很困了,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
林秀云又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热闹起来,要拜年了。
她赶紧起床,换上最好的衣服,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按照规矩,初一要吃饺子,她煮了一锅饺子当做早饭。
刚收拾完碗筷,院门外就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林姐姐新年好!”
是马大娘家的两个孙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穿得新崭崭的,小脸红扑扑的。
林秀云赶紧开门,笑着应道:“你们新年好呀!”
孩子们作揖拜年,她赶紧从屋里拿出买的糖,一人给了一把。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了,说还要去下一家。
邻居之间是不会相互拜年的,但小孩子会趁着这个时候讨糖吃,人家这时候也不会嫌,要是没小孩上门反而不好。
快到晌午时,院里终于清静下来。村里的小孩多,平均下来每家都有四五个孩子。
正歇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的声音很稳,不像是孩子们跑跳的动静。
林秀云心里一动,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砺锋,他今天穿了身半新的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脚上还是那双她做的棉鞋,擦得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黄桃罐头。
“陈大哥,新年好”,林秀云笑着打招呼。
“新年好”,陈砺锋点点头,把网兜递过来,“给你拜年。”
林秀云接过网兜,沉甸甸的。罐头在这年头是稀罕物,尤其是糖水黄桃,供销社卖一块二一瓶,一般人家舍不得买。
“快进来坐”,她把人让进屋。
陈砺锋在炕沿坐下,林秀云给他倒了杯热水。两人一时无话,屋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昨天谢谢你的柴和糖”,林秀云先开口。
“顺手的事。”陈砺锋说,顿了顿,“你一个人,过年还好?”
“挺好的。”林秀云实话实说,“村里很热闹。”
陈砺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林秀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锃亮。
“别人给我的,我也拿着没地儿用。”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秀云知道,这支钢笔不便宜,少说得三四块钱,而且别人怎么会送他用不上的东西呢?
“这是别人送你的,我收下不太好”,她犹豫。
“不打紧,我放着也是放着”,陈砺锋打断她,“你手艺好,以后活儿多,用这笔记账也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林秀云不好再推辞。她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陈大哥,你人真好。”她这次在心里给他加了五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林秀云说,陈砺锋听。
她叽叽喳喳地说接了多少活儿,挣了多少钱,村里谁家又找她做衣裳。他说得少,偶尔应一声,但听得很认真。
一动一静,看起来倒意外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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