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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酉时,瞻云楼甲号……翌日,酉时未到,我已来到大理寺斜对面的瞻云楼。
刚下马车,只听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队手持黑漆水火棍、腰胯横刀的皂隶自大理寺内奔出,面容冷硬如铁,迅速将寺前一片区域肃清。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吆喝带着一股冰冷的煞气。逛街的百姓、商贩,瞬间向后退去,我和绿萝也被人潮裹挟着,退到了街角一处茶棚边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几名身着浅绿或深青官袍的属吏,垂手肃立。紧接着,一行人自门内移出,停留在门前宽阔的台阶上
台阶下方,跪着一名身着浅绿色衣服官员。脊背弯折,匍匐在地。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见到他头顶在轻微颤抖,双手按在冰冷的石板上,指节绷得发白。
在他侧前方半步,站着另一人。一身深绯色,身量颇高,此刻微微躬着身,面向台阶之上的方向,双手捧着一卷文书,正低声快速禀报着什么。神色恭敬又谨慎。
而台阶之上,陆昭负手而立,他身着我第一次见他的紫色衣袍。金玉革带紧紧束出劲瘦腰身,腰间金鱼袋沉静悬垂。
他没有看脚下匍匐的浅绿袍官员,也未完全侧耳聆听深绯袍属下的禀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峰绝崖,目光平淡地望向远处虚空。
深绯袍官员的禀报似乎告一段落,将手中文书高举。
陆昭终于有了动作。他极轻微地侧过头,目光垂落,扫过那卷文书。并未立刻去接,也未出声。只是那一瞥,便让下方跪着的浅绿袍官员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几个呼吸。
终于,陆昭伸出了一只手。手指修长干净,动作不疾不徐,从深绯袍官员手中取过文书。他甚至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随意地捻了捻纸页,仿佛重量或触感便能告诉他一切所需。
然后,他开口说了句什么,只见那深绯袍官员立刻更深地躬身领命,而地上跪着的浅绿袍官员,整个人软了下去,下一刻又强撑着以头触地,咚咚叩首。
陆昭不再看他们,将文书随手递给身旁一名侍立的浅青袍属吏,转身,径自向寺内走去。
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广场上,深绯袍官员直起身,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对地上如蒙大赦、踉跄爬起的浅绿袍官员低喝了一句,两人很快也消失在侧门。
直到这时,屏住呼吸的人群才又活了过来,低低的议论声嗡然响起。皂隶撤去,街道恢复通行,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
上了二楼雅间,我靠在窗边,缓缓吁出一口气,掌心的令牌已被捂得温热,指尖却有些发凉。
这才是大理寺卿陆昭。
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
房门被推开,陆昭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刚刚那身紫色衣袍,换成一身玄色的常服,玉冠束发,比之方才街头的凛然,添了几分清贵疏朗,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势,并未削减多少。
“陆大人。”我起身,依礼福了福,声音恭敬平顺。
陆昭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我低垂的眉眼和规整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略一颔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淡无波:“坐。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他抬手,示意我也坐,动作自然,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疏离感。
我垂着眼,依言在他下首的座位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
“回陆大人,我目前主要在查两件事。其一,是关于赵全之死。”我将赵全鬼魂所述雨夜跟踪、记忆缺失,以及张婶透露的“活物”货物、送往京郊庄子、赵全最后死在城南的烟花楼里,官府给的死因是马上风。
我尽量语气客观,不掺杂个人情绪。
陆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目光落在氤氲的茶汽上,若有所思。
“其二,”我顿了顿,继续道,“是国子监裴子程公子之事。其姐裴妙玉的……魂魄找到我,指认裴子程……害死了她。我已派人前往他们汾州查证。”
说到“魂魄”二字时,我语气依旧平稳,留意着他的反应。陆昭神色未变,仿佛听见的只是寻常线索,只微微抬了下眼睫,示意我继续。
全部讲完,雅间内静了片刻。我垂着眼,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衡量。他没有立刻对线索发表看法,也没有追问细节,而是忽然问了一句:
“你今日,似乎格外拘谨。”
我心头一跳,抬起眼,正对上他深邃无波的眼眸。
我避开了他探寻的视线。
“大人说笑了,”重新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恭敬平稳,“江儿只是觉得,查案之事关乎重大,需得郑重以待,不敢如往日那般随意。”
话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柔软的布料,留下一个浅淡的、转瞬即逝的印子。
陆昭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纠结于此。
“裴子程的案子,既已派人去汾州,便等回音再议。”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将这条线暂且搁置,“先说赵全。你认为,眼下该从何处入手?”
我立刻接道:“线索如今指向京郊那座庄子。赵全很有可能是发现搬运的货物有异而遭灭口,而且昨日我探访时,听得附近农户闲谈,这庄子颇不寻常。”我略倾身,将声音压低些许,“三年前,同村的赵老汉…………至今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将昨日听到的赵老汉之死与王老五家二小子最后失踪在城南的内容全部说了出来,最后还补充道:“这庄子,一定有问题。”
陆昭的神色平常,他看着我:“你也说了,王二去了城南。城南那处据点,前两天已然付之一炬。若这庄子真与之关联密切,对方岂会坐等?证据此刻怕早已转移殆尽。”
我心下一沉。想起两个樵夫提到前两天半夜搬运的声音:“前两日夜里确实有马车进出”
“这便是了。”陆昭指尖划过光润的桌面,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庄子背后是本地县尉。朝廷命官,无确凿铁证,即便是我,亦不能擅动。”
“那……”我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我们该如何是好?”
雅间内寂静了一瞬,陆昭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投向虚空,片刻后,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清晰冷冽:
“开棺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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